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完美人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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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森林
2016.11.21 17:08* 字数 17743

简介:人类并不完美,基因决定着我们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可是,一个善良的医生为了能让人类远离病痛的折磨,修复了人类的基因,创作了一个永不会生病的完美人类。但是,完美的基因使这个“人类”变的不像人类,继而被人们无情的歧视。没办法,医生只能选择离开。可当人类陷入危机的时候,拯救他们的,又恰恰是这个被他们歧视异类,而这个异类,瞬间又成为了英雄。


(一)胎儿

王夕冉是个医生,在同事眼中一向都是沉默寡言,工作之余,他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当别的同事在外面喝酒聊天,或是运动旅游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默默的躲在医院的实验室里,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事实上,王夕冉虽然不好相处,但绝不是一个恶人。相反,他无比的善良和感性,在别的医生对于病人的痛苦见怪不怪的时候,他每每都是感同身受,用尽一切办法帮助病人祛除病魔。

在一次又一次的研究中,王夕冉发现病痛之所以在折磨着人类,完全是因为基因的关系。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人类的基因也是一样。这种不完美导致了癌症的发生,或是人类在面临新的外来病毒时,表现出来的脆弱不堪。不过每个人的基因也有差别,所以呈现的不完美也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会得癌症,有的人会过敏,另外一些人抵抗力很低的原因。而王夕冉想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不完美的基因互补,给人类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不过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领导时,得到的只是嗤之以鼻的批评:“不要异想天开,要干好自己的份内工作。”

王夕冉很无奈,虽然他早已料到是这个结果。

但是就在这年的冬天,一切都有了变化。那是个阴沉的上午,所有的云彩都以淡墨色的姿态汇聚在一起。医院一如既往的忙碌,谁都没有注意到走廊的椅子上躺着一个娇小的女孩儿——大概有十六七岁的样子。虽然楼道里有暖气,但这个女孩儿还是被冻的瑟瑟发抖,她尽量蜷缩起来保持温暖,可虚弱的身体让她难以招架过低的温度。

这时一个人走过她的身边,女孩儿在朦胧中抓住了这个人的衣角:“我冷……好疼……救我……”

这个人蹲下身子,握住了女孩儿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家里人呢?”

女孩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个面相很温和的男人,身上的白色大褂和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说明他也许是个医生,看样子应该三十岁左右。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王夕冉。

“王医生……”女孩儿的声音仍然很微弱,“我的肚子好疼。”

王夕冉点着头:“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哪儿?”

“我没有家人,医生,救救我。”女孩儿咬着嘴唇说。

王夕冉突然发现,女孩儿的裤子上有好多血迹。

“你别动!我马上叫人来!”

在护士的帮助下,女孩儿被推进了急诊室。十分钟后,一名护士端着血染的纱布走了出来。这时王夕冉才知道,这个女孩儿今年十六岁,未婚先孕,她的男朋友也才十八岁,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男孩儿消失了。女孩儿又不敢告诉父母,而且身上也没有钱,只能在外流浪,吃不好,睡不好,再加上精神压力太大,就在刚刚,她流产了。

虽然这种事情在医院已经是司空见惯,但王夕冉还是走进病房,去安慰这个女孩儿,毕竟她才十六岁,王夕冉不希望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太大的影响,以至于干扰到她以后的生活。

女孩儿看起来状态还不错,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几个护士在一旁忙碌,谁都没有去注意王夕冉。王夕冉一边安慰她,一边环顾四周。他发现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属的盘子,上面盖着白布,殷红的点点血迹散印在白布上,那下面盖着的,应该是流下来的胎儿。

突然,王夕冉看到白布动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但紧盯了几秒之后,白布貌似又轻颤了一下。王夕冉愣住了。

“王医生,你怎么了?”女孩儿问。

王夕冉赶紧说了声“没事”,便安慰女孩儿躺下。等女孩儿闭上眼睛休息时,王夕冉慢慢走到盘子前将白布掀开:一个手掌大的婴儿瘫在那里,身上带着血丝,他的样子已经成形,但是四肢脆弱的犹如新生的枝条,小小的脑袋无力的垂向一边,两只眼睛仍在头的两侧,而脊椎骨的末端,还有一条短短的尾巴。

王夕冉虽然是名医生,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近距离的看到真的胎儿,而并非放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这是人类共同经历的阶段,无论我们是高矮胖瘦,还是贫穷富有,都是从这最微小的胚胎转变过来的。人类同其他生物一起,经历了亿万年的进化,共同生活在这个地球上,也许成年的我们和动物有着天壤之别,但是在胚胎的最初阶段,人类和其他脯乳动物有着惊人的相似:都有鳃裂或是尾巴。换句话说,人类和其他脯乳动物一样,都是由海洋生物进化过来的,我们的胚胎保留了最原始的证据。人们将这种现象叫做胚胎重演。

“这个孩子还活着!”王夕冉心里对着自己大喊。

他回头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这位年轻的女孩儿,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个胎儿,一个念头在他大脑中闪过。就是这个念头,改变了他的一生,更改变了这个小生命的命运。

(二)新生

王夕冉住的公寓是两室一厅,他把最大的客厅改成了实验室,当然,只要他不说,没人知道在一栋普通的公寓里会有这样一座实验室。虽然实验室的规模不可能同医院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简陋,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该有的实验器材一样也不少。就在实验室的中间,是一个大概1.5立方米的玻璃容器,里面充满着液体,具体来说,是在模仿母亲子宫内的情形,而那个流产的胎儿,就在这里继续活着,维持着心跳。

此时的王夕冉既兴奋又骄傲,他决定将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用自己的智慧去创造一个完美的人类,一个不会再遭受病痛折磨的人类。他用计算机模拟放大了胎儿的基因,开始寻找基因中的缺陷,将这些缺陷记录下来之后,他又找到了医院血液库的管理人员。

“我要所有血液的样本,每种一毫升就可以,只要一毫升就可以。”

“你要干什么?”管理员问。

“你不用知道,”王夕冉塞给了管理员五千块钱,“一毫升而已,对你来说并不难。”

管理员看了看手里的钱:“这事儿太危险了,我很有可能会丢掉饭碗。”

“那你还是把钱还给我吧。”

“别,我的意思是要你再多等些日子,一个星期后怎么样?”

