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繁霜尽是心头血,十年驱驰海色寒

离村东越近,小巫女的步子就越慢了起来。在心里把母亲见到自己后的各种可能都预演了一遍,又在门口踯躅了半天,最后总算被小鱼拉了进去。

一踏进门,小巫女还没回过神,小鱼身影一晃挡在小巫女前道:”涂山夫人。“

小夭道:”我是来找小巫女的。“

小鱼不动也不说话。

小巫女畏手畏脚地从小鱼身后探出头来,前堂里空荡荡的,一个女子懒懒坐在椅子上,拢着淡金地镶银丝滚黑边的大摆衫,面色娇艳,却带着几分清冷的神情,正是小夭。

小巫女道:”我母亲呢?”

小夭道:“我来时便不在,大概出门采药去了。我听金天氏的人说你没事,特来看你。那日我冲动伤你,后来想起,常自愧疚。思来想去,有些话,还是要当面对你说。”

小巫女道:“其实我也有事要当面找你,只是怕你还在生气,不敢来见你。”

小夭道:“如此甚好。璟送了我一艘蓬船,在里面支起火炉,烤鱼品酒,甚是惬意。此时天色还亮着,我带你坐船去赏雪。” 牵了小巫女的手出去。小鱼跟在她们后面。小巫女道:“你留在百草堂。等我妈妈回来,好生解释我们突然失踪这许多天的事。免得我见到她后又被她抱着哭一场。”

灰蒙蒙的天庐下,白茫茫的海面飘着浮冰。小夭走到海边一块大礁石旁,解下一条小船跳了上去。小夭从蓬里拿出一个炉子,一袋鱼干,几样小菜,还有一瓶青梅酒出来。小巫女惊讶道:“卖酒老三早就迁去中原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这青梅酒。”

小夭道:“那老三如今在中原定居,还是开的酒坊。璟灵力颇深,脚步轻便,便去老三那带了些酒来。”

小巫女点头道:“千里迢迢地去中原给你买酒,真是有心了。”

小夭叹道:“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为了弥补我幼年孤苦,将璟赐给了我。相识百年来,对我可以说是言听计从,温柔缱绻,无微不至。我射伤你的那次,还是他第一次对我大声说话。”

小巫女道:“那日是我失言,难怪夫人会如此生气。”

小夭摇头道:“不过是一个孩子说了几句玩话,我却失去了理智。事后想想,只因你触到了我的伤处。”

海面上的浮冰不断地碰到船头,发出喀喀的微响。小夭温了一盏酒,递给小巫女,道:“你喜欢璟吗?”

小巫女用酒杯暖了暖手,道:“小的是个凡人,身份卑贱,怎敢有这样胡妄的想法。”

小夭道:“喜欢就是喜欢,爱上一个人时情不自禁,不管对方是敌人也好,已有了婚约也好,千山万水,生死不渝,又怎是种族门第所能控制的?” 叹了口气,望着无边的天际,道:“我曾经也这样地爱过一个人。明知无望,却无法相忘。”

小巫女抿了抿酒,道:“你自己说情由心生,不是任何种族立场的分别所能阻隔的,为何不像你妈妈那样,抛开一切和他在一起?”

小夭道:“我娘奋不顾身地爱上了敌人的首领蚩尤,生下了我,又轰轰烈烈地为了家国大义而战死。她舍不得天下别的孩子没有爹娘,可她舍得让我没了娘!我的祖父、爹爹,一个个都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放弃了我。我太害怕拥有后又失去了。因此,我绝不会选择像他们这样的男人,在他们心中,永远会有比女人更重要的选择。除非有一个男人,不管面对任何选择,我都是他的第一选择,不管有任何原因,都不会放弃我,我才愿意和他过一辈子。我从小受的辛酸比别人多,看这个世间也比别人明白。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让我再选择几百几千次,我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小夭看向小巫女道:“这世上有许多无可奈何的事,便是王子王姬也是如此。涂山家历代严禁与人族通婚。曾有涂山族的先人与凡人的女子相好,后来被族人放逐于朝阳谷。他本是青丘的九尾狐王,却只因一步踏错,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下场。而那女子独自留在人类的村落里,也被周围人所厌弃,贫病交加,孤身郁郁而终。”

