“灾星”村花

梅美红被认为是个灾星,克死了第一任丈夫。出殡那天,她披麻戴孝,被婆家强迫一路三跪九叩,随棺材到坟上。

这对于梅美红的爹老梅,无疑是重重抽了一记耳光。梅美红嫁的是个有钱有势的富家,却没有获得该有的幸福,这都怪老梅当初说大话吹牛。

老梅凭着自己女儿长的漂亮,经常在邻里乡亲面前炫耀:“俺闺女最好看,一定能嫁个万元户!”

村里好看的姑娘也不在少数,但尤以梅美红为佼佼者。由于长的漂亮,身边经常有一批好姐妹。

我娘就是梅美红的好姐妹,她们从小就是最好的闺蜜。但是后来却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


1.粉红色兰花丝巾

梅美红和我娘年龄相仿,她们形影不离地长大。梅美红的爹老梅,有个拜把子兄弟,就是我娘的二叔,也就是我二姥爷。梅美红小时候经常在我二姥家玩,我娘与她玩的来,她们有好东西一起吃,上学下学路上一块走,于是成了最好的闺蜜。

随着越来越长大,梅美红出落的漂亮,十里八村的没有人能比得上她,我娘长的也漂亮,她们在一块儿,成了村里人人称赞的一道风景。

在家做手工针线活,梅美红和我娘二人总是一起,互相帮衬。下地干活在同一个生产队,割麦、摘棉花,她们结伴。因为长的漂亮,在她们身边也经常围着一群姐妹。梅美红和我娘俨然成了姐妹们的头儿。

有一次,我二姥爷进城回来,买回一条丝巾,我娘看见了,非要缠着要。我二姥爷拗不过,只好随了她愿。

我娘拿着那条丝巾,兴高采烈地去找梅美红,她们一边嘻笑一边围在脖子上欣赏,丝巾是粉红色,上面绣的是长叶兰花图案。她们经常围上丝巾,在一帮姐妹之间展示,姐妹们都说漂亮!

我娘和梅美红约定,丝巾每人戴十天,这条丝巾算是她们两人共同所有。


2.万元户

梅美红的爹,是一个极其夸张的人,见谁都爱炫耀说:“俺闺女长的好看,将来只嫁万元户!”

可不要小瞧万元户,在那个年代,谁家要是有万元,那是很稀有的事,可以算是富豪的级别。

村里人都很反感老梅天天夸自己的女儿,但是不得不承认,梅美红长的确实标致。到了适婚的年龄,媒婆上门说亲的也越来越多,踏破了门槛。老梅每天笑嘻嘻的。

“不是万元户就别提,长的不帅也别提!”老梅很自豪的说。

老梅一直盼着闺女能嫁个有钱人家,这个愿望还真实现了。临村一个很富有的家族,儿子长的很帅。托媒人上门介绍。老梅一听这情况,笑的牙都快掉出来了,头点的跟捣蒜似的,满口答应,让媒人赶紧牵线。

于是那个富家公子,在媒婆的搓合下,拎着大厚的礼品上门见面相亲。公子很帅,梅美红很喜欢,两人情投意合。老梅也笑的合不扰嘴,这门亲事就这么成了。

梅美红出嫁的当天,精心打扮,我娘特别开心,把那条粉红兰花丝巾给她系上,待嫁的梅美红,胭脂点唇,蛾眉淡扫、肤如凝玉,格外好看!

(图片来自网络)

富家八抬大轿来娶亲,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闹声响遍十里八村。围观的人都感叹好大的阵仗!

老梅看着彩礼堆成山,嘴角流着哈喇子在数钱。

我娘和众多同龄姐妹在送亲的队伍中,目堵了这繁华的景像,个个都充满羡慕的眼光,她们心想,如果自己嫁人时能有这么热闹,该有多好!

梅美红嫁给临村富家这个事,一时间成为美谈,大家都说她嫁对了人,漂亮的人就应该嫁富家公子,而且夫婿也很帅。十里八村的媒人遗憾错过了一桩大媒,方圆百里的年轻小伙都失望透顶。

这可喜坏了老梅,他逢人就说:“女婿家又有钱,人又长的帅,谁也没有俺闺女嫁的好!”这件事一度成为老梅在邻里乡亲之间的谈资。

从那以后,他走路的姿态都变成抬起双手,向两边扒拉着,像是要拨开空气的阻力,趾高气昂的。


3.“灾星”

梅美红嫁给富家,本来是很高兴的事,但是好景不长。她刚嫁去一个月,就发生了一个巨变。

丈夫死了!