“谢谢,”王夕冉拍了拍管理员的肩膀,“你在创造历史。”

一个星期后,王夕冉如愿得到了血液样本,总共将近两千个人。于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开始了。王夕冉必须查看每个样本里的DNA,寻找和缺陷记录里相符合那一部分。这个工作需要尽快完成,因为胎儿的发育速度很快,一旦错过时间,这些工作都会白费。

终于,在一个月之后,王夕冉得到了所有想要的DNA片段,他将这些片段小心翼翼的拼接到胎儿的DNA上,再将这些“完美”的基因放回胎儿的体内,去完成最后一步:复制。

王夕冉拿过录音笔——这只录音笔记录了整个实验过程,他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对着录音笔说道:“实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如果这些DNA在胎儿的体内开始复制,这将是人类最伟大的时刻,我将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医学家,诺贝尔协会将兴致勃勃的邀请我去领奖,哈哈。一个星期后,我将再次检查胎儿的基因状况,以确定是否已经复制。”

如果只是基因复制的问题,那王夕冉确实已经成功了。在这个胎儿体内,所有的完美DNA都照着原计划进行了复制,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胎儿除非是得罪了上帝,否则他将会永远健康下去,直至寿终正寝。但糟糕的是,完美的基因并不涵盖外表,由于基因的突然转变,胎儿的发育方面出现了问题,新的DNA为了防止胎儿的基因突变,所以将原有DNA的一切行为终止,包括胎儿外貌的变化。换句话说,胎儿的相貌将永远停留在最初的时刻,发育成熟的他在现代人的眼中将是个怪物:眼睛在头的两侧,耳朵后面有鳃裂,屁股上面长着尾巴。

不过在胎儿八个月大的时候,王夕冉才发现这件事,毕竟他不是妇科医生,但随着胎儿的成长,王夕冉也开始觉得不太对劲。本来让他欣喜若狂的完美人类,现在看来,像是个被核污染的怪胎。王夕冉隔着水箱凝视着胎儿,他知道自己的实验已经失败了,没有人会将一个怪物当做成功的试验品,看来一切还要重新来过。

可是王夕冉面临着一个新的问题,眼前的这个胎儿怎么办?如果是个“残次品”,就应该销毁:拔掉营养输送管道,关闭供氧机,然后将它扔进垃圾箱。不会有人报警,因为没人认得出这是个什么东西,长个尾巴,可能是狗崽子吧。

但王夕冉犹豫了,眼前的这个胎儿虽然难看,但毕竟是一个生命。也许老天并不想让他死去,否则也不会在他离开母体的时候赐予其活下来的机会。王夕冉皱紧了眉头,他慢慢将手伸向供氧机的开关,眼睛却还盯着胎儿,他看见胎儿胸口的起伏,看到他攥紧的小手和小脚,看见他转动的眼球,看见他轻微摆动的尾巴,王夕冉笑了笑,因为还看到他是个男孩儿。

也许是善心,也许是父爱,也许是一时冲动,总而言之,王夕冉还是没有停止机器的运转,胎儿继续活下去了。

“你该有个名字,”王夕冉对着胎儿说道,“你像是不曾离开过大海的孩子,就叫你‘小海’吧。”

一个月后的一天,王夕冉下班回家,突然发现水箱里空空如也,那些管子悬浮在里面,可是小海却已经不见了踪影。王夕冉急的到处乱转,终于在浴室里找到了他。此时小海趴在装满湿衣服的浴缸里,耳后的鳃裂不时冒着气泡。王夕冉吓的赶紧将小海抱了起来,因为那些衣服是王夕冉早上泡在浴缸里的,里面有不少的洗衣粉。

小海睁开眼睛,突出的眼球上下乱转,嘴里发出“依依呀呀”的声音,几个气泡从嘴里冒出来,全是洗衣粉的柠檬味道。

“想不到你出生的第一餐竟然是洗衣粉。”王夕冉一边擦干小海的身子一边说道。

这之后,王夕冉开始了他的家长生涯。其实和别的孩子相比,小海除了外表怪异之外,没有什么不同。他也需要关心,也需要亲吻,也需要安慰,也需要来自家长的爱。和小海朝夕相处之余,王夕冉不再觉得他是个怪物,他只是自己的孩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在跌倒时,需要搀扶;在哭泣时,需要怀抱。可是王夕冉心里也明白,他爱小海,不等于别人也爱。如果是其他人看到小海这个样子,会怎么想?外表并不是问题,人们对小海的态度,才是最大的问题。

当小海第一次开口叫王夕冉“爸爸”时,王夕冉高兴的哭了,此时他的心情比普通的父亲更复杂,因为他不能像别的父亲那样去炫耀自己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无比的聪明和健康。

“你不能去外面,”王夕冉对小海说道,虽然他知道小海还听不懂,“外面很危险,真的,在家好好玩儿吧,你不是喜欢水吗?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个大水缸,你可以在里面游泳。”

就这样,小海在屋子里度过了四年的童年时光,准确的说,是在大水缸里玩耍了四年,直到他趴在窗台上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爸爸,我想出去玩。”终于有一天,小海将头伸出水缸说道。

“不可以,外面非常的危险。”王夕冉低头看着报纸回答。

小海没有说话,一头扎回水里,长长的尾巴打出一团漩涡。

“可是其他小孩儿都是在外面玩儿的。”小海一跃而出,站在了地板上。

“我说过多少次了,”王夕冉很生气,“要先擦干身子再出来,你又把地板弄的都是水。”