小夭拍拍她的肩道:“小巫女,我自己伤过的心,吃过的苦头,不想让你再经历一次,因此宁愿趁早劝醒了你。爱上一个人并非谁的过错,有些事却是绝无可能,不得不舍弃。你我都是如此。”

小巫女点点头道:“我明白。” 两只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把妖熊皮的包袱暗暗地塞了回去。

到了百草堂,天色已经黑了。推开门来,只见小鱼被缚住了手脚,放在篓子里动弹不得。小巫女咯地笑道:“你是怎么对我娘解释的,惹得妈妈这么生气?” 小鱼神情冷峻,未及说话,呀的一声,内门推开,小巫女只觉得身上一麻,便已动弹不得,心中一惊,暗道不好,身子已被提起,也被放在一个篓子里。一个女子挑起两个人便走出了门。那女子穿了一身血红色的衣服,散着头发,背朝着小巫女。小巫女数番开口,小鱼和女子都不答话。

红衣女子背着两人,出了村东口,沿着清水河一路向前,走到清水山下,侧过头听了听风,向一条小路走去。她这一侧头,露出了半边苍白的脸,小巫女心中大惊,眼前的女子竟然是母亲。

小巫女问:“妈妈,我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巫女不答,越走越远,弃了山路,在荒岭间又走了一会,来到一处山壁之前,拨开藤蔓枯枝,露出一个一人多宽的石缝。巫女斜身钻入,转身把两个篓子拿进去。

进得石缝来,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石缝劈天而立,月光透过石缝落下来,依稀可见两边零落的白骨,也不知道是人的还是野兽的。

巫女把篮子放下,从小鱼身上拿出一个小瓶子,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放满了血,以手指做笔,在洞口处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圈咒语,退后三步,又在地上写了一排咒语,再退后三步,又写了一遍,如此每退后三步,便在地上写一排咒语,一共写了十三次。写完又把瓶子放满了血,重又塞回到小鱼怀里,退出洞外,口中喃喃地吟唱起来。

小巫女见母亲红衣黑发,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颜色,偏偏又用鲜血涂红了嘴唇,看起来说不出的娇艳凄美,却又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巫女吟诵完,小巫女忽然觉得身上松了。巫女转身便走,小巫女道:“百草堂有危险么?你自己不要紧么?”

巫女迟疑了一下道:“是小鱼跟你说的?”

小巫女摇摇头道:“没有。我一路过来的时候想,这山里荒无人烟,又冷又暗,时有妖兽出没,妈妈你竟舍得把我留在这里,由着我受冷受寒,担惊受怕?我平素里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就要心疼半天;天气稍冷,你就整夜不睡地给我做袄子,生怕我受了凉。你对我这样好,却宁愿把我们放到这里面对妖兽危险,唯一的可能是百草堂比这里更加危险。你实在无法把我们留在百草堂,才把我们送到这里逃命。

能让妈妈你这样害怕的,想来不是一般的仇人吧?可是百草堂做的是济世救民的善事,妈妈你从没跟谁有什么过节。我不过是个小孩子,别人也不至于和我结什么深仇大怨。余下的百草堂里的人,唯一可能招惹到那样强大的敌人的,也就是相柳了。我只是一个凡人,不知道妈妈你以前的几百年发生过什么,可是妈妈你早知道小鱼的身份,却还是包藏神农军的首领,这是杀身的罪名,就算涂山家派了人去通融,也未必能保你平安,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躲在这里?”

巫女道:“颛顼派来的人极厉害,我不是他的对手。这洞口被我织了结界,你们两个孩子灵力微小,躲在这里,或能让他们找不到你们。但我若和你们在一起,对方循了我的灵力找到这里,就算不能解开我设的咒,用高深的灵力强行冲开结界也只是时间问题。”

小巫女道:“那你怎么办?”