据说是得病死的,那时候医术水平也不先进,农村条件也差,急病没有来得及就医,人就断气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哭坏了富家上下老小,这么年轻的孩子就归西了,看来在病魔面前,有钱也逃不过。

梅美红傻眼了,她虽说跟丈夫还没有培养出太多的感情,但毕竟刚嫁过来才一个月,就遇见这样的事,一时惊慌失措。

更傻眼的是梅美红的爹老梅,听到女婿死了的消息,老梅瞪大双眼,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老梅口口声声说闺女嫁对了人,整天在邻里乡亲之间显摆,女婿的死像是在他贪婪的脸上甩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这无疑问是推倒了他的一棵摇钱树。

面对丈夫的死,和富家人的眼神,梅美红惴惴不安,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富家人都骂梅美红是灾星。公婆一口认定这种霉运是梅美红带来的,指着她的鼻子骂她。

“你这个灾星,我儿子以前生龙活虎的,从没有过什么病,你嫁过来刚一个月,他就死了。”

梅美红百口难辩,她的不安与日俱增。

老梅听到富家人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心里愤愤不平。“是他家儿子自己病死的,跟俺闺女有什么关系?”老梅想要找富家人理论,但是想到富家财大气粗,他没有勇气。

富家人要梅美红披麻戴孝,要求她从出殡到坟的路上,一路三跪九叩。

老梅很气愤,第一个想法的就是让女儿离婚。梅美红跟老爹想到一块去了,她从未经历过如此事情,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梅美红想要赶紧摆脱富家,只有先忍耐着照做。

出殡当天,富家公子的棺轿被十六人抬着,慢慢地向坟地走。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吹拉弹奏,响遍方圆十里。围观的人都感叹阵仗如此之大。

梅美红身穿白色孝服,手捧丈夫遗相,跟在棺材后面,三跪九叩。

她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眼神很坚毅。快到坟上的时候,梅美红的膝盖已经累瘫,双腿打着颤,但他仍然咬着牙坚挺着。富家全家老少哭成河,梅美红没有掉一滴眼泪。

随着一声号子,棺木入坑,第一锨土埋在棺木上,送葬人群一片哀嚎,梅美红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入土之后,富家父母请来道士设坛作法,说要去除灾星晦气,他们坚定的认为是梅美红带来的这场灾难,要她在公子的牌位前跪守三天,以赎罪。

梅美红很害怕,又很无助,赶紧托人告诉自己的老爹。

“跪三天?欺人太甚!”老梅听后大发雷霆,气的摔杯子。

老梅找到他的结拜兄弟,就是我娘的二叔,我的二姥爷,他们领着一批大大小小的男丁,到邻村富家进行谈判,我娘也在列。

老梅的目的是想接闺女回家,富家的目的是要惩罚灾星,双方僵持不下。

富家本来就是大家族,有钱便有势有人,邻村巴结有钱人的户也不少,于是很多人加入富家一边,像是要打群架似的。

老梅一看阵势不对,回到村里叫来了村长,村长到邻村之后,说话还是有点权威的。富家给了村长几分薄面,双方最后达成了共识。

梅美红在丈夫的牌位前跪了一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其余时间一直跪着。她目光如炬,紧咬嘴唇,挺过了这一天。

富家认为梅美红会继续带来霉运,也不想留她,在她的房间作法驱邪后,让老梅把她接了回去。

婚就算离了,老梅也放宽心了,梅美红终于轻松了。老梅为表感谢,送了两条官厅烟给村长。老梅也感谢我二姥爷,提着酒肉上家来喝。

梅美红逐渐恢复了喜笑颜开,我娘为闺蜜重获自由而高兴,昔日众多的小姐妹,也围在梅美红的身边,她们晚上做衣缝补,白天手牵着手,漫步在乡间。


4.第二任丈夫

老梅有了以前的教训,他认识到,以后闺女嫁人,不再要求是有钱的大户人家,重要的是看男方的身体是不是健康。

梅美红经历了短暂又恐怖的婚姻,并没有着急再嫁人,但仍有很多媒人上门介绍,有的被她回绝了,有的拗不过就见上一面,但是梅美红大多以不喜欢为由打发了。

不久,媒人给梅美红介绍了一个高姓小伙,约来家里见面,小伙人长的帅,个子很高。梅美红首先了解到小伙子身体健康,没有什么疾病。但是一问家庭情况,小伙子家里不是很富裕。

老梅对这个高小伙的家底不是很满意,他的想法是在保证身体健康的基础上,最好得有钱。小伙言谈举止很有文化,人看起来也比较老实懂事,梅美红很喜欢。

相亲后媒人告知,高小伙很喜欢梅美红,一百个愿意!