“你让我出去,我就听你的话!”小海双手插着腰大声说道。

“我不会让你出去的。”王夕冉大声说道。

“那我不理你了。”小海往后一跃,又跳回了水缸,然后溅了王夕冉一身的水。

“哎,不听话的孩子。”王夕冉拿起拖把默默的擦干地板上的水渍。

小海趴在水缸的玻璃上,歪着脑袋看着王夕冉,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气泡。

“你在和我说话?”王夕冉故意白了小海一眼。

小海慢慢浮出水面,双手搭在水缸边缘:“爸爸我爱你。”

“爱我就不要想着出去。”王夕冉无奈的笑了笑。

“哦,那好吧,”小海眨了眨眼睛,“那我下回擦干了再出来。”

“嗯,真乖。”王夕冉亲了一下小海的脸。

很显然,王夕冉低估了孩子好奇的天性,尤其是在他们长大了许多,并能跨越障碍的时候,貌似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探索的脚步了。

(三)离开

不止一次,小海在窗前徘徊,看到其他孩子玩耍的身影,他也想加入其中。可是爸爸说过,不让他跑去外面,因为那里很危险,虽然小海看不到任何危险。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小海独自一人在家。他在水缸里上上下下,前所未有的无聊。这时屋外孩子们的欢笑声像是一种魔法,完全抓住了小海的注意力。他来到窗前,看到很多孩子在下面滑旱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滑旱冰。小海趴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决定加入他们,就这一次,十分钟就够了,五分钟也成。

小海想到这里,伸手打开了窗户,然后小心翼翼的爬上窗台。王夕冉家在五楼,虽然不是特别的高,但也足以摔死人。不过小海早就观察到楼下有一个喷泉,只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准确跳到里面。

事实证明,小海的测距能力还不错,当他落入水中的时候,突然的声响吓了其他孩子一大跳,他们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盯着水波荡漾的喷水池。“一定是有东西掉进去了”,孩子们这样想着,小心翼翼的围拢过来。

突然,一个人影从池中一跃而出,孩子们叫嚷着四处散开,当他们回过头来时,发现一个怪物站在他们面前。

孩子们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东西:拖着一条来回甩动的尾巴,眼睛间的距离很远,几乎是在头的两侧,浑身上下的衣服全都湿了,脸上是诡异的笑容,并且还开口和他们说话了:“我也想和你们一起玩儿。”

“怪物!怪物!”一个小孩儿开始疯狂的叫喊。

其他孩子也都吓的尖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的穿透整栋公寓楼,人们纷纷打开窗户观望,而此时的小海已经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不敢动。孩子们踩着旱冰鞋跑的跑,逃的逃,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只留下小海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小孩儿看到自己后全都消失不见,为什么整栋公寓楼的窗户全部打开,人们纷纷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或是发出一阵阵唏嘘之声。

小海觉得有些害羞,于是低着头转身离开,这时候不知是谁大喊一句:“别让这怪物跑了!抓住他!”于是人们纷纷大嚷起来,声音响彻四周。小海吓的拔腿就跑,但是赶过来的大人们将他按在了原地。

“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丑死了!”一个人说道。

“他穿着孩子的衣服,一定是个畸形儿。”另一个按着小海手臂的人说道。

“快报警,也许他是个外星人!”

就这样,在人们好奇的讨论声中,小海被送到了警察局。

几个小时候以后,当王夕冉下班回家时,才发现邻居们都在讨论这个藏在楼里的怪物。

“我的儿子在哪儿?”王夕冉见到警察的第一句话。

“那个······那个长尾巴的,是你儿子?”警察脸上都是不确定的表情。

“快点带我去见他!他只是个孩子!快点带我去见他!”王夕冉不顾一切的叫喊着。

当关着小海房间的门打开时,王夕冉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想象着小海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吓的面无血色,或是吓的嚎啕大哭,或是临近崩溃的叫喊,反正无论怎么样,王夕冉都要将他抱在怀里,给他安慰。

但是,一切都出奇的平静。房间里亮着鹅黄色的电灯,小海在角落里蹲着,尾巴环绕在肩头,眼神发直,盯着地板。他的脸上很平静,但是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王夕冉忍着眼泪问道。

警察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做,那群人好像押犯人似的带他过来,我们只是把他关在这里。”

王夕冉没有说话,他慢慢走近小海,蹲下身子,伸手抚摸着他的头:“是爸爸不好,让人欺负你了。”

小海的眼泪瞬间留了下来:“我应该听话,外面真的好危险,我只说了一句话他们就把我抓到这里了。我是不是在这里好多天了?都没有人来救我。”

“爸爸来救你了,我们走。”王夕冉把小海抱在怀里,走出房间。

“他是畸形儿吗?”警察问。

王夕冉狠狠的瞪了警察一眼:“他比你们所有人都要健康,你们才是畸形,你们心理畸形。”

第二天一早,王夕冉便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楼里的邻居,而且还不止一个。

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小海吓到了他们的孩子,这些舐犊情深的大人们不希望再看到有个怪物生活在他们身边,为了孩子们能够有一个健康的心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海离开这里,至于去哪里,无所谓,就算是吓唬别人家的孩子也无所谓,只是不要在这里出现。

王夕冉很无奈,他虽然苦口婆心的劝说邻居们,但这些爱子心切的家长们根本不听。他们明确的提出,在两个星期之内,如果小海仍旧住在这里,他们就会报警,找媒体,登报纸,总而言之不能让王夕冉的生活消停。

“他只是外表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而已,”王夕冉看着这些义愤填膺的家长们,眼睛里几乎飙泪,“其他的地方和孩子没有区别,你们不要这样,他还只是这个孩子!”

