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年,我天天盼着它能上映

久等了。

从去年盼到现在——

《不成问题的问题》

年度十佳早已被它预定一席。

不夸张。

表面上,《不成问题的问题》有点小众——黑白片、民国题材、大量方言(上海话、重庆话)。

实际上,它堪称超豪华组合

导演、编剧:梅峰。

知道梅峰,大多因为他是娄烨的御用编剧。两人合作过《浮城谜事》《春风沉醉的夜晚》及其前一部电影,其中《春风》让他捧回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

这次的导演处女作不负众望,一尊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已经稳稳在握。

原著:老舍。

196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本属于他。

老舍也是作品被改编最多的民国作家:《骆驼祥子》《茶馆》《我这一辈子》《月牙》……

短篇小说《不成问题的问题》不算出名,写的也不是老舍笔下熟悉的北京城。选择这篇来改编,因为它的故事今天读来分外亲切,毫无距离感。(不信一会介绍剧情的时候,联系下自己身边的故事)

主演:范伟。

范伟老师在春晚舞台为大众熟知,经典形象是胖子、(赵本山的)厨子、二愣子。

他还是电影中,让人过目难忘的配角:《天下无贼》的劫匪、《南京!南京!》的唐先生、《黄金大劫案》的神父。

还缺少的就是,一部以他为主角、能让他大放异彩的电影。现在,《不成问题的问题》终于让范伟拿到金马影帝。

他不就是老舍小说里走出来的人吗——

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脸上有点发胖,而肉都是亮的,丁务源不是个俊秀的人,而令人喜爱。他脸上那点发亮的肌肉,已经教人一见就痛快,再加上一对光满神足,顾盼多姿的眼睛,与随时变化而无往不宜的表情,就不只讨人爱,而且令人信任他了。

除了范伟老师,我们的这位“Mr. No Problem”不作第二人想。

小说发表于1943年,故事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大后方重庆,树华农场。

一个似乎不会被轰炸、屠杀、死亡侵扰的世外桃源。

它也是一块历史的保留地,诉说着曾经与现在的故事。

口头禅“不成问题”的丁务源(范伟 饰)就是个问题。

树华农场本来物产丰富,瓜果、鸭鹅、牛羊生长喜人,再加上战时物资紧俏,要盈利是不难的。

可它在主任丁务源的管理下,偏偏赔钱

这是个什么道理?

这里面,就牵扯出中国的人情关系、民族习性和社会思潮

电影分三幕展开——

撤职危机中的丁务源、莫名闯入的艺术家秦妙斋(张超 饰)和受命前来接任主任一职的留洋博士尤大兴(王一鸣 饰)。

这一来,树华农场的小池塘里翻起来大波浪。

他们是三个人?

还是社会上的三种人?

再或是我们每个人中多少包含着的三面人格?

往下看。

丁务源,左右逢源。

范伟一看剧本,就说“丁务源段位很高”。说话、做事、做人都圆滑世故,且不留痕迹。

这是个你输了麻将都会乐意给他钱的人。

你听不出这个人的口音,他就像变色龙一样,会贴合环境所需——三太太问会不会打上海麻将,他随即用上海话答“会额、会额”;跟工人们厮混,又能切换成重庆话“要得、要得”;对肚子里有几滴洋墨水的佟小姐,还会拽洋文“耶斯”(yes)。

秦妙斋,装逼天赋满点。

自称是“全能艺术家”,会西洋画、雕塑、作诗、谱曲,也能对艺术侃侃而谈,但他的作品,谁也没见过。

在树华农场租下办公室的二楼,成立画派,而说到一年一万的房租,他总是说,“我老子有钱”“钱还在路上”。

西装、革履、油头,仪表堂堂,风度翩翩。

有他在的地方,他永远是最会来事、最出风头的那个。

尤大兴属于实干派,从英国回来,一身的真本事。

但他只讲道理,不通人情。

引入现代化管理经验,消除园丁的怠工、偷盗等现象,让农场焕然一新,还实现了盈利。

他也得罪了所有人。

范伟在拿金马影帝的获奖感言中这么说:“这是一部容易被忽略的电影,拍得很淡,演得也很淡,特别感谢评审,有耐心看到它的妙处。”

