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文系教数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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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瑞德_台北
2017.04.02 10:48* 字数 1724

我在前面一篇文章〈技术译者的基本功〉中提到,技术译者必须做的一件事情,是回头把一些基本知识温习一下,而不一定要在网上急着找答案。

这一点获得了不少读者的认同,甚至有人表示因此愿意回去重拾书本。当然“重拾书本”只是个说法,总之就是回归基本面,把基础打得更好。

既然如此,我就顺便来说说自己的一点经验。

出版行业的改变

我在某大学中文系教了几年书,教的是出版。一般来说,中文系毕业生除了教书、做学问之类的本行,或是从事写作之外,有许多会进入出版业担任编辑。

过去,只要文字能力好,外语和杂学在一定程度以上,就可以胜任愉快;至于美术编辑、印刷、销售渠道方面,只要公司够大、有专人负责,编辑不懂这些也没什么关系,工作照样可以做好。

不过,大约从2008年以后,出版业有了一些根本上的变化,例如:

  1. 纸本书籍的印量和销售量都开始明显下滑,小出版社越来越难生存;
  2. 数字出版的形式开始多样化、市场慢慢(而且很慢)崛起。

第一点我也无能为力,暂且忽略不谈;至于第二点,如果我们都同意,以后的编辑有一部分会往数字出版发展,不管是做网站、出电子书或杂志、甚至经营个人号也好,都需要有些跟传统编辑不一样的知识。

举两个例子

我最常举的例子,是图片的处理原则;在印刷当道的时代,用电脑处理的图档原则上是“在与画质成正比的前提下越大越好”,以便于印刷时呈现更多细节,所以单档超过100MB的大小并不罕见。

但在数字出版的领域中,这个原则却是“画质不变的前提下,图档越小越好”,否则可能会影响下载和显示的速度。

懂点电脑的人就知道,决定图档的适当显示尺寸、适用的格式、并且尽可能处理到最小,就已经是一门学问,而背后的道理,更牵涉到各种格式(JPG、PNG等等)的压缩原理和演算规则。

此外,大家也知道,在电脑上(尤其是网络媒体上)标示色彩的方式,很多时候用的是类似“#1a336c”这种形式的色码;当然,即使不明白这个原理,还是可以从软件上或色码表上找到颜色,但如果希望能“看到色码就知道大略的颜色”、或是“直接写出指定颜色的大略色码”不是更好吗?

基本功夫

这并不是非常难的事情,但无论是了解图档格式的演算、或是用头脑直接解译色码,都必须对于“计算机数学”有些基本认识;而计算机数学的基础则是“2进位数学”、然后再进阶到“16进位数学”。

如果能在脑中做简单的16进位运算,上述的两个基本功课就不那么难了。就算不能,只要把基本原理弄懂,至少不会看到“#1a336c”就开始手忙脚乱、捶胸顿足。

于是,我开起了数学课

为了让我的中文系学生对于数字出版的基本知识有更多了解、也为了让他们未来进入行业之后比别人更加出色,我总会在学期中至少花两个小时上数学课,然后再讲授资料压缩原理,最后才教他们如何选择和处理图档。

如此一来,别人做出来的电子书可能要500MB,但我的学生可以在50MB之内解决,而且无论载入和翻阅的速度都更加流畅;即使他们做的是网页,显示速度也比别人快、也比较好看(因为不受限于软件提供的色盘,可以更精准的指定想要的颜色)。

当然,在课程中学生往往是怨声载道的;许多学生进了大学之后就没再碰过数学、读的又是印象中仙风道骨、文青典范的中文系,为了一堂混五斗米下锅的出版课,又得开始跟数字奋战、而且还是可能一辈子没听过的“16进位”,苦不堪言啊。

分工,也不分工

说起来,在出版行业还是有分工的;在文字运用方面,中文系或外文系的学生多少有些优势;文字是出版的基础,如果文字令人食不下咽,其他都是空谈。

所以,文编确实不是谁都可以做的、也不是其他职位的人可以轻易取代的。

但不公平的是,在数字出版的时代,由于传统出版后端的排版、制版、印刷流程整个不见了,换成了写程序、管服务器的工程师;甚至在一些地方,连原本的美术编辑都不见了,文编必须扛起几乎所有的事情。

(传统出版业的美术编辑,往往在转到数字出版时有严重不适应、难以重新学习“#1a336c”的问题,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所以,文字编辑学习数字和网络出版工具,是难以避免的趋势和负担,也是我不得不惹学生背后嫌弃,在中文系开起数学课的原因。

在课堂上当场无法听懂、或是上完课就忘记的学生,我也帮不上太多的忙,终究自己的出路是得自己负责的;但如果他们往后“有幸”进入出版这一行,而又在工作上的关键时刻想起当年数学课的一丝半缕,那么我身上背著的这堆嫌弃,也就算有点价值了。

Tagb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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