“我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吗?”家长们拍着大门嚷道,“他把我家孩子吓成什么样你可是没看见,估计我们家孩子都有心理阴影了!”

“就是!就是!”其他的家长也都附和着。

王夕冉没有办法,他点了点头:“好吧,我们明天就走。”说完猛力的关上门,

“什么态度?有了错还不承认。”家长们嘟囔着,四散回了家。

王夕冉把头靠在门上,紧紧的闭上双眼。“就算去了另一个地方,也一样会被人发现,小海的年纪越来越大,也应该去上学了,但就现在这个情况看来,会有学校接受他吗?”王夕冉心里想着,不由的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给你惹祸了?”小海被说话声吵醒,光着脚走出来问。

王夕冉赶紧走过去,蹲下身子将他抱在怀里:“没有,你这么小,怎么可能给我惹祸呢?这里的人都不好,爸爸不喜欢这里,我想搬去另外一个地方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

“当然了,爸爸去哪儿我就去那儿。”小海笑着说道。

“好极了。”王夕冉笑着抱起他,再次放到了床上。

第二天,王夕冉给小海穿上了长裤,又给他戴了墨镜,然后开着车往郊区驶去。在那里他认识一个朋友,愿意将一个位于半山腰的农家院租给他住,很便宜,但离市里很远。

“这是你儿子?”当朋友见到小海时问。

“是啊,他叫小海。”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小子,怎么没有请我去参加你的婚礼?”

“这个……”王夕冉灵机一动,“未婚先孕,你懂的,后来那个女的和别人跑了,我和儿子相依为命。”

“天啊,哥们儿,你可真可怜,不过我和你的情况差不多,我的老婆是从别人那儿抢过来的,哈哈,不错吧?”

“真有你的,我可要向你多学习了。”

朋友端详了一下小海:“他怎么戴着墨镜?”说完就要伸手去摘。

“别,别,”王夕冉赶紧制止,“他……他得了眼病,医生说不能见阳光,否则病情会加重的。”

“原来如此,”朋友撇了撇嘴,“好吧,去看看你们的房子,很不错,周围有花有草有鸡鸭,缺什么和我说。”

“谢谢你,”王夕冉笑着说,“我很喜欢这个远离人烟的新家。”

(四)尤娜

人们喜欢落井下石,或者说是煽风点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凑个热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关于小海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王夕冉所在的医院。经过医院有关部门的调查,发现了王夕冉私自建造实验室的事实真相,以及抚养流产胚胎的事情。医院领导极其重视,认为这简直就是一件道德缺失的典型案例,违背了传统美德,阻碍了社会文明的发展,如此偷鸡摸狗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医院里,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不给王夕冉一个严厉的处罚,又怎么能达到批评教育的效果呢?经过领导们的的协商,决定悄无声息的把王夕冉开除,然后对他说:“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医院也会受到牵连。”

王夕冉很高兴,因为结果比他想象的好得多。于是,在远离城市的田野间,小海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而王夕冉也在这里收获了他的爱情。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小海在附近的河里玩耍,在湍急的水流中,小海没有一丝的恐惧,更多的是享受。清澈的河水透过他的鳃裂带来充足的氧气,小海感觉全身无比放松。仰面从水下往上看,阳光被水波打的支离破碎,偶尔游过一群鱼,呈现出逆光的剪影。

王夕冉坐在岸边,观察着小海的行踪,虽然他知道小海不会有什么危险,也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猜到小海到底在哪儿,但就这么看着,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请问能给我一些水吗?我的水喝完了,我现在很渴。”

王夕冉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西方面孔的女孩儿,身上背着旅行包,手里拿着一个水壶。

“当然了,没问题。”王夕冉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谢谢,”女孩儿喝了一口,很满足的样子,她接着问,“你是本地的村民吗?”

“算是吧。”

“你好,”女孩儿笑着说,“我叫Una,你可以叫我尤娜。”

王夕冉也赶紧做了自我介绍,并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并不是旅游景点。”

“我是来采集植物标本的,事实上我是个学植物学的。”

王夕冉点了点头:“不错。”实际上他根本不懂尤娜说的专业。

尤娜笑着问:“不错?你对我的专业有研究?”

“那倒没有,但听起来很酷。”

“你呢?做什么的?种小麦?还是植树?我发现中国现在很重视绿化,很多地方都有了变化,和几年前的照片完全不一样,你一定就是他们说的守林人吧?保护经济林的人?”

“不是,我应该算是个医生。”王夕冉苦笑着说道。

“啊,我知道,”女孩儿点了点头,“你是乡村医生。去年我在新疆的一个村子附近病倒了,就是一个乡村医生救了我。”

王夕冉大笑起来:“我不是乡村医生,不过你这个主意不错,如果我想继续生活下去,做个乡村医生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我原来是个医生。”

“你辞职了?”

“不是,是被炒鱿鱼了。”

“太遗憾了,你看起来是个认真负责的人。”

“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了,你们中国人不是常说‘相由心生’吗?”

王夕冉又笑了起来:“这是谁告诉你的?有时候也不一定准。”

女孩儿一个机灵:“很准的!他们看见我之后,都说我一定是个傻大姐,而事实确实如此啊!”

“你这个确实明显一些。”王夕冉大笑起来

两个人于是又聊了一会儿,尤娜小心翼翼的问:“王先生,你为什么会被辞退呢?看你一脸的郁闷,一定是很严重的事情吧?”

“差不多。”

“其实憋在心里并不是个好办法,我原来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会和我家的宠物聊天,发泄出来,就好多了。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和我说说,反正你现在一个人很无聊,我也很无聊——马上就要冬天了,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再采集标本了。”

“你要一直待在中国吗?”

“是啊。”尤娜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回去?”

