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网红,她就必须死

2019年12月。

——在广州的Sir终于感觉到一丝凉意。

但。

在过去的十一月,凉意重重。

11月4日,文化人老六张立宪在《读库》官微求助,北京顺义区库房面临搬迁,库存图书全线八折销售。

“把您的书房变成读库库房”。

11月17日。

台湾诚品书店召开记者会,宣布旗下敦南店因租约到期,将于明年5月31日正式谢幕。

1.1亿阅读量。

诚品董事长能给的回复:择日择地再开。

以上两则新闻,不知为何,Sir想到一个词:

斯文扫地

既指文人自甘堕落。

也指文化或文人不受尊重。

当今,后者新解不就是:读书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越来越尴尬。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这段来自鲁迅的名言,你一定在朋友圈读过。

当真?

Sir以为。

人类的悲欢是可以相通的。

前提是——

得有书籍、电影这样的存在于精神孤岛之间的海岬。

正因如此。

每一片的坍塌,都提醒着我们:

想想办法。

今天,Sir想说点沉重,沉痛的。

想借电影说书店的故事,想唤起一次迟到的记忆。

书店是什么?

《北京遇上西雅图》与《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是两部气质完全不同的电影。

《北京遇上西雅图》只是一部水准之上的小妞电影。

《北遇西之不二情书》胃口大得多。

它试图借男欢女爱,追忆,追问“浪漫的本质”。

在接近尾声时,电影完全跳出主线,展现了一次不同寻常的葬礼。

来自不同国家、肤色、种族、年龄的人们,素眛平生,齐聚墓地,大方地倾述自己的情结,感谢一个人。

托马斯先生。

托马斯先生一生孤独。

但他和他的书店,却是全世界孤独读书人的港湾。

只要他们写信给他,就一定有人回信。

《查令十字街84号》来自一个真实的故事。

1949年,位于英国伦敦中西二区的马克斯与科恩书店,收到一封来信。

我在《星期六文学评论》上看到你们刊登的广告,上头说你们“专营绝版书”。

另一个字眼“古书商”总是令我望之却步,因为我总认为:既然“古”,一定也很“贵”吧。

而我只不过是一名对书本有着“古老”胃口的穷作家罢了。

在我住的地方,总买不到我想读的书,要不是索价奇昂的珍本,就是巴诺书店里头那些被小鬼涂得乱七八糟的邋遢书。 

随信附上一份清单,上面列出我目前最想读而又遍寻不着的书。如果贵店有符合该书单所列,而每本又不高于五美元的话,可否将此函视为订购单,并将书寄给我?

署名是海莲·汉芙小姐。

她的地址是,美国纽约东九十五大街14号。

20天后,书店真给她寄去了书单上列出的书籍,装帧良好,纸质精良。

所有的书加起来五美元三分。

海莲收到书之后,第一次发现:“我简直不晓得一本书竟也能这么迷人,光抚摸着就让人打心里头舒服。

从此之后,她成了这家书店的常客。

通过书信的方式,她常常在这家店里订书买书、唠家常,信里还会聊自己正在看的书。

当然,偶尔也会骂寄来的书内容垃圾。

但骂归骂,海莲也常给这家书店邮寄好吃的,补给因为战时吃不上肉的书店员工们。

直到1969年,海莲小姐和书店老板弗兰克(书店老板托马斯的原型)的书信被迫中断。

——他去世了。

这家经营了50年的书店,不得不关门了。

为了纪念他们长达20年的“书店”友谊,海莲将这些看似婆婆妈妈的书信,集合成书出版。

书名,就是那个有信必回的地址,《查令十字街84号》。

查令十字街84号也成为书迷们必去朝圣的地方。

这正是书店的魅力之处。

请别自以为是——

书店,绝不只是卖书买书的地方。

好的书店,其实一直在“磨刀”

