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纳》——婚姻的内在困境


爱情既不是一种优美状态,也非虚幻

“斯通纳还非常年轻的时候,认为爱情就是一种绝对的存在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一个人挺幸运的话,可能会找到入口的路径。”

存在与虚无

有这样的一个说法,不读书的人只能活一辈子,读书的人却可以体验很多的人生。合上《斯通纳》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这本书去年登上了各种畅销和推荐榜,而我一向对畅销书是非常警惕的,畅销书有两种,要么经典,要么媚俗。抱着尝试的心态看了下去, 我很庆幸,《斯通纳》属于前者。而且我认为,是可以列入“世界经典名著”,进入学校必读书目的那种程度的经典。只要人类还存在,建立在“一切人都是要死的”这个前提假设之上的人类文明仍然存在,这本书就有值得每一个人去读的价值。它以非常平实却动人语言,以一本小说的形式,描述了一个永恒的问题——存在与虚无。

《斯通纳》的封腰上有这样一句宣传语:“第一眼故事,第二眼经典,第三眼生活,第四眼自己。”对于我来说,《斯通纳》是“第一眼故人,第二眼自己,第三眼人类,第四眼存在”。

斯通纳的一生有几个代表性的转折点。

第一个转折点是从一个农学专业的农民之子,受到文学的感召,继而将教学和做学问变成了自己的终身事业。从一个懵懵懂懂的状态,受到精神世界光芒的感召,继而追求一种与自己的父辈完全不同的生活。

既有价值观、世界观的崩溃,其实是一件令人既沮丧又兴奋的事情。这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就好像你的内心原来有一座小小的山村,现在突然发生了一次地震,一方面对于既有建筑的毁灭感到恐惧和迷茫,但是另一方面却被山村夷为平地之后,展露出来的那种广袤无垠的大地深深地震撼。而且产生了在这片平地上建造恢弘宫殿的强烈愿望。

而成长是单向的,一旦成为了痛苦的哲学家,就永远回不到快乐的猪了。斯通纳在老师的鼓励和帮助下,选择了留校任教。或许斯通纳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他对自己的阶级的一次超越。离开了像他的父母一样,辛劳并且对这种辛劳既无反抗能力,也无反思能力的一生的命运。这种升华是幸运的,然而,生活的荒诞并不会因此消失。

“成熟后,他又认为爱情是一种虚幻宗教的天堂,人们应该怀着有趣的怀疑态度凝视它,带着一种温柔、熟悉的轻蔑,一种难为情的怀旧感。”

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复杂程度

第二个转折点无疑是斯通纳的婚姻。这也是我认为全书最精彩的部分。我认为任何一个有计划进入婚姻生活,或者对自己的婚姻产生了疑惑,甚至是已经在婚姻中倍感痛苦的人,都应该好好思考一下斯通纳这个人类婚姻的样本。我非常幸运地在大学师从一位对婚姻家庭非常有研究的社会学老师,也因此了解过非常多的婚姻案例。斯通纳的婚姻失败,让我想起了他们所有人。这是我对作者威廉斯颇为佩服的一点,伟大的作品就是来源于生活,但却能够高度总结生活。在斯通纳这个范本中,他撇去了几乎所有我们能够在失败婚姻中看到的干扰因素,而直指本质。

很多人以为,婚姻的痛苦在于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会有很多的外来因素破坏彼此的爱情,而使得婚姻陷入琐碎的生活中,变得痛苦不堪。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的,这是人们的误解。婚姻的痛苦并不来源于你的丈母娘或者婆婆,斯通纳的父母和伊迪丝的父母都没有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也没有给他们增添负担。婚姻的痛苦也不在于生活的捉襟见肘,斯通纳的收入虽然不高,但足以维持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的体面生活。婚姻的痛苦更不在于第三者,凯瑟琳介入之前,斯通纳的婚姻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大家知道造成斯通纳婚姻失败的根源是什么吗?其实,最直观的原因就是斯通纳与伊迪斯之间的沟通缺失了,那种要么较劲要么冷漠的状态是几乎所有不幸婚姻的状态了。那么,这种隔膜甚至是战争状态是怎么造成的?

