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边的老人

        街上。安静得连积雪滑下屋顶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废弃的工厂没有一丝气息,烟囱里好些日子都没有运作过了。老房子租给了一些年轻人,从乡下来的。

        “弟兄们,上!抓住那小子,咱儿几年都不愁有肉吃了!”叫嚷着的男人是那群小混混的头儿,那凶狠无比的叫声,真是像极了悬崖边咆哮的饿狼,长刀刀尖杵在雪地里,刀光闪耀。他估摸着有三四十岁,穿着的怕是一年四季不变的单褂,那壮实的肌肉不为这十二月的凛冽寒风所动,一道深厚的刀疤刻在右脸颊上,血性十足。这伙人在这一带给警察抓了好几回,上头有老大罩着,愣是不肯长记性。

        一辆救护车从远处驶来,艰难地,一点点驶向街角那个雪白的垃圾箱。不一会儿,车便开走了,和那帮土匪擦肩而过。

        那小子寡不敌众。保险柜的钥匙给硬生生地从裤带上扯了下来,辛苦工作几年的酬劳怕是不保了。墙角边雪白的路面,染得像纺布一样鲜红,与这冬日的雪白格格不入。旁边工厂的废弃箱子后头,传来微弱的哭声,渐渐地消失了。

        街上。空无一人。

        上个星期。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屋里暖气逼人,窗外大雪纷飞。男朋友向小妹提出分手了,男朋友是城里人,但家境不是十分富裕,说是自己觉得配不上小妹。他们在一起七年了。小妹伤心欲绝。

        漫长的冬夜一日日地等待着人们去煎熬。一眨眼,一个星期便过去了。哥哥上次出去后,还没有回来。小妹魂不守舍地坐在床边,双手摇晃不止地抱起电话筒。“您好!这里是医院,前两天送来一个病人。护士今晨在这个病人的内衣袋里找到这个电话,想必您应该是他的家人。请您速速前来确认。”电话那头是个小姑娘,不急不躁的。小妹哆嗦地说不出话来。

        小妹怕是已经恍惚。外套都忘记穿就出门了,棉布鞋也穿反了,像是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将近一个小时,小妹才最终到达医院。她看着病床上的人,目瞪口呆。病床上躺着的人,是七十岁的老母亲,和床边的一部通着话的手机。母亲一直在乡下住着,根本不知儿子和女儿在城里的住所。医生望了望病床上的病人,回过头来微笑着说:“好在抢救及时,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您母亲是突发心脏病,怎么能让您母亲去城郊那废弃工厂呢?”

        小妹艰难地咽下口水,希望平复自己的心情。

        老母亲看着女儿,笑着说:“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上回你们兄妹俩走的时候,衣服里落了一张名片。我叫隔壁老王帮我瞧瞧,说是写着城里的一个地址。我一想肯定就是你们。这不忙完秋收也有一段时间了,就想来看看你们俩。”老母亲看着倒是挺精神,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自在。

        小妹接老母亲回郊区那老房子里去了。小妹辞去了城里的工作,借口老母亲年事已高想要回乡下去尽尽孝道,强拉着母亲回乡了,说哥哥这两天该是工作繁忙,过些日子也回老家去看看老母亲。老母亲从前总说:“我们乡下人到城里去都不容易,你们千万要好好珍惜在城里工作的机会,争取在那里落了户,我的大胖孙子就是实实在在的城里人,说起来多风光!”这一回,老母亲笑着答应了。

        一回家乡,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出门来嘘寒问暖,热闹极了。这冰雪刺骨的冬日,平添了一丝温暖的气息。大家都说老母亲身体可棒了,真是让他们觉着应该老当益壮而自愧不如啊!

        没几日,哥哥面带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超大号的墨镜,几乎遮盖了半张脸,披着件棉衣,全副武装地回了乡。还没见过母亲,小妹就带回房间去了。母亲忙问道:“我娃这是咋的嘞?怎搞得这副模样?咋比上回回来瘦了,诶!城里苦啊,城里苦。都怪你爸不争气,非跑去外头赌,欠了那么多钱,给你们兄妹两个这么大压力。”小妹来不及解释,硬是将哥哥带回房间。母亲慢慢地跟去。

        安顿好以后,母亲叫女儿把热好的几个菜给送进去。母亲自己没有进去。女儿走出房间的时候,非常镇定地向母亲解释:“妈!昨天接到哥哥公司的一个朋友打来电话,说哥哥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滑倒给车擦了,本来也准备回乡来看您,就不在医院养病了。”母亲关切地问着伤势,没有刨根问底。

        女儿的房间正对着院外的小河,小河边错落有致地安着一些石阶。

        鸡还没叫。老母亲和邻里几位老人在小河边的石阶上跳起了舞,女儿若是一抬头,便能望见。好几日了,这寒风凛冽的冬日,老母亲和她的老伙伴们都一直早起晨跳。女儿看见这场景,便感觉舒坦多了,也放心多了,就借口哥哥公司工作繁忙为由,要送哥哥回城里去工作。母亲笑着说:“嗯!工作也是很重要的!那你给你哥装点我晒好的干鱼和腊肉,可香了呢!想家的时候也能有个念想。”女儿取了东西,很快送哥哥回城了。

        后来,老母亲和老伙伴们跳得越发不勤快了。女儿诧异。

        冬去春来。冰雪渐渐融化了,庄家冒出了新芽,田野间那梨花树这些年却不怎么有生机了。老母亲说和乡亲们去祖坟祭祭祖,叫女儿不要跟着去了。女儿闲着也是无聊,总想找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思来想去,就想着到稻田里去帮母亲播播种,和乡亲们聊起儿时与哥哥在这田间的美好时光。

        第二天,村支书捧着张薄薄的白纸,面色惨白。

        “孩子,你妈——你妈她去了。”村支书叹息不止,接着说道:“孩子啊,你妈她一直不让我们跟你说,其实,她早就知道你哥哥给那帮土匪要了性命,那真不是些好东西,遭天谴的狗东西!你哥哥死的那天,我们几个刚走到垃圾桶边准备上楼的,你妈眼力好,远远望见了你躲在那街角的垃圾箱后边,就亲眼看着那帮土匪崽子——”

        村支书不禁哭出了声,带着淳厚的老男人的声线。

        “我们急忙地叫救护车给你妈送去医院,你妈醒了以后叫我把手机留给她,又叫医生不要说她病情恶化的事。你妈也知道那次回来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强忍泪水,你一进去你哥的房间,她就哭得稀里哗啦的。她还不顾自己老毛病,非得叫我们和她一起跳舞,我们硬是拦不住她,就只好陪着她跳,说是要给你活下去的信心,我们便陪她演了这场戏。谁知昨天我们去城里,医生说上次提醒了你妈不要受寒不要着急,可这些日子跳舞又冻得太厉害,病情急剧恶化,刚出村里就闭眼了。”

        那年,梨花盛放,田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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