既养时间。

一个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书店,走进去,味道就不一样。

内部有点暗

人未到就会先闻到它的气味

是种很好闻的气味

它融合了霉味 灰尘的气味

书架四处都是

向上延伸到天花板 老旧而灰暗

就像吸收多年灰尘的老橡树

△ 1987年版,《查令十字街87号》电影截图

这时,在里面浸泡多年的老书店店员,也是人肉检索框。

他们知道什么书好,什么书烂,对每个时代的好书,更如数家珍。

只要给出一个模糊关键词,就能给你一个正确答案。

这样的地方,岂止是卖书的。

全人类就是一本书

当一个人死亡

这并非有一章被从书中撕去

而是被翻译成一种更好的语言

也对抗时间。

成立一两年的书店,太年轻,它书架上的书还只会跟着潮流走。

只有一直开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书店,才会形成自己的一种独立审美。

2014年,台湾纪录片《书店里的影像诗》。

每集只拍一间书店,一集也就三分钟。

在这里,每一个小书屋都是书店老板的人生注脚。

比如。

极爱武侠小说,只收二手武侠的书店老板。

书屋是直接开在家里,单元门口的招牌,写满武侠名作家的名字。

他有一半的人生,是活在自己的武侠江湖。

除了金庸、古龙和梁羽生,你还能还看到萧逸(《甘十九妹》)、温瑞安(《四大名捕》)、黄易(《寻秦记》)等名字。

2017年4月5日,黄易病故。

2018年10月30日,金庸病故。

2018年11月19日,萧逸病故。

这些大侠倘若知道,台湾有这么一家小书店收集着他们的书,只卖(租)武侠,会不会觉得有一种江湖飘零偶遇客栈的感觉。

当粗制滥造的影视剧在恶搞“侠之大义”时,这家老板偏以江湖人的脾气维系这样的小店。

他用自己的钟情,对抗滥情的消解。

它每多活一年,就意味着背离喧嚣的对抗。

不一样的书店,本质上一样的对抗姿态。

书成为了有物理形态的砖头。

每一本书垒砌在高高的书架里,就像搭建一面又一面的墙。

走进书店,就走进了它规定的时空。

好的书店,是功能齐全又有特色的城池。

它会将喧嚣、浮躁拦在关外。

那,谁“谋杀”了书店?

还记得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吗?

破城病毒往往发生在城内。

书店的危机,在Sir看,是源自于以读书的名义破坏读书的信念。

荒唐的事,往往发生得猝不及防。

前段时间,微博上就一度曝光一种新的阅读方式:

量子快速阅读方法。

只要疯狂翻书,就能在很短时间里看完一本书。

这个所谓的量子学骗局,终于在10月底的时候被揭穿。

但它能兴起。

不就是钻了今天一部分人想读书,又不想“读书”的空子。

读书让我成长。

但“成长”的过程太慢了。

读书给我滋养。

但“滋养”的过程太苦了。

于是。

商家们迅速在古老的书本和新兴的观念中找到交集。

那就是投其所好的——

提速。

一切都加快,加快,再加快。

问题是——这叫读书吗。

Sir印象中的“读书”不是这样的。

2018年有一部纪录片,《书迷》。

第二集,一家开在昆明的麦田书店。

老板在给顾客卖书的时候,他用了这样两个字:

那先这两本吧

先看这两本吧

“看”,“读”。

注意。

不是“买”。

他谨慎地使用动词,既像一个相交已久的朋友,也像一个循循善诱的人师。

他既在推销,也在规劝:

看不看得完,读不读得完?

不要贪心,不要求快。

——读书,读完就好,两本就够了。

但。

这样的老板和书店,注定越来越被视作异类。

今天,我们对“书”的需求已不如过去般虚无。

书,成为一门实实在在的生意。

我花几十块钱,几十小时读完一本书,那它能给我带来什么?