电影确实拍得很“”。

每个人的真实意图往往按下不表,又总在你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丁务源出场,乍看仿若日常,穿衣洗脸,怀表等小物件依次装身,再用发油拢拢两鬓,但临了的举动出卖了他——

对着镜子,拱手练习,说,“农场的肥鸡肥鸭给您送去厨房了”。

原来是演人情戏前的精心准备。

电影刻意把镜头放远、固定,几乎没有特写,多用中景和远景,营造出舞台的效果。

重点在于“”。

许宅那场麻将戏,镜头并未靠近牌桌上的四位太太小姐,半场戏都隔着石鱼缸。

于是,整个厅堂都被呈现在画面里,丁主任的入镜,便有了登台的感觉。

农场办公室里,丁务源跟李会计谈事、丁务源给尤大兴接风,也都隔着桌子。

几次的凉亭戏,也在同一个机位,远远地隔着柱子静观其变。

不带任何感情,不去介入其中。

这种疏离感把树华农场抽象出来,成为一个普世的标本。

演员的表演,“”。

丁务源正在泡脚,听到股东们想换主任的重磅消息,他不发表任何意见,也没多余动作。

但并不代表他对此事毫无反应,细心看,就会发现他眨了一下眼,是吃惊,也是在思考对策。

这不,下一场戏就是许家小少爷生日,他出现在许宅献殷勤。

殷桃饰演的尤太太同样演得不动声色。

尤大兴开除偷鸡摸狗的农场工人,工人找尤太太说情,送了一篮鸡蛋。

她推说不收,随后半推半就收下了,等工人走后,她拿起一个鸡蛋贴在胸前。

一个简单的动作,把她之前重重的拒绝、推辞,轰然推倒。

在国产电影中,这样细腻的文学笔触,几乎已经绝迹了。

同样是民国题材,同样是在小乌托邦里隐喻国民性的讽刺喜剧,《不成问题的问题》让人想起去年的《驴得水》。

如果说《驴得水》是夸张流露,那么《不成问题的问题》的妙处,全在缝隙之中。

细细揣摩之后,才会拍案称快。

里面对于人情世故描绘得有多细?

简单举两个例子。

树华农场这个小池子里,王八们咬得死去活来,在他们之上还有农场场长许老爷和股东佟老板在明争暗斗。

神仙打架你看不见,但“上面”的动作,全都投射到了“下面”。

丁务源是许的人,而农场李会计是佟的人。

股东对于农场亏损的细节,居然懂得比场长还多,不用猜也知道是李会计报告的。

庆祝画展成功,农场所有人都给秦妙斋鼓掌,只有他暗自低着头。

最后庆祝丁务源回归,所有人兴高采烈喝酒,他站在那里神色颓废。

因为他家主子企图控制农场的计划失败了。

大风大浪过后,大家推杯换盏,笑脸相迎。

一切如常。

看完整部片要说,老舍起的名字“不成问题的问题”,绝了——

什么问题,都可以不是问题。

为什么好好的树华农场会赔钱?为什么能使农场变好的改革会惨烈失败?为什么明明赔了钱,丁务源却能让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心满意足?

这个农场里发生的事,有这个国家根深蒂固的逻辑。

为了与问题和平相处,可以活成问题的一部分。

而真正想要解决问题的人,就成了其他人的问题。

空镜头里,尤大兴的房间人去屋空,窗外水车运转,农场回到当初的秩序,也许会在如水流逝的时间里,继续这样运转下去。

被扔到电影里的丁务源们活像一个个小丑。

当我们看完电影,笑完、骂完,小丑们也走下舞台,卸掉彩妆。

走回我们的生活中。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吃下水的美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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