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两断

1

楼道里的灯管坏了——像这样有年代的居民楼就是被整个城市遗弃了的,是死是活全看天意,所以那个坏掉的灯管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坏着。

徐青下班回来径直走进漆黑的楼道,轻车熟路地上楼。在楼梯转角的地方,有那么几缕光线随便地投影到这片无可救药的漆黑中。

徐青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也丝毫不影响她把钥匙准确无误地插进锁孔里——往右转动,一下、两下,防盗锁开了;再拧一下,门开了。

从一个黑暗跌入另外一个黑暗——宋晖还没有回来,徐青伸手触到墙上的开关,亮光争先恐后地拥入她的眼睛,让她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她放下包,从冰箱里拿出杏鲍菇还有前天买的一块瘦肉——宋晖早上说过想吃杏鲍菇。

徐青漫不经心地拧开水龙头,清水前赴后继地在杏鲍菇的身上粉身碎骨。

客厅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徐青赶紧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潦草地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拿起餐桌上的手机,点开了那个条微信。

“周六一定要来啊!”

看着这个简洁的句子,徐青突然想,或许是这屋里太冷清了,所以消息的提示音就显得格外清晰而突出。

——更或者是,她原本就在等着这条微信。

2

徐青是在地铁口看到那个歌手的。

来往的人匆匆忙忙,偶尔有人会在路过的时候往那个盒子里投上一枚硬币。徐青走到歌手面前,才听清他唱的是崔健的《一无所有》。熟悉的旋律让徐青基本上出于惯性地打着拍子,直到歌手唱完。

“嘿,徐青?”歌手的语气里是惊喜。

“还认得出我?你怎么现在还喜欢闭着眼睛唱歌呀,孙明明。”徐青惊讶地嚷着。

“天呐,徐青,我真没想到我会在这儿遇到你。久别重逢,晚上请你吃饭。”孙明明准备收起琴盒。

徐青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回去还有事。”

原本徐青想说“我还要回家做饭”的,但是不知道为何话到嘴边,她又把“做饭”两个字改成了“有事”。

孙明明也不再强求,他了解徐青,她不是那种扭捏的人,“那好吧。”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徐青,你现在还唱吗?”

徐青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早就不唱了。”

“徐青,这周六咱们聚一下吧,还有大胖萌萌他们。”孙明明看着徐青惊讶的表情,解释说,“不可思议吧,我们的乐队还没解散呢。”

“好哇,到时候有空的话一定去。”

徐青走到地下通道的出口,她转身回看,发现孙明明正远远地望过来,隔着人潮,冲她笑了笑,然后挥挥手。

3

“青青,咱们要个孩子吧。”晚饭之后,宋晖突然说。

徐青洗碗的动作一顿,冷淡地说:“你拿什么养孩子?”

宋晖说:“咱们小的时候比现在穷多了,还不是都过来了。你就是想太多了,养个孩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困难。”

徐青把干净的碗放回橱柜里,“就是因为我现在过来了,所以我知道那种穷人家的孩子的痛苦,当别人都在商量橱窗里的哪一件衣服穿着起来更美的时候,你只能想哪一件的价格是在你的家庭经济能力的承受范围之内。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还要过这样的生活。”

宋晖看了一眼徐青,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徐青颓然地坐到沙发上,她躺下去把头枕在宋晖的腿上,“宋晖,等两年情况好一点了再说吧。至少得先把借二叔的钱还上吧。”

4

“嗨,青青姐。”

徐青刚到就被一个热情的拥抱埋没了,“萌萌,你这么多年连发型都没换过啊,一直蘑菇头。”

萌萌笑了,“我发过誓要一辈子顶着蘑菇头的,青青姐,快点过去,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徐青跟在萌萌的后面,一进门她就愣在了门口,惊呼,“你们搞什么呀?把乐器都搬过来了,这是要办演唱会吗?”

孙明明走过来,“现在主唱都来了,就是个真正的演唱会了。”

原本徐青想要拒绝的,毕竟从大学毕业至今都四五年没有开过嗓子了。同事聚会去KTV她都是那个帮着点歌的人,让她唱的时候,她一句“五音不全”就给推辞了。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音乐毫不含糊地响起了。

那一刻徐青仿佛又站到了舞台中央,灯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一切都寂静了,只有音乐与空气缠绵。徐青接过麦克风,缓缓开口。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

如流傻泪,祈望可体恤兼原谅”

……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

飘于远方我路上,

来日纵是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上这宵美丽”

所以尽情地唱吧,徐青。

只有唱歌的时候你才是活着的,并且活得活色生香。

你记住,今宵的美丽都是因你而起,你就在这一刻颠倒众生。

5

“青青姐,好久没听你唱歌了,仿佛又回到上学的时候了。”萌萌把头靠在徐青的肩膀上,“这还是我们组成乐队后的第一首歌呢。”

徐青点了点头,她可没有忘记。那是几所高校的联谊会,他们真是出尽了风头啊,甚至于后来但凡是晚会,必定会有他们的出现。那会儿他们几个也算是风云人物了。

“还有土木工程系的那个小矮个。”萌萌的眼睛亮亮的,“他追的那个女孩就喜欢听咱们唱歌,他就请咱们专门给她唱。谁知那女生到最后也没看上他。”

徐青想起那个小矮子,“哈哈,那个女生看上吉他手胖子了。这大概就是教训,有钱不如会弹吉他。胖子也贼精明了,还开了个吉他班,赚了不少钱呢!”

“对对,哈哈。青青姐,你都记得啊。”

当然记得啊,徐青想。

她还记得在辅导员的婚礼上,他们故意整他,一开口就唱了句“我像风一样自由”,所有人都懵逼了,辅导员的脸当时就绿了。得亏新娘温柔又大方,没跟他们几个计较。

那是她这辈子最光辉的岁月了。

“徐青,想过要回来吗?”孙明明问她。

徐青歪着脑袋想了想,“以前想过,现在不想了。”

“徐青,你这双手天生就是用来握麦克风的,不是用来洗碗的。”孙明明突然靠近她,握住了她的双手。

徐青抬头看到孙明明近在咫尺的明朗的脸,她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犹如困兽般的自己。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谢谢你,孙明明。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与老友重逢。”

——谢谢你让我再一次掌握了那股力量,那股强大的生猛的力量。它让我心里膨胀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疼痛,这疼痛让我感觉到了我曾经丰盛地活过。

这一宵的美丽足以让我有勇气把过往的绮丽岁月连着温热的血液一并吞下,守口如瓶,从此全心全意地跌进泥潭,不发一言。

6

徐青回到家的时候,宋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她轻轻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和宋晖结婚两年了。是经人介绍的,觉得适合就结婚了。

宋晖一直对她很好。

徐青凝视着宋晖熟睡的脸庞,忽然想,或许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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