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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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处对着的高地,有梅。岁久,梅有了魂魄精神,且好像亲近和依赖我了。

梅会在夜晚,在我踟蹰或独坐的当口,敲门。不待我应,他已入室,对面立着或坐下了。

他问:“眼看就中秋,月亮已努力地准备圆了,怎么你前年对着出神的桂花,还好像远游没有归来。桂树在,桂花无,咱门前往年一街桂香要破窗进屋的境况,今年还会有吗?”

我不能答。他笑拍我肩:“听你讲堂上的大论,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他走。一脚已跨出门槛了,又折回:“如果不开,是乱了时令,还是失了天道?”

我只能以目对他了。

梅回去,他化在那树上静眠,或者他根本没有劳累,哪里还需休息?他认为我还是二十年前的青春,不到天明,又来敲窗了。这回,我索性不起。

“你说,世上那最大的国家,怎么总被欺负呢?他们什么时候直起腰呢?莫非别有人的控制,这国已经是别国的国了吗?”他话未完,我惊坐起,要捂了他的嘴去。万一隔墙有耳,我俩岂不要招大祸吗?

他笑着将我推开:“我这是梅语,只传梅消息,这语只有你懂,其他人纵便是拿了十八种语言的大博士,也没有这破译的天分。你怯懦自保到我惊骇的地步,以后不要说自己是斗士和闯将了。”他又一次的戏谑或者明讽,让我直出虚汗。

得反击一次了。虽然不能回答,但能成为他攻击的理由吗?我说:“难道你用发问的没有答案作为当胸的利箭,来刺穿我的心脏,彰显你的高超和厚道吗?”

他笑,声震屋瓦。

我回八里山收秋,为的一个月后的种麦。我把谷子摊好,把芝麻腾空,把绿豆晒干,把棉花摘净,山中日月百年身。我在场里睡下,翻身看见磙子外面篱笆上的秋花时,他又来了。

我故居没有梅的,最近的梅也在数里之外,在峰回路转的僻处。我质问他的不速而来,却待何处存身?他说离我最近的梅树都是他的依托,去年雪季他已认识了我转山对着的那树梅花。

“一村的缔造者,总该被纪念吧,即使他蛮大的过错,总结好了也是财富。可后来的继续者对他讳莫若深,几乎不敢或者是不愿提他的名字了。外村人来访,瞻仰和凭吊他,本村的主要口舌们竟一字不说,想封锁了不让全村知道的。难道就如此地害怕祖先,否认根本吗?那双看不见的手究竟在哪里?”他总是疑问无穷。

这次,我已经不存能回答的打算。这异界的精魂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已经超过人间最资深的政治家或哲学家了。他问我,我又问谁?我怀疑他心早有定论,却故意刁难于我,显示高明。草木之怀,绿色本心,我不相信他能多通达人间,万事悟空。人至察就无徒,他非人自不怕,他想让我把一切都看透说透,随了他的无遮蔽无妨碍去,我在这世间岂不成孤人一个,要寂寞终老吗?

不,我偏不,决计不能上当于他。他哈哈,我嘿嘿,四面的相对里,有鬼火轻悠悠飘到另一个山头。

他好像也不期待我的回答。他慢慢有人间的气息了。他给我煮茶,随手抓一把我门前飘着的树叶入壶,竟无太浓的苦味。他去挖来后山的山药煮粥,佐以韭花和香椿,都是我极爱的美味。他在我面前也大吞大嚼,不复仙妖的样子了。

我天涯处处的漂泊里,他处处天涯地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