这正是许多囫囵吞枣的“真理”,许多未被证实的伪科学、毒鸡汤大肆流行机场书店的原因。

毕竟这些内容的书籍,“很实用”。

其次,选书的途径也变了。

越来越依赖流量。

2月份,《冬泳》的作者班宇在微博特地感谢易烊千玺。

起因,是易烊千玺在ins上发的一张《冬泳》封面的照片。

沾上“易烊千玺推荐”,这本书销量直接上升,跃入畅销书榜首。

这并非孤例。

淘宝上,只有一本书,明晃晃地只要加上xx明星推荐,就可以成为热销图书。

比书上的腰封还要管用。

别误会。

Sir并非反对明星荐书。

明星的推荐书单里不乏好书。

问题是——

一旦这种潮流被商家推崇,也逐渐成为普通读者的路径依赖。

读书人得到的或许是一座花园。

坍塌的,则可能是一片需要冒险、探寻的广袤森林。

当读书,成为靠近流量、给自己贴标签的社交方式。

又有多少人会买完真正去看。

最后,则是老生常谈的,碎片化阅读是大势所趋。

当你看到浓缩式的金句取代书本席卷朋友圈。

当你看到励志式的传奇取代人生被视为时代的楷模。

甚至。

当Sir看到某电子阅读器的广告海报,竟在炫耀自己能成为泡面时的盖面神器。

Sir真的忍不住想骂一句“斯文扫地”了。

书、阅读器、方便面。

因为对速成的迷恋,三者连成一条路。

从此,晴耕雨读的美感不见了。

从此,“更快”成为口号甚至唯一标准。

从此,微信读书,微博读书,抖音读书成为主流。

我们跟书的关系,从“爱情”变成“一夜情”,从“一夜情”变成“手y对象”。

而读书。

本来不是这样的。

你要实际的跟这个书发生接触

然后你再能判断自己跟它的缘分

△ 《一本好书》节目截图

一个肉眼可见的现实是——

真正读书的人越来越少了。

2018年的人均阅读量调查里,一年阅读纸书平均是4.65本。

相应的并发症,自然是书店,尤其是独立书店纷纷倒闭。

存活的书店不得不向潮流妥协,把自己活成“网红”。

为了维系生意,招揽客人。

手机的咔咔拍照声,取代了翻书声。

打开搜索,你能发现一堆网红打卡的书店。

很多人寻觅、朝拜它,仅仅为的是一张朋友圈的自拍照。

为了维系生意,招揽客人。

书店越来越不信任书。

有的书店自建自己的文创周边,加开卖咖啡、西点,为的就是搞搞创收。

当书店越来越不像书店,或者说,咖啡馆、餐厅也可以捎带手卖书时。

纯粹、正统的书店也就越发步履艰难。

2012年开始,在台北书店,就已经掀起了一波倒闭热潮。

在北京,一间间老书店,也在慢慢消失。

一个荒诞而真实的黑色幽默是——

这些书店,只有在它们快要消失的时候,才被更多人知道曾经存在过。

《书店里的影像诗》下,有这样的一个评论:

说不定这是最后一个会有书店存在的时代。

这句话,Sir真害怕它会真的发生。

谁在“谋杀”书店?

就是“速度为王”的执念。

就是相信“速度为王”的我们。

拯救书店

前段时间,马丁·斯科塞斯在《纽约时报》发表的一篇文章——

《我说漫威电影不是电影,让我解释》在电影圈掀起巨浪。

他怒斥漫威的电影不是电影,他哀叹电影本质被改变。

抛开观点,马丁的来信中,最让Sir触动的这句——

For anyone who dreams of making movies or who is just starting out, the situation at this moment is brutal and inhospitable to art. And the act of simply writing those words fills me with terrible sadness.

(对于那些梦想拍电影的人,或者那些电影事业刚刚起步的人来说,现在的情况是残酷的、不利于艺术的。仅仅是写下以上这些话,就足以让我心碎了。)

可以看出老马对电影赤诚的爱,但我们也该看见,作为争议的另一头,漫威电影的老大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对电影的定义理解不一样。

同样,对于消失书店的话题。

我们除了谈论情怀,也不应回避利益。

在广州的24小时书店,店主刘二囍说:

对于书店,活下去最重要。

在他的微博里,讲了一个这样的事,有客人挑了200本书,只是为了装饰书柜。

店员拒绝了这笔交易。

刘二囍知道后,让店长骂了他们。

但他的心里话是——

好想夸奖他们,却又不能。

作为爱书人,他当然鄙视装X分子,认为他们的虚荣耽误了书应该遇到的有缘人。

但从店长的角度出发,他要盈利,要给店员发薪水。

刘二囍的两难,其实也是今天大多数书店面临的。

知乎有过这样一个问题:

这问题更是今天书店困境的缩影。

谈利益,实体书店根本比不上网络书店。

但,它们仅仅只靠情怀支撑?

换句话说——

当我们悼念书店的终结时,我们到底在悼念什么?

真的是担心没书可看?

不是的。

我们悼念的是一种美感的岌岌可危,一种信念的摇摇欲坠。

更重要的是——

一种个性的湮灭却无人在意。

好的书店除了正常的市场交易,它还提供了什么?

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分寸感。

各个出版社历年的版本以实体的形式累积起来的历史感。

还有许多问题的答案需要靠自己去检索、查阅,理解,而不是靠点击一下就能得到的速成答案。

说白了。

逛书店,也是鼓励一个人独立自主的发掘能力。

而独立的思考和判断,才是真正会让“利益”害怕的。

才是我们该珍视的“利益”之一。

当我们在默哀着一间间书店的倒闭,乌托邦的消失,其实是在默哀着那些,给你宽慰的某一处场所消失了。

它恰好,就是在书店里。

马伯庸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书迷不走空。

我还一直保持着一个习惯。每次我有机会走进实体书店,都会买至少一本书走,所谓“书迷不走空”。

如果我下次来这家书店还在,那么我会为它的存活做过一点贡献而高兴。如果书店不在了,那么我至少曾经买过它的书,也不会过于遗憾。

人与书的缘分,其实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呼应。

作者与读者。

卖书的与买书的。

甚至,买书的和买书的。

在《查令十字街87号》的结尾,海莲坐在窗边哭泣时心里盼望,“虽然听说它会拆除,但求求老天不要。”

为什么海莲这么悲伤?

绝不是她从此无书可读。

是因为在那个狗日的成功标准下,像书店老板,像书店,像她这样的人,都因为不够“速效”,不够“实用“,被一步步逼进坟墓。

从这点说——

书的诞生,其实是一个人孤独照亮另一个人孤独。

从这点说——

书店的消亡,其实是任何不起眼但可能温暖到人的无用之物的消灭。

从这点说——

我们对书店的抢救。

不是在抢救谁。

是为自己。

书店意味着什么?

是生而为人,我(迟早)有孤独的权利。

并且我丝毫不觉得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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