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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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初夏的阳光和着微风轻轻柔柔,梧桐的叶子由嫩黄转为青绿,枝蔓日夜生长结成巨大厚重浓荫,在这高楼大厦隐蔽中的巷陌踟蹰独行。经过城墙根下的早市,琳琅满目的应季果蔬,红蓝绿女熙熙攘攘,得了想要的吃食,人们脸上堆积平静的喜悦,满载而归去往家的方向。

深绿表皮合着浅绿花纹的小西瓜,饱满的豆荚上绒毛细细密密,含苞待放透着玉色光泽的槐米,肥嫩的菠菜根部如蘸染过胭脂的娇媚红,黄瓜头部顶着仿佛初长成的花.......一众令人炫目的烟火之美,轻易调动人的感官,有想将这所有鲜嫩一并收入囊中,纳入胃里,细细品味,消化吸收供养这具历经人世磨难、岁月沧桑的皮囊的私欲。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正是樱桃上市的季节,那裹着饱满汁液透着晶莹的红,像极了美女的唇,难怪古人用“樱桃小口”形容绝色美女,那抹魅惑红,怕是没有几人能抵挡住。

也带回一包樱桃,回家洗了盛入白瓷盘中,白衬着红,红掩着白,三三两两的红玛瑙连着细细的梗,这样的娇媚玲珑,这样的晶莹剔透,这样的“天生丽质难自弃”,竟让人生发出一种不忍心吃下的怜爱。

三十六岁人生历程中,有很多年,是不吃樱桃的。那些年,只要想起樱桃的味道,胃中便一阵翻江倒海。

那时六岁,由父亲带着即将启程第一次前往这座古城。汽车开动前,母亲包了一手帕小颗粒红樱桃给我们长途车上吃。

伴着樱桃甜中微酸的浓郁香气,我们出发了。车子盘旋在曲折坎坷的山路上,几个转弯下来,小小的我便开始剧烈呕吐、晕车。人的大脑对在晕车中吃过的食物味道有强烈的记忆功能,会有本能的排斥。往后近20年的时光里,我惧怕樱桃的味道。

被父亲搂在怀里,怯懦的双眼好奇地看着车窗外景象。窗的左侧是一条大河,河水平缓,河滩宽阔,白色鹅卵石在河流来去的方向无限延展。正是午后时刻,天是泛着白的灰色,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灰白色。一个女人提着装衣服的竹篮带几个孩童在河边走着,他们的衣服似乎也是灰白色,唯有移动的黑色头发,这几个移动的黑点使这一幕分外鲜明。孩童嬉戏着,女人慈爱地看着他们笑着,一个孩童脚下一滑,趔趄着跌进浅浅的河水中又快速爬起来,众人轰然大笑,我抬起头也对着父亲的脸甜甜一笑。

窗的右侧是巍峨山峰的轮廓,父亲告诉我这是秦岭。永远是峰峦重叠环绕,山路蜿蜒曲折,看不到的尽头,那个众口相传、令人艳羡的古城,到底在哪里?第一次理解为什么家乡把外地人统称“山外人”,这么看来我们真是“山里人”了。

车子中途在一个小镇做短暂停留,加水、加油,旅人纷纷下车解决内急、补充饭食。忍着头晕的小女孩被父亲抱下车,站在阳光下,好奇打量这周遭的一切:一个只四根柱子支撑的棚屋下支着一口大锅,锅中嗞啦冒着白气;油污的桌面,不甚干净的碗筷,肮脏的板凳上坐满等待吃饭的旅人;棚屋外面是热闹的市场,一只大黑猪懒洋洋地卧在薄薄的金黄麦草上,全然不觉主人手里的刀正泛着凛冽的寒光;圆月形的锅盔在制作过程中被摊主烙上《西游记》中太白金星八卦图的印记,有路人叫它“阴阳饼”;破破烂烂的老屋房顶上长着几棵茁壮瓦松,土砌的墙体扭扭歪歪一半已经坍塌;人家门口,浆洗过的衣物晾在麻绳上,像冬日风干所有水分的干菜叶子,形态固定,微丝不动。

再次上车,再次在没有尽头的山路蜿蜒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我被父亲唤醒,告诉我古城到了。