“我和男朋友在两个月前分手了,那个混蛋,竟然和我的好朋友上了床,”尤娜一脸委屈,“想不到竟是两个最亲近的人背叛了我。”

王夕冉点了点头:“他们俩确实不应该这样,但我相信那个女生的良心也会受到谴责的。”

“什么女生?”尤娜问。

“你的那个好朋友。”

“上帝啊,让我郁闷的就是,他是个男人啊!”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尤娜深吸了一口气:“好了,我已经向萍水相逢的你透露了我的秘密,我的心情现在好多了。我想你也应该说出来,我保证你会像我一样心情顺畅的。”

王夕冉点了点头:“是这样的,我隐瞒医院延续了一个孩子的生命,但是他们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做,违背了人类的道德……”

“他们都是混蛋,”还没等王夕冉说完,尤娜摊开双手大喊,“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笨蛋!每天将道德挂在嘴边,其实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都不用往下说,我就能想象出他们的嘴脸。你明明拯救了一个生命,他们却将你开除。这简直让我疯狂!那个孩子呢?让那个孩子站出来,告诉那群白痴,活着这件事是多么的美好,让他站出来告诉他们!”

尤娜话音刚落,就听见河里有人大喊:“爸爸!我在河底抓到一条大鱼!”

尤娜赶紧回头,只见一个裸体的男孩儿从河里跳上岸。这个男孩儿双手举着一条大鱼,身后拖着一条尾巴,蹦蹦跳跳的来到王夕冉面前。

尤娜看着这个眼睛几乎长在头两侧的男孩儿,弱弱的问:“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吗?”

“是。”王夕冉说。

尤娜有点惊讶的笑了笑:“我想他们把你开除不是没有原因的,你的技术显然还不过关。”

(五)表白

王夕冉打扫干净一间屋子,收留了远道而来的尤娜。他对尤娜的感觉不错,因为这个萍水相逢的西方女孩儿对小海没有任何歧视,她会拉着小海的手,也会抱着他,愿意和他同一张桌子吃饭,也愿意回答他的所有问题。但王夕冉想到这里,也会不自觉的叹口气,对于其他孩子来说,这些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事情,竟会是小海的奢侈。

冬天到来了,大雪封住了山路,白茫茫的一片,没有边际。尤娜每天上午在屋里看书,而小海就在她身边待着,看着窗户上的冰棱。

“明年你就可以去学校上学了。”尤娜对他说。

“真的吗?”小海也曾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小朋友们都怕我,他们的父母也不喜欢我。”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我有试过,虽然不是在学校,”小海想起那天在公寓楼的事情,“他们是不愿意和我玩儿的。”

尤娜抱起小海,抚摸着他的脸:“你爸爸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了,他说的那些事情,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虽然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但和其他的孩子是没有区别的。你自己不能否定自己,要不然别人都会否定你。”

“我听不太懂。”小海说道。

“也许是我中文不太好吧。”尤娜开玩笑的说。

王夕冉也知道,小海是该去上学了。但他也明白,很难有学校愿意收留他,就算学校同意,同学们也会孤立他,到时候小海一定会很难受。

“这是一定的,”当王夕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尤娜时,她说,“但这是必须承受的,不是吗?难道你让他一辈子不见人?只有勇敢的融入进社会,才能有希望。否则,没有人能帮他。”

“他还只是个孩子,需要保护。”

“不,”尤娜说,“他需要的是勇气。”

“谢谢你,尤娜,”王夕冉发自内心的说道,“自从你来之后,我和小海都很高兴,尤其是小海,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这么自在,你没有让他感觉到他是个有缺陷的人。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儿。”

“有缺陷的是我们,”尤娜说道,“歧视别人,本身就是道德上的缺陷。如果你这么做了,就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的缺陷。而且,你也和我说过,小海的基因和普通人不一样,那些让我们害怕的疾病,他都不用害怕。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生理层面,我们才是被歧视的对象,不是吗?”

“我觉得你不是植物学家,更像是社会学家。”

“是吗?其实植物也有自己的感情,强烈到你我都无法察觉。”

王夕冉试探着问:“你能察觉到我的感情吗?”

“不好意思,什么意思?”

“没什么,”王夕冉赶紧岔开话题,“除夕就要到了,这是你第一次在中国过中国年吧?”

“是啊,有什么能帮你的?”

“没什么,多吃点就可以了。”

这个除夕,充满着欢笑,王夕冉觉得尤娜的存在使这里更像个家。当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整个村落鞭炮齐鸣,烟花四起,震耳欲聋的声响让人们必须大声的叫嚷才能相互交流。

“我喜欢你!”王夕冉终于将内心的感受喊了出来。

“你说什么?!”尤娜大喊。

“我喜欢你!”

“我听不见!”

“我说,——我喜欢你!尤娜!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

“好啊,”当鞭炮声渐渐消失,尤娜笑着说道,“其实你第一次说的时候,我就听见了,哈哈,我只是想多听几遍。”

王夕冉握住尤娜的手:“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最难忘的新年。”

“我也是,”尤娜说,“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有责任,有爱心,我很为你骄傲。”

“过奖了,”王夕冉看着在屋里吃饺子的小海,“我想春天的时候搬回城里住。”

“为什么?”