首先是无知导致的错误预期:斯通纳对于女人一无所知。一个美丽的,举止优雅有教养的女人,一个体面的女人,并不是一个艺术品,一座城池。很多男人都犯了和斯通纳一样的错误,把女人当成了可爱的战利品。是一个温柔可人的追求对象,征服对象。拿下她,套上婚戒,就大功告成。女人首先是一个人类,永远不要低估人性的复杂程度。尤其是女人的复杂程度比男人还要高上几个次元。

包罗万象的内心世界

接着,斯通纳永远也搞不明白伊迪丝为什么会为了小事歇斯底里,为什么会喜怒无常,为什么一会儿表现出对性的激烈排斥一会儿又激烈索取。他只是被这种情绪的风暴弄得筋疲力尽,却从来没有想过去一探究竟,去研究,去尝试解决。而是把这种状态当作一种既定事实,一种生活加在自己头上的天灾,采取逃避的态度。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斯通纳并不是真的把伊迪丝当作一个人去爱,去了解,去深入挖掘。他只喜欢伊迪丝美丽可爱的那一部分,而对于伊迪丝身上黑暗的部分,他只觉得痛苦,却没有任何进一步深入的想法。

因此斯通纳对于妻子这个角色,对于女人,对于伊迪丝,有一个错误的预期。这种错误的预期,是无知导致的:既是对对方的无知,也是对自己的无知。他以为一个看上去美丽温柔的女人,会一直保持美丽温柔,以为自己喜欢的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妻子。可是,女人不是一个被动的对象,而是一个和男人一样复杂,甚至还要复杂得多的,有自己包罗万象的内心世界的主体。长期地和她们在一起生活,却又没有深入地了解过她们的成长环境、内心世界,那么就会有很大的风险像斯通纳这样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歇斯底里的妻子。

很多婚姻的悲剧,都是由这种无知和错误的预期带来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会在婚后家庭暴力?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在婚后经常发疯?这都隐藏在他们内心的那些无法处理的能量和痛苦中。如果在婚前对一个人灵魂没有彻底、深入的了解,那么,诸如此类的悲剧就很有可能一再上演。


每个人都是孤岛

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和沟通,皆不能够百分之百触达。是啊,每个人都是孤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放弃向对方的岛屿派遣船只的努力。或许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伴侣隐藏的一面,不可能百分之百了解那个生活在一起的人。可是,对伴侣的灵魂多一分了解,婚姻就多一分幸福的可能。跟红颜知己结婚,肯定比一个仅仅是条件合适的人结婚,幸福的概率要大上太多。

伊迪丝是造成斯通纳痛苦的最大来源之一,她冷暴力、歇斯底里、阴晴不定、吹毛求疵、处处故意为难斯通纳、用孩子当出气筒。伊迪丝的性格中的歇斯底里,在我看来是来源于她过于严格和冷漠的原生家庭。过于刻板和禁欲的教育,让她总是生活得“用力过猛”,没办法放松地享受生活。对于伊迪丝来说,性是一种责任,做妻子是一个任务,甚至办一个小的家庭聚会,在她看来也是非做好不可的大事,稍有差池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种过于紧张的生活态度,是造成她神经质和敏感的原因。因为这种生活态度,她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那么偶尔崩溃根本不足为奇。而这样的生活态度注定了她根本不可能幸福。那么她又把这种不幸投射到丈夫和女儿身上,进而折磨他们。但是斯通纳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根源。或者说,他只觉得累,根本不想探究伊迪丝这种做法的背后根源。

婚姻战争的原因,其次就是爱和勇气的缺乏。伊迪丝是一个坏人吗?将自己的不幸转嫁到别人,尤其是家人身上,她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但是,她的不幸也是有来源的,并非生来就是这样一个坏人。伊迪丝也是她的原生家庭的受害者,也是一个可怜人。

爱和勇气

如果我是男人,我首先不会选择和这样一个人结婚。她的问题太深重,太根深蒂固,基本不可能在她成年之后纠正过来。理智的我一定会选择回避这样一个婚姻。但是,如果我爱上了她。不幸爱上了这个在悲剧中瑟瑟发抖的灵魂,那么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深入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找到令她生活得如此紧张的来源,成为她的安全感,以一万分的耐心让她从那种生活方式中慢慢脱离。

斯通纳既没有足够的事前了解去规避这样一场婚姻悲剧,也没有在事后以他的爱去顽固地和伊迪丝身上的悲剧作斗争,去把他的爱人从原生家庭的深渊中抢过来。那么,一场婚姻悲剧的代际传承自然无法避免。更可怕的是,由于斯通纳的这种不作为,这种悲剧继在他们的女儿身上传递了下去。

世界上多少婚姻的不幸、人间的悲剧,就在这种痛苦、逃避、不作为中一代一代得传承着!为了终结这种在世界各地、在一代代人身上发生的婚姻悲剧,我们要么在事前对未来的伴侣进行深入灵魂的了解,知道这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是怎么样形成的,知道自己的伴侣人格形成的来龙去脉和现状,是婚姻幸福的一个先决条件。那么,万一不幸我们了解的不够深刻,悲剧还是发生了呢?如果你发现对对方的爱不足以支撑你去拯救TA,那么就尽早结束吧。否则,请以人类灵魂中最伟大的爱和勇气,去挑战这个最艰巨的改造工程。

“如今,到了中年,他开始知道,爱情既不是一种优美状态,也非虚幻。他把爱情视为转化的人类行为,一种一个瞬间接一个瞬间,一天接一天,被意志、才智和心灵发现、修改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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