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萍

在公司办完离职手续的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在回老家之前一定要去看看萍萍,她的宝宝才出生不到一个月,她现在还在做月子,应该蛮辛苦的。

萍萍是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生,东北人,一口东北大碴子味儿,身材很好,性格叽叽喳喳的,教初中物理。刚入职的时候,我多留意了她一下,因为我觉得她的五官端正,但缺了我喜欢的那种精致:眉毛没有修整过,乱糟糟的,皮肤白,却是干皮,脸颊有雀斑,眼睛也差了点儿,单眼皮,看起来懵懵的,像没睡醒。

起初我对萍萍的印象比较一般,因为她太吵了,爱说话,嗓门也大,跟办公室里的人都能聊得来,是个典型的理科女生,少了文科女生该有的婉约和涵养。但一次巡堂的过程中,我在她的课室外面听了很久的课:她声音很大地在给一个男生讲解一个物理知识,把概念拆解得很细致,同时可以落地地举例子,这个过程一直手舞足蹈的,眼睛一直很紧地跟着学生的眼睛走,投入到眉头一直都在皱着,整个脸都紧成了一团,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她的眼神里,所以在她的追光之下,那位男生一直跟着她的思路跑!哇,我内心突然振奋了起来,萍萍一下子就吸引我了,隐约中我觉得她跟我是同类人。我马上进入办公室翻她的教案,认真看了一遍,发现她的字写得好隽秀,而且内容很工整,有自己的思考在里面,每一节课的教案都是很认真对待的!我的心再次震动了起来,在公司呆了这么久,看得太多了那些流水账似的教案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课堂,萍萍的存在让我觉得像一股勃勃迸发的清凉泉水,我喜欢她。

自那以后,只要校区有孩子需要补物理,我都会向班主任们推荐萍萍:这个老师有责任感、肯用心、还有思考力!平时我也会刻意靠近萍萍,跟她探讨物理、学生以及生活。后来慢慢地,萍萍的学生越来越多,上的课也越来越多,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我自己的学生。把学生安排给她,我放心。

随着跟她合作得越来越紧凑,我们的关系也愈加地亲密。我手把手教她写个性化的教案、跟她分析每个孩子的性格特点、教她用不同的方式去教不同的学生、帮她分化教学的责任以减少压力……她相对应地,也教我如何接地气地跟领导同事相处、教我如何客观地应对家长的刁难、教我如何应对两性关系……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萍萍是一个特别直爽真实自然的女生,虽然看起来是个粗犷的女汉子,但内心却十分地仗义和充满了柔情。

有一次我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生,那个女生性格比较敏感,性格上有些孤僻。第一次课我安排在晚上的七点,我想趁着在课前三十分钟先去吃晚饭,也把首课该注意的事项跟萍萍交代好了,到时候学生到了就可以直接上课。没想到,我吃饭刚吃到一半,突然接到了其他班主任的电话:“萍萍跟学生、家长吵起来了!”妈呀,怎么回事?!我赶紧回来处理,回到校区就看到萍萍一脸严肃地在跟家长说话,而家长也无奈地叹了几口气。我马上切换成淡定的模式,微笑地问:怎么了?听完家长的陈述之后,我才理清了缘由:原来学生觉得这个老师看起来太年轻,有点怀疑萍萍的专业度和经验值,所以就不想按照萍萍的规划来上课,想按照自己的规划来上课。而萍萍觉得自己的专业度被冒犯了,觉得很不舒服,也依然有理有据地给她俩讲解自己的教学规划。我感受到了她们之间有很多情绪。

我把萍萍单独拉出来讲话,跟她分析其中的逻辑。我能感受到萍萍心底真的做不到接纳对方对自己的质疑。但她害怕我的工作难做、怕我在家长面前为难,所以她主动地、微笑地跟学生和家长道歉,为自己的冲动道歉。我在边上看着觉得五味杂陈:平时我会极力维护自己的老师,我不会让自己的老师受委屈,但萍萍这次为了我主动去屈就自己的个性向家长道歉,我心里觉得好替她抱不平。

这件事情过了之后,我特意等萍萍下课,我想知道她的感受好点了没,她对着我还是那副很理工女生的表情:哈哈,没事的啦,虽然我觉得这样的学生很矫情、这样的家长很短视,但我不想让你为难,你后面跟进这样的家长会很麻烦的,我面对一次这样的事情就还好,但你几乎每天都要处理这样的事,所以你才是最辛苦的那一个。萍萍的话让我整个心都软化了,这样的朋友我想一直拥有。

