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归期

大抵住在靠海的街区便是这样一种触感,舒怀释然,浪花卷叠扑向沙滩的哗啦声不停地在耳边回响,这或许会联想起飞蛾扑火的勇气,无论怎样,向死而生的情绪里反而迸发出顽强的生命力。总觉得,大海无穷,消融伤痛,瓦解隔阂,令记忆长生,终归于平淡。有许多词可以形容《海街日记》,干净、细腻、纯粹、温暖,更是在不语归期的相处中与生活握手言和,岁丰物茂,波澜不惊。

 故事发生在古都镰仓,相依为命的三姐妹幸、佳乃、千佳得知父亲去世,故前去奔丧。父亲早年与情人出走,母亲却未承担起家母之责,这仿佛是置身上一辈情感纠葛的家庭影片,无奈与恨交织。从佳乃与千佳之后的对话中发觉,她们对不负责任的父亲以及狠心抛下女儿的母亲并非含有太多浓烈情感,故事线索交叉的核心是大姐幸,这个一力承担起家庭悲观的灵魂人物,长姐如母般将两个妹妹拉扯成人,埋怨母亲的任性出走,不论婚嫁守候历史悠久的老屋。父丧时紫薇花开得繁盛,三姐妹在葬礼上结识同父异母的妹妹浅野铃,感其身世,并邀请铃搬至镰仓老屋一同生活,故事发生转折,镜头定格在站台在摇曳花树上,嫣然花相正映刻铃的心情,她的眼睛亮起来,迎着夏日慵懒的光,欣喜而感激。上一辈的恩怨似紧绷的麻绳,在此刻松散掉,人活世上总要相互体谅,镜头里对着列车挥臂的少女带去无言的感动。

 四季下的镰仓依然隐约听得涛声阵阵,片中不时穿插几个大海的镜头,像是弥补生活的疮伤,浅蓝的无穷还是拥有治愈的力量,单节电车行驶在街区深处,绿意挨挤的林荫道上浮动着点点光斑。本以为来到新环境的铃会有些磕绊,故事进展却顺利无痕,铃渐渐与同学打成一片,而心中的包袱也慢慢放下,曾缠绕于周身的孤独之感变淡了些,夏季的阳光毫不吝啬,这或许就是影片的魅力,清淡镜头下迸发勃勃生机,寻常动人处的刻画仿佛随风慢摇的树叶,反射出柔和的生活之光。若是铃不承重父的情债,大约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吧。

 影片并不极言美好与顺遂,海猫食堂的二宫阿姨不幸染上绝症,幸无疾而终的爱情,千佳将情感隐藏,只对铃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佳乃无酒不欢的人生,明知结局却义无反顾的性情应是最恣意的,对待爱情即使只有七分心情也拿十分勇气,失恋便一醉方休,明日醒来仍不知小心翼翼。所谓“一饭一蔬变成生活”,味蕾的记忆跨过童年随人长大,成为与儿时联络的通道,淡腌菜、荻饼还有沙丁鱼吐司、竹荚鱼南蛮烧、海鲜饭、鱼糕咖喱…片中人物总在品尝食物时透过熟悉的味道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人,千佳极力搜索着脑海里对于父亲浅浅的印记,渴望通过一星半点描摹出他的样子,“你肯定有满满的回忆,好的事情,可能也有坏的事情”,食物网罗出人物内心,无论多久还是同样的熟悉。

 铃想代替妈妈致歉,可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本就是情意萌动的怂恿,又如何说得清对错。“只要我在,总有人受到伤害”,铃的沮丧与歉意还未经时间的洗淘,她一直烦恼于那些事对幸一家的困扰,无暇顾虑自身无父无母的飘零,因而铃的转变亦成为影片中一条暗线。单薄少年吃力蹬着单车载铃,骑行在樱花大道,阳光透过层叠的樱落在铃上扬的面容,仿佛浅浅花影其上跃动,一枚花瓣隐在被风吹起的额发间,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陶醉在春风里,不是人行,恍若千树万花飞驰掠过。干净的场景,因着人物饱满丰沛的情绪生动起来,而对于生命力之美这一永恒命题也处理得入木三分。上一秒还是沙岸拾残贝的怅然,下一秒着实令人泪盈眼眶。