“你说的很对,应该给小海找一个学校,他现在需要的是勇气,我自己也是。我会去找一份工作,一切都从新开始,这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新年新气象。”

尤娜笑着说:“好极了,我可以带着小海去找学校,我想应该不难。”

“我替小海谢谢你。”王夕冉将尤娜温柔的抱在了怀里。

于是在新的一年中,王夕冉再次进到市里的一家医院工作,尤娜则带着小海在各个小学之间奔波。

事情并非尤娜所想的那样简单,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接纳小海,他们的理由很充分:并非是学校不愿意,而是学校害怕家长们会来闹事,到时候会非常的麻烦。

“你们还没有试过,怎么会知道家长们不愿意呢?”尤娜不断的争取,“也许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复杂,也许孩子们愿意和他在一起。”

“也许他会把别的同学吓哭,也许家长会状告学校,也许学校会因此失去别的同学,这个你有没有想过?所以我们不会接收这样的孩子。”学校的回答也是没有余地。

尤娜没有放弃,依然带着小海在各个学校间寻找着机会。小海看到尤娜一脸的惆怅,便拉着她说道:“阿姨,我不想去学校了,不想让你这么辛苦,这么不开心。”

尤娜蹲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小海说道:“你看,你穿上长裤之后,和他们没有区别。我想他们只是很胆小,没有足够的勇气接纳你。只要咱们继续找下去,一定会有学校愿意接纳你的,到时候你就会认识好多小朋友了。”

“好吧。”小海答应着,因为他也想认识更多的朋友。

就这样,经过将近一个星期的努力,尤娜终于找到一所小学愿意接纳小海,但校长的话让尤娜很费解:“我们学校当然愿意接纳他,义务教育嘛,义不容辞的事情。但是,小海确实比较特殊,同学们能否接纳他我也不是很肯定,万一有学生的家长告状,我也是很难办的。不过你放心,老师们一定会一视同仁的。可是话说回来,对于小海这样的学生,学校和老师一定会更费心一些……”

尤娜打断了校长的话:“小海的智力没有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校长接着说,“你也看到了,学校不大,基础设施也不好,师资力量也一般。我们愿意小海来到这里,也希望他能在这里过的好一些,所以学校的好坏也关系到小海的前途不是吗?所以……所以……你明白吧?”

“根本不明白。”尤娜摇了摇头。

校长无奈的笑了笑:“那就明白了再谈不迟。”

尤娜一头雾水的回到家,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王夕冉。

“那就是要赞助费了,”王夕冉笑着说,“他没说要多少吗?”

“要钱?”尤娜有些奇怪,“我以为他们是真心要帮助小海。”

“我也希望是,但显然不是。他们要是肯接纳小海,给他们钱就是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让我猜了半天。”

“我们中国人说话讲究委婉,这种暗箱操作的事情,不能明说,你要用心去体会。”王夕冉大笑着说道。

(六)意外

终于,小海去上学了。为了不引人注意,尤娜给他买了一个大大的眼镜框戴上。

“这样可以稍微遮掩一下,”尤娜亲吻了一下小海的额头,“记住,无论别人对你怎么样,我和爸爸都会站在你这一边。也许会有人欺负你,但是你不必为此沮丧,我们始终爱你。”

“如果你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谢谢你这么想。”尤娜笑着说。

从此,小海开始了他新的生活,但并不是幸福快乐的生活。虽然他每天都穿着宽松的长裤,戴着大大的眼镜框,但是同学们还是将他归纳为异类,没有人愿意和他成为朋友,更没有人愿意同他上下学。每次下课,小海都会孤独的坐在椅子上,哪里也不想去,因为他一旦去了走廊,就会有无数的小朋友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所以他宁愿坐在教室里,虽然门口一样聚集了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每当小海为此感到难过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尤娜的话,不论这个世界怎么对他,至少他还有爸爸和尤娜。某一天的晚上,小海对王夕冉说:“爸爸,我想有个妈妈。”

王夕冉沉默了两秒钟:“你觉得尤娜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还不求婚?她很漂亮,人也很好。”

“万一被拒绝了怎么办?我会很伤心,很没面子的。”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你一定会成功的!”

“你真的这么想?”

“是啊!”小海使劲点了点头,“如果她同意了,这个家就完整了。”

于是,王夕冉真的去了,和小海预料的一样,尤娜同意了。小海高兴极了,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他和别的孩子一样,有了一个完整的家,他始终这么认为,直到尤娜怀孕之后。

刚开始,小海也因为这个新孕育的生命兴奋了好久,每天晚上,他都会趴在尤娜的肚子上仔细倾听,如果突然感觉到胎动,小海都会兴奋的惊呼一下。这对他来说太神奇了。

“真是太奇特了,”小海对王夕冉说,“我之前也是这样在妈妈的肚子里吗?”

“当然了,”王夕冉一向对撒谎不擅长,他的语气有些快,“所有的小孩都是这样的,经过母亲的十月怀胎,然后出生,对,就是这样,尤娜在重复人类的历史而已。”

“爸爸,这件事让你说的好没有神秘感,”小海突然犹豫起来,“我一定是让妈妈失望了,我这么丑,一定是吓跑了她。”

这么多年来,小海从没有问过自己的身世,王夕冉一直以为他什么也不懂,不过今天看来,他只是不想问,他的心里始终都在思考着关于自己的事情。

“不是的,儿子。你的母亲没有嫌弃你,她只是嫌弃我而已,是我没那么优秀,她选择了别人。”

“我好想见见她,真的。”小海若有所思的说道。

随着尤娜的预产期愈来愈近,王夕冉对她的关心也越来越强烈。渐渐的,小海感觉自己被冷落了。他们不再频繁的对小海嘘寒问暖,也不再频繁的去接小海下学。不过小海很懂事,他没有将这样些许的不满表现出来,他仍然每天独自在房间里待着,只有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才出现。可能是从小被人们排斥的原因吧,小海对大人们的溺爱,要求的不多。

终于,王夕冉和尤娜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儿。这个孩子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因为她有父母最真挚的宠爱。当尤娜将裹在襁褓中的孩子给小海看时,小海伸出手轻抚着她幼嫩的皮肤:“她好漂亮,和妈妈很像,眼睛是蓝色的。”

“这是你的妹妹,”尤娜笑着说,“和我们一样,是你的亲人。”

“她叫什么?”