巫女摇摇头不说话走了。小巫女叫道:“妈妈!” 可是那刚才进来的石缝竟完全消失了,小巫女向原本石缝所在的位置狠狠地撞过去,如同撞击在山岩上一样纹丝不动。

小鱼道:“撞不开的,你别费力了。”

小巫女看了眼小鱼,“我妈这样豁出了命救你,你就没有一句话要说么?”

小鱼面无表情地道:“她要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法改变。”

小巫女道:“妈妈要做什么?”

小鱼道:“大概又是要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孤身一人去抵挡颛顼的死卫了 。”

小巫女心急如焚道:“那我们还不快去救她!”

小鱼道:“我是大荒赏金榜排名第一的逃犯,天下逐而诛之。我逃到哪里,哪里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她留在我身边,只会因我而惹来无穷无尽的烦恼。我离她远一些,她或者便能好过一些。”

小巫女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鱼拿出怀里的瓶子,慢慢地喝了一口道:“等。”

“等?”

“巫女挑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以前是共工的营地,本来就是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处,我们在这里等便是。如果安全了,她自然会回来找我们。”

小巫女正想说话,小鱼警觉地蹙起了眉头,侧耳听了片刻,拖起小巫女便走,道:”追兵朝这儿来了。“

小巫女心中砰砰直跳,道:”这么快!妈妈呢?“

小鱼不说话,带她往石缝深处走去。

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高高地悬在清水山上,扑猎猎的羽翼拍打声中,禺疆带着一片黑沉沉的影子飞到了山壁边上,收回翅膀,变成了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模样。

禺疆是大荒神族的第一高手,人面鸟身,原为高辛国羲和部下弟子。轩辕统一大荒后,得颛顼赐字“玄冥”,封西北之风神,百姓称为”厉风“,手段凌绝果敢,善长听风,只要有一丝一缕敌人的踪迹,他都能从百里外追踪而至。

不得不说,颛顼派了一个非常适合的人来做这件事,巫女和小鱼都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这里。

禺疆在岩壁上仔细地摸了几个地方,脸上微微带着泰然自若的微笑。他在崖壁上用手一指一指地计算方位,找好了地方,拔出匕首戳入山石。

嗤地一声,禺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匕首明明是向着崖壁中插入,却在旁边半掌处,由岩石中向外刺出和他的匕首一模一样的刀尖,将禺疆的手割了一个口子。半截刀身从刀尖刺出之处落下来,而刀柄还握在禺疆手中,拔出来时,匕首已经断成了两截。

禺疆满不在乎地把伤口放在嘴里舔了舔,蹲下身来,右手放在山岩上不停移动,左手掐指而算,脸上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这么精细的结界还是第一次遇到,以咒为媒,以血为契,设下七个大结,十三个中结,二十九个小结,奇巧无比,看似倾斜不稳,每个结都有破绽,每一处都与方圆平衡之理相违背,其实彼此相扣,只要被破绽引诱,试图进入其中的一个缺口,便被绞入这环环相扣的死结中,用破阵者侵入的力量驱动结界,反弹回来,切断破阵者自身。

我真是心里痒痒的,想亲手解开此阵,看看是种下这结界的人聪明,还是我禺疆聪明。可惜我奉了玄帝命令而来,没时间去解这阵,只能仗着灵力比你强,硬把它冲开。用这么粗鲁的方法,糟蹋了你如此精妙的结界,真是抱歉了。”

小鱼拉着小巫女,马不停蹄地往山缝深处走。光线熹微,小巫女看不清前路,只听见自己七零八落的喘息声,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大石,脚下一软,绊倒在地。小鱼儿一把将小巫女抗在肩上,拼命地往前赶。小巫女被拦腰扛起,大头朝下,只觉得身上的血都流到了脸上,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鱼微微喘气道:“巫女只道那山缝是唯一的出入口,但其实山缝的另一边另有一个密道。当年共工军在这里不敌颛顼派来的蓐收军,施展神力,从山后开出了一个出口,带领残军逃了出来,去了海上。“

