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  (一)

 庆历二十三年,叛军围攻皇城。

 敌军谩骂不停,天子畏战不出,百姓惶恐难平,七皇子出城迎敌。

 城门开启间,阳光铺了满地,少年逆光而来,白衣银甲。日光于枪尖反射的光,竟恍了人眼。然银枪乍寒,鲜血总是令人清醒。那平日最是温润的少年眼中竟盛了嗜血的杀意。日光渐满,却化不开少年眸中冷寒。

 单枪出城,折敌旗而归,刺敌军主帅于马上。一时间,军心大振。

 阵前点兵,兵士论声嘈杂,七皇子静默不言,日色渐偏,数万大军竟再无一人言。存亡之际,又何须多言?

 彼时黄沙起,却遮不住男儿伟岸英姿。霎时秋风凉,却吹不凉儿郎保家卫国的铮铮热血。

 多年之后,人们回忆起这一天仍觉热血上涌、激动难平。主将与军士相望,无人出声,肃穆之情却悄然四漫。那份视死如归的悲壮平白令人湿了眼角。无人看到他们内心的挣扎与惶恐,能看到的只有他们紧抿的嘴唇和眸中渐浓的坚定。仿佛每个人心中都咆哮着同一句话:家国若灭,何以为家!

 偏偏,练兵场上只有风卷黄沙的声音,静默、悲壮。

 城门大开,杀声震天,十万敌军在前竟无人却战。

 他们多为七皇子亲兵,殿下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兵临城下的一刻便皆存了死志。不是不惧死,只是人生在世有些恩义得还,下辈子才好坦坦荡荡做人。

 他们多为贫苦人,早年迫于生计占山为匪,乃官府通缉的要犯,后遇七皇子带兵剿了山头。被关入地牢后受了不少刑罚,被绑出来时以为会是人头落地、一抷黄土,没想到递来眼前的会是官府榜文和良藉文碟。 少年温文的笑脸仿佛还在眼前,而今青涩尚未自少年脸上褪去,坚毅却已爬上了眼角。  他令他们“余生报国偿己罪”。而他们前半生为财,后半生不过是为了报眼前少年知遇之恩罢了。

 看着奋力杀敌却不忘对自己舍命相护的部下,七皇子心头满是酸涩与温暖。

 他年少丧母,若非母族庇佑只怕早已夭折于深宫。他痛恨父兄的懦弱狠辣与朝廷的腐朽,年少便请命驻守边疆,护一方安宁。救他们虽是惜才之心占了大半却也是兴之所起。

 边关苦寒他们陪他受了,甚至多次救他于险境。而今他兵符被夺却执意抗敌,沙场点兵却未强求一人。而他们仍立刻响应跟随,他们明知 今日不论胜败与否,跟随他都不会有好结果,况敌军数倍于我军...      眼泪流出眼角,和着鲜血滑下甲胄。他们又何至于如此? 若非兄弟挑拨父皇猜忌将他急调回京、缴了兵符禁足于皇城,他们、又何至于如此!

 那日黄沙险漫天,日光晃人眼。朝廷主将在前,兵士紧随,不死不退。城门大开,十万敌军竟无一人能入城。儿郎们鲜血满身,赴死之意惊了敌我。

 鸣金收兵的声音响起的特别突兀,看着敌军潮水般退去,大家无不欣喜异常,危机暂缓,总能令人松一口气。

 天不知何时变了脸。硕大的雨滴掉在地上,啪嗒、啪嗒,血水流了满地。敌军副将端坐马上,看着欣喜的对手,面露嘲讽同情。 七皇子望着莫名退兵的敌军,心中竟有不安之感。而从敌军兵士脸上竟读出了些许悲悯。

 全军僵硬的回头,却一瞬失了战斗的气力。七皇子仰天大笑,却生生笑出了眼泪。泪水掺了雨水和鲜血从少年脸上流下,竟未给人可怖之感,满满的只有悲哀失望、与辛酸。

 黄沙已停,血泪迷了人眼。城墙上刚升起的白旗,最是晃人眼。

 城破,国亡。


                                             郭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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