“莎莉(Sally),”尤娜深深的吻在莎莉的额头,“意思是‘公主’。”

确实,家里从此多了一个公主,所有的宠爱渐渐的离小海而去,全都集中在了莎莉的身上。有时候尤娜都会问王夕冉:“咱们最近是不是太过冷落小海了?我不希望小海感觉到什么不自在,我们是他的父母,我们爱他。”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看不出小海有什么不满。”

“也许他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孩子们都希望大人注意他们。”

“好吧,”王夕冉说,“也许你是对的,我会去多注意小海的,这段时间确实很忙,莎莉还很小,需要我们更多的照顾,”他说完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莎莉,“你看看她,多可爱,多漂亮啊。”

“她是我们的骄傲,小海也是。”尤娜说道。

在父母的细心呵护下,莎莉一天天的长大。而小海也很喜欢莎莉,经常抱着她一起进入梦乡。看到两个孩子能如此的和睦相处,身为父母的王夕冉和尤娜也是倍感欣慰。虽然小海仍然难以融入到别人的生活,但至少在这个家庭里,他有自己的位置,有着自己应得的爱。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流逝,季节交替,冬去春来。一切生命又开始了新的轮回,绿色的背景下,鲜花点缀,人们围坐在湖边,享受着春天的一切。

王夕冉一家也坐在草地上野餐,此时的莎莉已经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女孩儿了。虽然她奋力挣脱尤娜的手臂,想去追逐一切引起她注意的东西,但都被迅速的抱了回来。

“你可真淘气啊!”尤娜说。

“我可以让他在这里安静下来。”小海推了推鼻子上的墨镜说道。

“是吗?”

“当然了。”小海说完悄悄露出尾巴,在莎莉面前晃了晃。

莎莉开心的笑了起来,用手去抓晃动的尾巴,小海故意不让她抓到,只是让莎莉在原地转圈。

“小心点,”尤娜笑着说,“小心她抓到你的尾巴后用嘴去咬。”

“放心吧,妈妈,我不会让她抓到的。”

王夕冉看着阳光下嬉闹的家人,心里感到无比的幸福,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真想永远这样下去。王夕冉仰面躺在草坪上,将尤娜揽在了怀里。

“这就是我想要的,阳光,鲜花,笑声,你和孩子。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也是,”尤娜说,“看到他们两个这么好,我真的很开心。”

突然,远处的湖面传来一阵呼救声,人们纷纷朝声音望去,只见湖面上一条小船不知道为什么翻了过去,两个大人扒着船沿大声呼救,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个小男孩儿不停的在水里挣扎,湖水一次又一次的淹没了他,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看来这三个人都不会游泳,我去救他们。”王夕冉说完跑了过去。

“爸爸!等等我!”小海也跟着王夕冉往湖边跑去。

“小海!你游的比较快,你先去救那个小男孩儿,我去救另外两个人。”

“好!”小海答应着,一头扎进水里,快速向小男孩儿游了过去。很快,小海就游到了男孩儿身边,然后将他托出水面。小男孩儿大呼了一口气,满脸惊恐的表情。

“抓住我的尾巴!”小海大声说道。

确定小男孩儿抓牢自己的尾巴后,小海急速向岸边游去,人们纷纷聚集过来,将小海和小男孩儿拖上了岸。

“天啊,你们看这个孩子。”突然有人说。

“他有尾巴!”

“你看他的眼睛,还有耳朵后面,怎么回事?”

小海听到了议论,才发现自己的墨镜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赶紧用手捂住脸。这时候尤娜抱着莎莉跑了过来,小海急忙钻进了她的怀里。

人们依旧在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拿起相机拍照,尤娜将小海拉到身后,大声呵斥道:“不可以,你们不可以拍照!”

听到小海不住哭泣的喊着“妈妈”,人们更加觉得奇怪:“你们看,这个外国人是他的妈妈,为什么会是这样。”

“是啊,我觉得这个孩子有可能是基因突变。”

“你们看,另一个孩子看起来倒是挺普通的。”

“也许只是暂时的,说不定长大后也和这个男孩儿一样。”

尤娜不堪忍受这种乱糟糟的议论,于是大声呼喊王夕冉。王夕冉此时刚刚上岸,于是赶紧跑了过来。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王夕冉看到很多人聚集在这里,以为那个小男孩儿有什么意外。

“他没事,”尤娜拉着王夕冉的胳膊往人群外走去,“我们回家,快,我们回家吧。”

看着眼圈红红的尤娜,王夕冉有点不知所措:“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没事,咱们快走吧,我不想在这里看到这些人。”

王夕冉看着流泪的尤娜,又看了看哭闹的莎莉,再看看来回躲闪的小海,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人们持续不断的议论声和猜测声中,王夕冉带着他的家人离开了这片春光洋溢的风景,留下的只有懊恼和心酸。

(七)忧愁

小海的下学路程一向都是形单影只的孤独之旅,但是止于今天。当小海一如既往的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迎接他的是无数媒体的闪光灯,一堆记者将矮小的他围困在中间,接着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小海吓的想要突破人群,但又被挡了回来。他手足无措的蹲在了地上放声大哭,但记者们的摄像机依然一刻不离的对准了他,记者们的问题也仍然提个没完。

这时王夕冉推开人群,抱起小海就走。记者们赶忙追在后面,将所有的问题又抛给了王夕冉。王夕冉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抱着小海进了车,摆脱开人群,往家驶去。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小海问。

“有人将那天在公园的视频和照片放到了网站上,人们对你很好奇,想要知道你的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你很特别,”王夕冉说,“不要去理会他们,不要让他们打扰你的生活。”

事实证明,不让媒体们打扰小海实在是太难了。关于小海的一切,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小海的身世,更成了媒体关注的焦点。究竟是什么原因将一个孩子弄成这个样子,究竟是谁生下了这样一个孩子,媒体每天都在探讨着。

王夕冉有些慌乱,这种被人们注视的生活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些记者。而在学校的小海,更加被同学和老师们注意,每天都生活在人们的异样目光之中,被孤立的感觉与日俱增。

这天下课,班里的一个小女生来到小海身边,笑着说:“小海,看你最近心情很不好啊?”