远处传来什么东西撞击山岩的声音,铛,铛,铛,那是禺疆在用灵力试图破开结界。撞击的声音在山壁间回荡起伏,连绵不绝,每一个回声最终都混合在一起转为轰轰的声响,震在耳膜中,如嘶鸣,如狂笑,如咒骂。

小巫女的心提到了胸口,不知哪一刻结界会被冲开。

行了一会,小鱼在一处崖壁前停下,把她放回到地上,自己跪下来,把手撑在地面的石板上,小巫女觉得身上一凉,眼前豁然开朗,一轮满月照在眼前的大路上,不真实地明亮,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条笔直的大路,在高耸入云的巨松林间穿过,像是有人在森林中劈了一刀,切出了这条路来。每一棵巨松都长得笔直笔直,高可参天。月亮明晃晃地悬在两边松林之间,在夜空中映出一棵棵松树孤独的轮廓,好似数以万计肃穆的巨人战士,带着铠甲无言地,笔挺地站在那,守候着这片大地。道路的彼端隐没在一团肃杀的雾气中,小鱼的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凛冽冷峻,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带着小巫女走入浓雾弥漫的丛林之中。

呜呜的叹声,不知从雾气的哪个方向传来,如呻吟,如泣诉,如悲唱,幽幽的无名之火在浓雾中隠现,初始只见几团,仔细看时,浓雾深处,漫山遍野,都是成千上万的影子,隐隐烁烁,毫无目的地在无穷无尽林间飘荡,飘在两人的身边,像触手般伸向两个孩子弱小的躯体,有的好似在他们身周打量了一番飘走了,有的又好似在牵扯他们的衣服,试图让他们留下。

小巫女紧咬着牙关,牵着小鱼的手往前走,只觉得浑身如冰一般的冷,眼前迷雾笼罩,看不清方向,走着走着,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竭力压抑着哭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涕泪流了满面。浓雾仿佛生出了触手抚到她脸上,似乎想要替她擦拭眼泪,又似想要搂抱安慰她。

浓雾中,只听小鱼道:”这里是神农义军的坟地。”

*   *   *

小鱼牵着小巫女,在看不到尽头的迷雾中不停地前行。

小鱼道:“这里的每一个魂魄都曾是我手下的袍襟。他们每一个人的躯体,都是我亲自送到这里。这其中的很多人以前都是巫女的病人,得她擦洗喂药,昼夜不停地照顾过,死后在她唱的安魂歌中焚化。你是巫女的女儿,他们不会伤害你。”

“这些魂魄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他们不能离开吗?” 小巫女道。

“这些人的家乡现在都是轩辕的国土了,没法回去。”

“远离家乡在这里游荡几百年,一定很寂寞吧。” 小巫女道。

小鱼道:“这些人大半辈子都在神农义军里生活,身边的兄弟就是自己的亲人,营帐便是家了。死后和当年一起浴血苦战的兄弟一起留在这里,也算是互相作伴。”

砰的一阵巨响,热浪从身后传来。小鱼把小巫女按倒在地,挡在她身上。小巫女只觉得身体被压得紧紧的,小鱼的脸靠在她脸旁,手护住她的耳朵,一缕清凉的灵力拢在她身周。热浪过后,小鱼把她拉起来,山中传来的光芒把整个森林照成了金色。

小鱼道:“结界已破。” 拉着她疾行。只见身后的金光照在迷雾上,两边的魂魄都化成了人脸的模样,一张张不同样子的脸经过两人的身边,像潮水一般朝着他们的身后涌去。

小鱼儿道:“不要回头。” 遥远的身后传来尖锐的啸嗥,越来越大声,排山倒海,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像孩子的嬉闹声,又像是妇人的哀号。数不清的魂魄们向光芒射来的地方聚集过去,伸出双手,张牙舞爪,带着愤怒,像是要用最后的一丝精魂来保护身后的那两个人,又像是要向夺走了他们生命的敌人复仇,可是最终那些脸都纷纷如雾气般,消散在了金色的光芒下,留下一缕悠悠的啸叫,融到这千万声叹息合成的悲鸣之中。