广阔天地堆砌高高矮矮大大小小的建筑物,擎天的白杨在街边连成线体的模样,模型般的公交车方方正正三三两两,女人搀着男人隔壁缓慢行走。在城墙的门洞下吃雪白透亮的凉粉,配着火红油辣椒,白醋,晕车的难受、赶路的疲惫,在酸辣凉粉吃在口中这一刻全部消失。

古城果然是好的。

小小女孩眼中,街上男女老幼似乎都身着绫罗绸缎的模样。摩登女郎如瀑长发下裸露的光洁后背让人又羞又怕又想看,白发老奶奶唇上涂抹的红比樱桃还要鲜艳,留着及肩发的小伙穿花衬衫大喇叭裤。汽车鸣笛声,叫卖声,一条街上的人摩肩擦踵,挤挤挨挨,似乎比从前一世见过的人还要多。

此行目的地是某医学院,祖母因为肝腹水在此地已治疗多日,父亲特意来探望。安静整洁的医院走廊透着幽微的光,病房里大夫正在为祖母抽去隆起的巨大腹部潴留的水分。我怯懦地站在病房门口,害羞着不敢抬头一点点噬咬无名指。听见大夫说不能咬指头云云,听见风正从屋顶经过。祖母示意我过来,用瘦骨嶙峋的手摸我的头,手指冰凉。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傍晚,昏黄的路灯渐次亮起,雾蒙蒙的天空似乎要下雨。眼前是一条大坡度的上坡路,除了至高点的一盏路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更多的景象。

晚上住在一家旅馆,通铺的大房间,一个军人空着少了下半截的裤管,露着雪白的牙齿笑着跟身边人说话。

第二日,父亲带我步行穿越这座古城。

正在修建中的栋栋高楼,小女孩问父亲有没有一百层,父亲说没有,二三十层。小女孩将信将疑在心中犯嘀咕,那么高的楼怎么会没一百层,没看它都伸白云里面了吗?又跟父亲撒娇,要父亲像在家乡那样背着她走。父亲笑眯眯地,孩子这是大城市背着你要被人笑话的,先抱你一会儿好不好。

经过一段车流缓慢的路段,一群大学生在一栋古式建筑前表演,父亲说那是钟楼。小小眼中,似乎并无传说中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周围一圈儿篷布围着,堆积沙子水泥正在施工。

到达动物园门口,临行前心心念念要看的狮子老虎灰狼,都在这座园子里。女孩却被院门口的长颈鹿、老虎吓怵了,太可怕了,那些城里孩子竟然抱着老虎的脖子照相,不怕被吃掉吗?女孩无论如何不进园子的门,哭着要父亲带她回家。

孩子你看那几个长颈鹿、老虎都是假的,是布和棉花做的,你看人家孩子都搂着照相的,它们不咬人,不怕。父亲好说歹说,女孩才怀着怯懦的心半信半疑跟父亲进了园子大门。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传说中的凶恶动物。困在笼中的猛兽,有的已懒洋洋习以为常,眯着眼睛在阳光下打盹,对游人食物的诱惑无动于衷;有的在狭小空间来回走路,焦虑着变换四肢,引天长啸。观看它们似乎并不有趣。

孔雀开起屏来倒是美的,园子后山的林子里长满高矮不一的树木,浓荫如盖,曲径通幽。走到近前,一只野鸡扑棱着翅膀飞过,小径长满杂草,大有荒凉之意,到底没能去林子里一探究竟.......

三十年过去了,一幕幕影像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和这座古城有关的事物串起生命中最初的印象,今天借着这樱桃的晶莹再次回到三十年前的记忆中。

当时正值盛年的父亲已两鬓斑白,当年的小颗粒樱桃早已被弃种,当年从家乡通往古城的山路已经天鉴变通途,当年那碗凉粉的味道早已绝迹,当时的有些人已永远离开......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老了春风,生了柔情。

当年的小女孩已是中年人妇,生活在这座古城的她不再害羞,不再怯懦,她也会穿上漂亮长裙,露出修长脖颈、美丽锁骨,任城中风雨如晦,向美而生,自信从容,面含微笑,走上大街接受路人纷纷侧目。

这座古城属于她,她属于这座古城。在古城中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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