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秋月 第二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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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昭和殿,随意用了些吃食,阿甘被我气到,一刻也不愿留在殿内,空旷的大殿又失去了人息。我独个坐在窗牖前,瞧着残阳逐渐退去,万点余光,静静映照在这气息渐弱的城邑之上,恍惚中竟有种奢华的美,像最圆满的落幕。

我嘴角微弯,忆起模糊的宫外生活,做寻常百姓,三餐温饱,空闲时能去河边钓钓鱼,乘着满载的鱼篓归家,生活艰辛,精神上却很满足。不像此时铜镜中的脸,遮不住的苍白颓态。

多想无益,洗漱后我便睡下了。

睡至半夜,被饥饿叫醒,肚子咕噜咕噜响个不停,我撩开纱帐,正准备下榻倒杯水,却听见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阿甘的声音,“长公主已经歇下,不知内侍大人漏夜前来有何要事?”

“陛下,陛下不好了.....需请了长公主去!”

什么?我心下一惊,忙披了纱衣,挽着头发开门,倒把正欲推门的阿甘吓了一跳,我也不理,只盯着前来传话的内侍,“陛下怎么不好了?莫不是头风复发?可请了医官诊治?”

内侍被我披头散发的模样吓得一愣,又急忙回神跪倒在地,“殿下恕罪,陛下身体康健,只是...只是夜里传了些吃食进去,陛下不知怎么的,突然举剑将那几个送膳的宫人悉数杀了,之后又遣了十数人进去,奴婢瞧着架势,怕是....”

未等他说完,我急急迈出宫门,来不及质问他为何不早来禀报,阿甘进殿拿了件荼白的大氅要给我披上,我诧异地看她一眼,她却垂着头过来扶我。

跨上象牙雕筑的十三级台阶,清平殿门紧闭,两个值夜官一左一右站得端正,连头也不敢抬,真是宁静啊,不知内中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挥退了这两人,将阿甘同内侍留在殿外,双手置在门上,深呼一口气后,推门走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整座清平像被拢在血雾里,连原本碧青的柱子都泛起红光,我不得不以袖掩鼻,即使如此,那腥味仍旧一阵阵地钻入肺叶,叫人几欲作呕。

提步往内室走,长廊上的景象骇得我几乎失声大叫,破裂的纱幔底下,盖着一具具死去多时的尸体,角落里有个宫人,也许是想要逃走,被一剑钉在墙上,连指甲都嵌进墙壁。不远处染血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凤髓香,氤氲出窗牖上盛开的大片红梅,我扶着胸口,终于控制不住干呕起来。

待好过一些,便用帕子捂着嘴,小心地越过那些尸体,我感到自己的双手在不停地发抖,里头那个人,他是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

内室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很暗,朦胧烛光照在他斑驳的白衣上,里头除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只有一柄吸饱了血的铜剑静静地躺在地上。

听到响声,他抬起头,同我四目相对,墨眸中汹涌的嗜血欲未曾褪去,即使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坐在那里的是谁?明明长着同一张脸,我却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他起身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后退。

“阿妹,怎么来了?”他笑盈盈地扶住我的双肩,不许我退,天生的好眉眼,展颜一笑,便是春雪初霁,雨后长虹,那样柔和缱绻。

“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他将我拥进怀里,一下下抚摸我的头发,“乖,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哥哥说,一切有哥哥在。”

我靠在他怀里,闻见袍摆上浓重的血腥气,摇了摇头。

他勾唇浅笑,亲了亲我的耳侧,“那是想哥哥了。”这个答案似乎让他分外满意,双手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哥哥这几日太忙了,都忘了去看你,莫生哥哥的气好吗?”

他的声音如流水击石般悦耳,我承认自己很没骨气,这样轻易地软化在他的柔情中,轻轻地嗯了声,他用颊蹭着我的颈,像兽物在回应主人的宠爱,既软又乖。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像想起什么,拉着我到青玉案边,上头摆满了早已冷掉的吃食。他俯身铺好软垫,扶我坐下,见我的裙摆有些发皱,便半蹲着耐心地为我整理,一双墨瞳那样专注,仿佛手上事是这世间最要紧的事。我瞧见他肩背上散乱的鬓发,忍不住伸手替他拢了拢,触手便是嶙峋突出的脊梁骨,节节分明,从肩头到腰间,我轻轻抚着,每至一节,硌得手心生疼。

他感觉到了,转腕捉住了我手,贴在自个颊畔上,“傻丫头,要摸就摸这里。”

我看着他,觉得好气又好笑,真在他脸上狠狠揉了两把,他大笑,眼眸亮亮地看着我,“你想怎么摸都可以。”随后起身,在我对面规规矩矩地坐下,递过一双竹筷子,“饿了吧?来,陪哥哥吃点东西。”

我下意识地接过,却毫无胃口。他似乎没有察觉,夹了几块豚肉到我碗里,我想起外头的那些尸体,一股恶心又冒了上来。

他突然眉头紧皱,“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我捂着嘴,朝他摆摆手,示意没事,他却突然一拳敲在桌案上,“混账,那些宫人是怎么侍候你的?我要即刻把他们五马分尸!”话落,便要从外头叫人进来。

我赶忙起身拦住他,“我没事,我没事,你别杀他们,别杀他们....”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我抓住他的手,轻贴在胸口上,那身躯徒然一颤,我对上他的眸子,希望他能看到我眼中的悲悯,“求求你,哥哥,别杀人,好吗?”