老梅坚决不同意:“他家不富,闺女,你嫁给他受得了这苦吗?”

梅美红反驳道:“咱家也不富,我不是一样过来的吗?”

梅美红有了之前可怕的婚姻,已经对有钱的大家族产生了恐惧。再说她又是离过婚的女人,还能找到高小伙这么优秀的人,已经不错了,她就想找一个老实可靠,又爱自己的男人,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她爹越是反对,梅美红就越是铁定了要嫁高小伙。她跟媒人说,同意这门亲事。因为这事,老梅甚至把梅美红锁在屋里不让她出门,还把上门提亲的高小伙堵在门外。

梅美红哭着喊着要出去,还是她娘比较心软,给她开了门。老梅一见女儿是吃了称坨铁了心,知道拗不过她,他从小就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最后只有随了她愿。

高小伙的家,在三十里以外的一个村子,走路能走三个小时。那时候没有车,谁家有个自行车,算是比较富的家庭了。高小伙不富有,也不算穷,属于中等经济条件。

梅美红就这样嫁给了高小伙。

梅美收拾嫁妆时,什么也没带,带上了我娘送给她的那条粉红色的兰花丝巾。我娘在村口跟她依依挥别,梅美红转过身揉眼睛。

高家省吃简用,用不多的积蓄买了一辆梅美红专属的自行车,高小伙也知道她以前的遭遇,很爱她,生活上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梅美红也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过的也算安安稳稳。

(图片来自网络)

三十里的路,骑车也得一个小时,没有自行车会累死的。梅美红每次回娘家,高小伙就骑车带着她,梅美红坐在自行车后座,在颠簸的路上经常会硌的双腿发麻,这时候,高小伙就会让梅美红骑上自行车,自己在地下跑,还要比赛看谁快。

没有大富大贵,男人很爱她。


5.工分

三年后,梅美红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非常可人。高小伙和父母非常高兴,梅美红也乐在其中。

儿子的出生,给梅美红淡如水的生活增加了些新鲜感,同时也给梅美红带来不小的压力。

高小伙和父母负责生产队上工,梅美红在家一面带孩子,一面操持家务,煮饭烧菜,洗锅刷碗,照料老小,洗衣扫地,织布缝衣,还要喂猪养鸡,从早到晚也是忙得团团转。

那时候的生产队是记工分的,谁家男丁多一些,上工的天数就多,工分多了,到月底领到的粮食财物就多。对于女性来说,由于身体各方面原因,上工的天数少,工分就少。尤其像梅美红这样怀孕生孩子期间的女性,生完孩子,在家操持上下,到了收获的季节,还要干点不重的农活,像摘花生,扬麦子之类的。

在那个年代,工分是很重要的。

这对于带着孩子的梅美红,是吃不消的,渐渐地,她感觉累了,她身心疲惫。有时候她会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缓解一下,难得清闲。

高小伙为了让家里人过的更好,每天生产队上工,从来不落下,起早贪黑就是为了多挣点工分,可以多分些东西。

儿子长到六七个月的时候,梅美红终于忍受不了啦!生活的艰辛已经把她压的喘不过气来,她经常感觉头皮紧绷,四肢无力。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梅美红把孩子丢给婆婆,骑上了自行车,回了娘家。


梅美红的老爹对她说:“当初不听我的,现在傻眼了吧!”

梅美红细想老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她才明白老爹当初为什么那么反对。

高小伙听说梅美红回了娘家,并且没有带孩子,以为她有什么急事回娘家处理,也就没有细想。可是到了第二天下午,梅美红还没有回来,高小伙开始有点担心:“会不会路上出什么事?”

高小伙步行走了三十里地的土路来到梅家,因为唯一的一辆自行车让梅美红骑走了,他从半下午出发,用了三个小时,到梅美红娘家的时候,已经天黑。

老梅关着街门不让他进,高小伙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当他得知梅美红确实安全的在娘家,而不是路上出了差错,他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高小伙被拒之门外,也不知何去何从。高小伙想到,跟我娘的二叔沾点远亲,就是那种不介绍根本不知道的亲戚。他来到我二姥爷家,想问问为什么丈母爹不让他见媳妇?