 花期与人生同样都是值得欢喜的事情,大姐定会这样感慨。幸的执念在影片里处处彰显,坚韧端庄的形象下是面对古老的消失殆尽的坚守执着。擦洗楼梯、收衣服、做菜、侍弄花草,照养梅树、摘梅子酿梅酒,她延续着外婆生前的惯例,始终相信万物性灵,又甘心于委身,常念叨着外婆的话,“活着的东西是很费功夫的”。对生活怀揣期待,对万物饱含深情,可以日日听海风观涛涌,可以陪伴花木新生与凋零,便也足矣。或许因少时的家庭变故让她极度缺乏安全感,她将内心的柔软寄养在别处,而硬邦邦的执着竟发展成了不懂变通的意味,她恐慌有朝一日会失去眼前的平淡,拒绝尝试改变,更不惜对母亲语出不逊。铃的融入让幸心中父亲形象逐渐洗白,“许多事不是容易评判是非的,更不能控制,没有人有错”,她在铃欲言又止的话语中拨开执念怀念起亲情,因得之甚少,才倍加珍惜。“或许父亲是个温柔的人呢”。

 梅雨季节中雨点总是将歇未歇,绣球正值花期,湿漉漉的空气催开了一团团粉紫花球,枝下簇拥的绿叶亦鲜翠欲滴,幸与妈妈撑伞前往外婆墓前祭拜,妈妈远离儿女定居他乡,说起外婆自酿的梅酒,言语间漾起怀念。幸匆匆跑回家拿梅酒,将最后一罐外婆亲酿梅酒尽数拿给妈妈,听得妈妈在后善意温柔的提醒路滑,心头雀跃起来,与母亲数年隔阂也在这一来一去中“偃旗息鼓”。电车呼啸而过,使风疾行,枝叶擦过车身,零星散落在雨打湿的轨道上,幸目视电车远去,一时风声鸟鸣入耳,却似万籁无声。大概是随年岁增长的宽容抚平曾经结下的心梗,幸这般“旧人”其实是最易被感化的,生于岁月,变于岁月,看似执拗坚忍,却也长情。

 轻言细语家常琐事,将散落的情节连缀成织,网着渐茂的姐妹情,和缓的配乐恰如其分,老屋门前一众花木道尽浮生之趣,娴静之味。四姐妹共同的对手戏挺足,海滩漫步、贴窗花、赏梅树、放烟火,铃的到来填充了四角方桌常年空缺的一隅,颇有圆满意味。

 平淡细腻,时令生活,是导演是枝裕和惯用的风格,而影片所展现的四季流转之浓烈总让人重拾错过的生活,盛夏不绝于耳的蝉鸣,频落的紫薇,秋日梅熟酿酒,冬天围炉夜话,春季樱花娇俏生在枝头,初夏时绣球花在梅雨中飘摇,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不似《小森林》中四季分叙,有意无意中有岁月悠悠的杳然,平淡中凸显浓烈,浓烈中细水长流,赋予影片叠加的真实。与前些日子趋之若鹜的“匠人精神”不同,电影拍摄无过分雕琢的痕迹,生活之大气,之寻常,对传统的延续是其想要呈现的初衷。比起是枝裕和另一部口碑电影《步履不停》,我更偏爱于《海街日记》,片中没有忽略四姐妹各自人生的点睛,每一人都可担纲主角儿,浓缩现世生活各类人与事,每个人都太不容易,而历经沧海桑田后,更多一份气定神闲。总之,“活着的东西是很费功夫的”。

 始于葬礼,终于葬礼,二宫阿姨在赏完最后一场樱花后离世,离铃父亲去世也过去一个年头,两者皆选择于紫薇遍开阡陌时离去,或许是导演有意为之。逝去与存在的界限变得模糊,生与死的对立并存淡化死亡带给生者的伤痛,总归要离开,“如果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能有感受美好的能力,那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几秒间红颜白发令人心慌与唏嘘,数小时的情爱缠绵又是乏味老套,而短短两小时讲述一四季的故事,又恍若一生的写照,这个跨度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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