因为我有心理学基础,所以平时主任分给我的学生都是偏向于性格缺陷比较明显的,对应的,萍萍也需要帮我教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孩子在教学方式上需要非常强的针对性,所以我会跟萍萍做很多的分析,在情绪上带着她接纳这样的孩子,在思维上带着她分析性格的形成,在方法上带着她创新。但是这样的孩子的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是非常低的,经常是一个知识点讲十几二十遍还是无法吸收。

一天傍晚,刚下课,萍萍突然坐在办公室哭了起来。平时这么活泼开朗的人突然就哭了,把办公室的班主任们都吓到了,大家马上围着她问询原因。我一过来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一直哭,又想到她刚刚上的是我的学生的课,我就猜到了八九分,应该是上课上到她压抑了。我在边上看她哭了好久她才平复了下来,我轻轻地抱着她的头问:“是不是上课上得太难受了?“她点头:”恩恩,今天一连上了三节课,都是接受能力特别差的学生,我实在是太郁闷了,我觉得好压抑,他们油盐不进的样子真的让我好有挫败感,感觉自己一点用都没有。“萍萍的话让我觉得好心酸,我特别理解这样的感觉:不断付出自己的用心,对方却波澜不惊。于是我说:”真的是难为你了,你的教学能力没有办法在他们身上展现出来,所以你觉得很挫败。其实你的教学能力真的好厉害,可能现在需要通过这些孩子们培养你的耐心吧,因为以后你也会有小宝宝的,也需要你很有耐心地等待他成长的,当你这样想的时候,这份工作就会没有那么辛苦。“她点了点头,嘻嘻地笑了一下,”我没事的,我哭完就好了,你的胸真的好小啊“,”哈哈哈,妈蛋,  你妹的……”

后来萍萍结婚了。再后来她怀孕了,我就经常送她去坐地铁,顺便在路上聊闲天,有时候她也会陪我在店里吃完晚饭再回家,因为她知道我时常觉得孤独。

印象很深的一次,跟她一起在店里吃快餐。我八卦地问了一句:“你跟你老公是怎么认识的呢?”当我提到她老公的时候,她眼里有光:“我们是大学同学,打篮球认识的,可能我性格比较讨人喜欢吧,他追的我,他比我聪明,他是高考考差了才考到这个大学,而我是高考考好了才考到这个大学的…..””哈哈,怎么感觉有点像袁湘琴遇到了江直树的桥段,你们好有缘分啊,后面是怎么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呢“?

然后萍萍一脸骄傲地给我讲她俩的爱情故事:”一路上也分分合合过,也异地恋过,当时我在东北,他在广州,异地恋真的好煎熬,但他给了我很多的安全感,我们会经常视频,有一次视频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他妈妈也在旁边,但是桌面上有三个碗三双筷子,原来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他也已经把我当做了家人,连吃饭都会给我留一个位置,当时我的感觉就是认定这个男人了,所以我义无反顾地从东北来广州找他,来他的出租屋的时候,发现他真的一无所有啊,除了床板和桌子,什么都没有……那会他还是实习的飞机师,工资很低,都是靠我挣钱养家,我依然觉得好幸福,只要我们俩在一起,我就觉得活得很有奔头,后来他需要在南非待一年试飞,所以他一个人在南非也很坚强地努力学习、工作,我觉得这个男人很有担当,就算是异国恋我也不害怕他会出轨,我很相信他。再后来,他妈妈生病了,他花了所有的钱去给妈妈治病,我就跟他一块熬,当时我们俩真的好穷哦,但是我们每天会为彼此打气,我们的出租屋从什么都没有到一点一点地添置家具,我们可以买的起衣柜了,我们也买的起沙发了,我们也买得起电视了,我们把钱都攒下来,我们做好了计划,以后还要生娃,还要买房,还要买车,我们相信我们什么都能拥有的!“

看着萍萍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我整个人像被电流击过一样,泪水饱满地不断跑出来,“萍萍,我好心疼你们啊,原来你们以前这么苦的呀,但是我又好感动,被你老公的坚强,被你的韧劲,我觉得以后你们的日子真的会越来越好的!”萍萍又嘻嘻地笑了,顺便帮我擦眼泪。

一想到第二天可以去看萍萍和她的女儿,头天晚上我马上爬起床找出我的指甲刀,把我的指甲给剪光滑,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忍不住想要靠近萍萍和小宝贝的,我的锋芒与尖锐在这么善良可爱的人面前需要被遮盖起来,这样的人,值得我心疼。

谢谢萍萍,让我相信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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