6.决裂

我二姥爷建议高小伙先在他家住下,因为如果他再回去,又得走三个小时。

吃完晚饭,二姥爷拎着瓶酒,来到老梅家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梅说:“没事,小两口怄气,美红在他家也过的太累,在这住一个月就回去。”

二姥爷说:“那我可跟小高说了啊!就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立马回去。”

老梅笑笑拍桌子敬酒。

我二姥爷回家告诉高小伙:“美红想在娘家多住几天,我保证她一个月就回去。”

高小伙点点头致谢,在二姥爷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


一个月之后,二姥爷在门口抽烟,高小伙抱着孩子来到门口,一见面就跪地恳求,要二姥爷帮她劝梅美红回家。高小伙说孩子已经很多天没有吃奶了,天天哭!他去了梅美红娘家,丈母爹不让他进门,他只有来求二姥爷。

二姥爷知道我娘跟梅美红关系好,带上我娘和高小伙,去了老梅家。指责老梅一个月到了,为啥不让梅美红回高家?

老梅埋怨二姥爷不帮着兄弟,居然帮着外人!二姥爷说这是帮理不帮亲。

老梅嘴一硬说:“美红已经不想在高家过了,他们家给不了我闺女幸福,我闺女已经嫁给了村长儿子!”

这对于高小伙犹如晴天霹雳,你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高小伙伤心欲绝,怀里的孩子嗞哇哭闹。

“村长儿子是个瘸子呀!”二姥爷和我娘面面相觑。

老梅觉得村长家有权有势,本来条件就好,有吃有喝,也不会担心工分太少,而且梅美红已经在村长的儿子家住了一个月了。

“老梅,你太过分了!”二姥爷气势汹汹,从家叫了一大帮男丁,带着我娘和高小伙,来到村长家要人。

村长和儿子出院来,还有一些跟村长好的关系户,都在门口拦着。

梅美红也站在门口,脖子上还系着我娘送给的那条粉白色兰花丝巾,丰衣足食的她,看上去脸色红润。

高小伙激动地说:“美红,跟我回去吧!就算你不看在我的份上,孩子天天哭的不行,不能没有你呀!”

梅美红站着不说话。村长和儿子很横:“进了我们家的门,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谁也别想带走她。”

二姥爷是个倔脾气,他认定的理一安要坚持到底。二姥爷扒开人群,拉住梅美红就往外拽。村长家的人赶紧上来阻止,二姥爷这边的男丁们和村长家的人扭成一团。

老梅上前阻止我二姥爷,两人纠缠在一起。梅美红见状,一个反手抓住我二姥爷的衣服,二姥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我娘看到,急了:“敢对长辈动手?”

我娘上前扯开梅美红的手,抓住她脖子上的粉白色丝巾,用力一扯,丝巾的一角被撕裂开来。

梅美红看到丝巾破了,怒目而视,一把推的我娘直向后退。

我娘扶起我二姥爷,梅美红扶起她老爹,两人还白眼相看,互不服气。

最终,二姥爷和高小伙没能把梅美红带走,村长和儿子把梅美红带回屋里去,高小伙失望的跪地痛哭,后来只好抱着孩子悻悻而归。


7.五月天

貌美如花的村花梅美红,命运多舛地嫁了三次人家,最后嫁给了村长的瘸腿儿子。

我娘和梅美红,因为这次事件,结下了梁子,昔日的闺蜜关系不复存在。当然对错是不重要的,以前经常在一起的众多好姐妹,有的站在我娘这边,有的站了梅美红一边。

村长家有权有势,梅美红少受些苦,农活虽然也有,但比以前轻好多。

(图片来自网络)

五月五的生产队,梅美红和我娘各自领导一批姐妹团,隔着麦堆之间,两派人横眉冷对,争相叫嚷,不断挑衅,唾沫星子淹成河,风声响彻五月天。



【完】

(2018年3月13日)




后记

我坐在粮站门口的拖拉机上,听着我娘讲完她闺蜜的故事。天色将黑,我搬完剩下的半袋麦子,说:“这一车粜完了,该回了。”

这时,我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马路对面。我扭头看去,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拉着两个孩子,一个大约七八岁,一个三四岁。

“美红?”我娘喊道。

女人听到喊声,带孩子走过来,惊讶道:“玲!”

这个女人脸型标志,皱纹已现,和我娘一样已经年迈,但从底子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个绝色美女。

我娘问:“干啥去了?”

“在供销社打点花籽油。”女人答。

我娘指指两个小孩子问:“这是……?”

“我的两个孙子!”她说着,露出幸福的笑。

我仔细端详着她,衣着整齐,穿着得体,笑容慈祥,身上透露着一丝贵气,脖子上系一条灰白色的兰花丝巾,丝巾一角有明显缝合过痕迹。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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