小巫女无法回头,只得睁大了眼睛,用力把眼泪甩去,拼命想要记住掠过自己的那一张张面容。可是最终,所有的脸都模糊了,因为所有的面容,就是最最平常不过的普通人的样子,有的像卖烧饼的二哥,有的像村头木匠的儿子,有的就像清水镇的大道上会经过的任何一个路人,或者,他们真的可能曾经走过清水镇那总是扬着尘灰的土路,经过百草堂门口悬的药束,去老三的店里喝过有名的青梅酒,去涂山的车马行给远方的家人寄过长长的书信。他们是以一当十的军人,是坚守理想的义士,可是舍去了那残破的身躯后,只剩下了一缕虚无缥缈的,平凡的精魂,让人记不清楚。

苍白色的海面上,映着皎洁明丽的月光。

明明心里是那样的悲伤,为什么月亮却偏偏是这样的完满无缺呢。小巫女这样想着。

小鱼儿道:“清水山三面环着陆地,只有东面靠海。禺疆的灵力虽强,却无法到达深海之底,当年我就是从这里带着共工的残军,在海底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了出去。” 小鱼道,“如今我灵力虽弱,但追来的只有禺疆一人,没有千军万马设阵围击,我们当可从海底逃脱。”

漆黑的礁崖高高地悬在海面上,小巫女踟蹰了片刻,小鱼道:“我灵力虽弱,骨子里却还是流着海妖的血,到了海下就是我的天地。” 抱起她,投入了海面中。

咕噜噜,咕噜噜,耳边有气泡的声音,冰凉的海水浸没了身体的每一处肌肤。头上依稀可见白色的浮冰,大片大片,无边无际地反射着月光。海底死寂,仿佛即便朝着远处大喊也听不到回声。眼前是深深浅浅的蓝色,视线的尽头,深蓝变成了黑色。却有隐隐约约的叹声从极远处传来,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小巫女觉得说不出的孤独害怕,心想:“相柳修炼出人形,不知花了几千年的时间?他独自在海底生活的时候,也总是这般的寂寞么?” 蓦地脸被转过来,小鱼凑到她口上,给她续了长长的一段气。

小巫女全身发抖,小鱼道:“冷么?” 小巫女点点头。

小鱼把她的身体蜷起来,从背后用自己的身体包覆着她。小巫女只觉得身体渐渐温暖,全身便也松弛下来,忽然觉得筋疲力尽,很想就这样睡去。小鱼把她带到一个海贝边,把她放了进去,道:“你在这里面不必闭气,可以睡一会。我用海贝拖你走。”

小巫女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小巫女忽然醒来,睁开眼睛,眼前又是无边的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一般。小巫女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心道:“禺疆有没有追上来?小鱼还在不在外面?” 可是贝壳中不但是黑暗,连声音都没有一丁点儿,也感觉不到自己是否在移动。

小巫女心中砰砰乱跳,忍不住啪地打开贝壳,一条青色的海妖正拖着海贝,向着不可知的远方自如地游曳着,海藻般的头发在身后摇摆。海妖听到响声回过身来,变成了小鱼的样子。小巫女示意说自己不想被关在海贝里。小鱼叹了口气,把她蜷成一团,从身后抱着前行。

小巫女的心中安定了下来,心想:“无论多么荒凉危险的路,有一个人陪伴,果然就不会那么害怕。要是小鱼以前一个人在海底的那几千年时,我能陪着他该多好?可惜我只是个凡人,陪了他头几十年,在余下来的几千年里,还是照样要离他而去。”

小鱼道:“这海底如今看似荒凉寂寞,可是在有光的时候,却是一个热闹的王国,有各种美丽的珊瑚,海贝,珍珠,会唱歌的鲛人,提着灯笼的鱼……”