他仿佛极诧异,低头死盯着被我牢牢抓握住的手,转瞬间将我一把提起,紧紧地抱住。

“杳杳,”这是章惠长公主的乳名,已经很多年没人这样叫过了,我听着他的嗓音发颤,欲进还退,“你心里是有哥哥的,是不是?你....那天说过的话,都是骗我的是不是?”

不知“那天”究竟说了什么,我想,大概总是些伤人的话罢。他见我不回应,着急地摇着我的肩膀,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我伸手回抱住他,假意唔了一声,“你是哥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话音落,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将我拉开,薄唇凶猛地抵了上来,正中我的牙齿,唇角破了皮,濡沫中尽是血的味道,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他却将我搂得更紧,用牙齿噬咬着我的嘴唇,咬过又舔,像在报复,我捶打他胸膛,听见他鼻息间溢出低低的闷笑。

窗外晨光微露,我本来贪睡,折腾了大半夜,早已倦的不行,他揽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起了很多他同章惠长公主过去的事,大约是在抱怨自己怎么怎么委屈吧,言辞间带着五六分撒娇意味,我只顾着同紧阖的上下眼皮作斗争,没有很仔细听。

他突然止了话头,用手抚了抚我的眼睛,“困了?”

我迷迷瞪瞪地嗯了几声,“也不看看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他春风化雨般地笑了笑,双眸中满是柔光,以颊贴着我的脸,“那好,跟哥哥去休息。”

“不!”我不能留下,也许明天醒来后又将是另一番模样。

他脸色徒沉,我反手抱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哥哥,我想回自己的寝宫睡。”

“.....为何?”

“我,我睡不惯旁的床。”我捏了个谎,讨好般地看着他,“哥哥,你依不依?”

他看我良久,久到我低下头,感觉他的手掌在我头上轻拍了拍,“好。”

我感激地冲他笑笑,刚起身,他便跟着一起站起来了,“外面风大,哥哥送你回去。”

我愣了愣,想要拒绝,却见他拿了放在一旁的大氅,小心地为我披上,修长手指灵活地系好系带,打了个漂亮的结。

“走吧。”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脸上始终挂着淡笑,衬着袍摆上星星点点的红斑,显出一种异样的妖。

我想起走廊的那些尸体,不想再看第二次,便指着西南面的窗牖,“我要从这儿走。”

他转身,望了那儿一眼,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鬼灵精。”清平的窗牖不高,垫着脚便能跨过去,他先过去,转身朝我摊开双手,“来。”芙蓉涉水,江畔寻花,夜风裹挟起未束的长发,亲吻他的脸侧,他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跨过窗框,叫他抱个满怀。站在殿前的阿甘好像发现了我们,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远远地朝她笑了笑,也不知她有没有瞧见。

“在笑什么?”他问。

我抬头看他,抿嘴摇头,顿了下,又道,“哥哥,那我走了。”

“我送你走。”语气相当坚持。

........我盯着他有些肃穆的面容,叹了口气,“好吧。”

小孩要到了糖吃,瞬间山花烂漫,他快走几步到台阶前,然后,蹲下身子,“来,上来。”

我吞了口口水,下意识地望向那处,内侍已经派人进大殿“清扫”,阿甘脚步踟蹰,想过来又不敢。

“杳杳,上来。”也许是长久没有回应,他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我瞧他单薄的身子骨,艰难道,“不....不用了,我,我很重的。”

他没回应,亦没起身。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终是我败下阵来,实在太倦了,没有多余的力气折腾,我走过去,小心挨住他的肩,他从善如流地迅速托住我的腿,稳稳定住,直起身来,我一向觉着自己的脸皮厚,此刻竟有些小儿女作态,在他背上一动不敢动,明明两人已经这样亲密。

他轻轻撇过头,薄唇微扬,“不抓紧些,仔细摔了。”

我哦了声,探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双手往上托了托,背着我走得稳稳当当,我却很怕自己压坏了他,刚下清平殿前十三级台阶,瞧见停住的辇车,觉着得了救星,忙拍拍他的肩膀,“哥哥,我坐步辇回去,你把我放下吧。”

他像是笑了笑,一双手箍得更紧,从容地越过了辇车,“咱们不坐那个东西。”

“.......”

“乖。”

穿过清平殿前的一大片林子,再往后就能看见昭和殿的宫灯,我回过头,看见阿甘远远地跟上来。

“杳杳,以后哥哥都这么叫你可好?”

我唔了声,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将我往上托了托,声音幽幽的,似叹息,“你从前说过,你说你已经大了,不能再叫乳名,要我叫你的封号‘荥阳’,”晨雾缦缦,他的话像要飘进风里,“杳杳,咬咬,是我给你取的名字,当时母妃怀里抱着你,小小的一个嫩团子,我把手指放在你唇边,你的小獠牙就要来咬人.....”我无法想象他回忆过往时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后来也没有机会再看到。

不远处的花圃,千日红开得正好,浓艳,鲜妍,给这过于冷清的深宫带来些许暖味。据说章惠长公主孟合很喜欢这种花,开得既放肆又张扬,而她本人最终也像这花一样,成为深宫中一个异类般的存在。

兜兜转转,昭和宫近在眼前,他背着我跨上台阶,马上有内侍推开正门,待我的双脚落在床榻上,他才终于把我放下来。

此时我已闭上眼睛睡着了,他凝神仔细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想起拉过被子来给我盖上,阿甘在门口时不时张望一眼,见他呆呆地坐在床沿,长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半刻钟后,他才从昭和殿里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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