小巫女心道:“鱼会提灯笼?这可奇了,是用左手提的呢还是用右手提的?”小鱼继续道:“一百年前,我曾也这么拉着小夭,在五神山的海底逃避高辛的追兵。她对海底的世界充满了好奇。水母,海螺,海马,海葵,东敲敲西摸摸的。神族喜欢用水母和明珠做灯,小夭说她见过很多次水母做的宫灯,却是第一次看到活的水母,小夭赞叹它们身体晶莹透明,曼妙的弧度,真是天然的灯罩,不把它做成灯都对不住它的长相。小夭和你不一样,那时,虽然身后有俊帝的神兵追击,可是她却并不害怕,好似在海底游览一般,玩得很开心。”

小巫女心中苦笑道:“俊帝是她的爹爹,小夭虽用驻颜花变成了玫小六,俊帝一时没认出来,但就算真的被抓回去了,也不过是父女相认,互诉衷肠,隆重册封,惊艳大荒,成了高辛族的大王姬,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有什么好怕的了?我却不过是一个凡人,犯了包藏逃犯的重罪,身后是神族的高手追击,我又没有什么好哥哥好爹爹做靠山,有神族浑厚强健的生命,就算身体尽毁了还能用灵力支持生命一刻半刻,再拿什么玉山玉髓啊,归墟水晶啊、汤谷水啊、扶桑叶什么的灵丹仙药,喝水一样的用下去——反正你们王公贵戚有的是本事拿到这些东西,所以明明每次都是死得不能再死了的情况下,都还能起死回生。

凡人的生命如蝼蚁般脆弱,追兵动一动小指头就把我捏死了。就算没被追兵捉到,在这又黑又冷的深海里,一不留神就会被淹死冻死,或是被什么水怪大鱼吃掉,每一刻每一秒都要努力挣扎才能活着。活下去已然不容易,哪能有闲情逸致想什么宫灯的灯罩?况且,我连宫灯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小巫女这么想着,小鱼又指着底下一个巨大的白色海贝道:“那海贝大概是某对鲛人的家。鲛人夫妻以海贝为家,以前我和小夭在海底时,曾经带她偷看过鲛人交配的场景。”

小巫女心想:“我听说鲛人是多情的海怪,求偶时会整夜整夜地唱凄美动人的歌。” 想起女鲛人半身赤裸,美丽柔情的样子,顽心又起,心道:“小鱼在海底生活的几千年中,长夜漫漫,会不会偶尔也跟鲛人来那么一两下?” 忍不住便在心中想象娇小的鲛人依在健壮强大的海妖相柳怀里柔情无限的场景。

小鱼凑过来给她续了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她耳边道:“我听说,有的海妖,在海底绝寂无人的地方,能听到身边人内心深处的声音。”

小巫女啊地一声吐出一个大水泡,呛了一口水,一下子胸闷气窒,心慌意乱,手足乱抓,咕嘟咕嘟地喝了许多海水。小鱼箍住她的手臂不让她乱动,一边不停歇地给她续气,小巫女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着他,只觉得有温暖的灵力缓缓地送过来,稍微定了定神,又心神电转间想到:“那他会不会也知道了我的心思?”

小鱼还是从背后抱着她,不停歇地向前游曳,小巫女只觉得心中万般的委屈难过,温热的泪水不停地从眼中流出来,溶入脸颊两边急速划过的冰冷海水中,顷刻便消失不见。

游了不知多少时候,小鱼缓缓地停了下来,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小巫女身上,把她放在一个贝壳里,道:“前面就是我当年被围攻的小岛了。当年我被万箭射中后,身体里的毒血喷出,岛屿四周的海水至今遍布着我当年散出的毒。你披上这衣服,就不会被我的毒所侵。”

小巫女心想:“不知这毒海能不能挡住禺疆的追击?”

小鱼道:“禺疆不会就此罢手,但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在他攻进来之前,我便在这海底运功修炼。”

小巫女心想:“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优哉游哉地修炼,来得及么?”

小鱼道:“我跟你说过,失去的能力再收回来时,会比第一次要快得多。这令人望而生畏的血毒之海,对我来说却意味着千年的灵力。我们若想要获得生机,就得看我能不能在他来到之前,利用我当年散的毒血,把我失去的灵力收一些回来。”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