这是第一次有同学主动和小海说话,他有些不敢相信:“是啊,很多人问我一些不着边的问题。”

“我也看电视,”小女孩儿说,“他们实在是太过分了,都是一群坏人。”

“你真这么觉得?”

“当然了,”小女孩儿伸出手,“你和我来,我给你介绍我的朋友们认识,他们可以保护你。”

“真的吗?”小海有些犹豫,他不相信自己会有朋友。

“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走了。”

“我信。”小海急忙拉住小女孩儿的手。

两个人出了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去。小海脸上都是笑容,他终于不再孤单,终于有了好朋友。他可以将这些朋友带回家介绍给爸爸妈妈,让他们也替自己高兴。

可是当两个人来到拐角处的时候,突然窜出一群男生,其中一个带头的大喊:“来啊,把他的裤子脱了。”

小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些男生扑倒在地,他奋力挣扎,但无济于事。几个男生脱下小海的裤子,接着就是一阵惊呼:“看啊!这家伙真的有尾巴!”

“怪物!他是个怪物!”

“太恶心了!你们看!尾巴还在来回摆动呢!”

小海大声喊叫着,奋力挣扎,猛打这几个男孩儿。

“臭妖怪!还敢打我们!揍他。”

一顿拳打脚踢,直到老师将他们拉开。小海的裤子已经被撕烂,他咬着牙,满脸的泪水,身上青紫一片,攥着拳头的小手不住的颤抖。

“你们……你们……”小海哭着说。

“你们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老师大声呵斥道。

“报告老师,”一个男生说道,“小海欺负小然,我们在阻止他。”说完指着刚才那个女生说道。

“小然!”老师问,“小海欺负你?”

小然看了看那几个男生,又看了看小海:“是的,老师,小海欺负我!”

“我没有!”小海大声喊道。

“你就是欺负小然了!就是!就是!”这群男生一口咬定,开始一块起哄。

小海疯了似的大喊道:“我没有!我没有!”

“小海!”老师厉声道:“你不要以为自己上了电视,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是学校,不允许你胡闹。你看你像什么样子,连裤子都不穿,尾巴都露出来了。”

周围聚集的同学们全都“哈哈”的笑了起来。小海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展览的动物,任凭人们参观。

“你们这群混蛋,我饶不了你们!”小海大叫一声,将尾巴奋力的甩起,缠在了那个带头男生的脖子上,那个男生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小海!你给我松开!我命令你给我松开!”老师大叫着,用手去掰小海的尾巴。同学们也都过来帮忙,在小海的尾巴上又捶又打,又抓又挠,弄的上面鲜血直流,小海也疼的大声嘶吼。终于,那个男生被救了下来,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脸色,大家全都往后退去,离小海远远的,只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放声痛哭。

小海回家了,学校不再接收他。但是人们仍然讨论着关于他的一切,电视上,网络上,报纸上。王夕冉不胜其烦,但是也毫无办法。小海从学校回来后,就一直躲在屋子里,虽然不哭不闹,但是安静的让人害怕。看着昏暗的房间里,小海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发呆,王夕冉的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怎么办?尤娜。”王夕冉问。

“我去和他聊一聊,”尤娜说道,“有时候男孩子的心思是很重的。”

尤娜说完走到小海的房门前:“是我,尤娜,我能进来吗?”

没人说话。尤娜轻轻的打开房门,将头伸了进去。

“Hello?小海,我进来了。”房间很小,也很暗,小海躺在床上。

“Hi,尤娜,”小海的声音很低,“我不想说英文。”

尤娜松了一口气,小海的表现比她想象中好的多。

“我知道你很伤心,小海,”尤娜坐在床沿上,轻轻的抚摸小海的头发,“振作一点,就当是对你的考验。”

“如果我是一个平常的孩子,我不会介意这件事,”小海闭着眼睛说道,“如果我是个平常的孩子,我会跑进你们怀里大哭,我会骂他们,也会乱摔东西,我会大喊大叫,直到累得喊不出来。如果我是一个平常的孩子,我根本就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些都会过去的。”

“是啊,都会过去……”

“但我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小海突然大声说道,“这些事情今天发生了,明天还会一样发生,我忍过今天的侮辱,等来的却是明天的侮辱。我想要朋友,但不可能有人喜欢我。我想要他们善待我,但我的外貌注定会让他们讨厌。我像个傻子,以为会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但根本就不是,他们只是想看看我到底有多么奇怪!”

尤娜没想到小海会说出这些只有大人才能说出的话,看来小海的心被人们深深地刺痛了,这些话一定憋在他心里很久了。她哭着将小海抱进怀里,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小海的头发上:“可是你还有家人,还有我们爱你,我和爸爸,莎莉,都爱你。”

小海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他并没有像尤娜那样激动:“嗯,谢谢你们爱着我,但这只是暂时的。”

“你说什么?”尤娜不明白小海的意思。

小海挣脱出尤娜的怀抱,低着头说道:“你和爸爸不是我的家人。你,爸爸,还有莎莉才是一家人。如果我是爸爸的孩子,那莎莉也应该和我一样。但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小海…···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要是找到我真正的父母,是不是就能找到和我一样的人了?也许我是爸爸捡来的,也许在这世界上某一个地方,生活着和我一样的一群人。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而这里,是你们生活的地方。”

尤娜哭着摇了摇头:“我就是你的妈妈,他就是你的爸爸,莎莉是你的妹妹,这里就是你生活的地方。”

“如果莎莉长大了,你能保证她会像你们这样看待我吗?不会的,他会嫌弃我,会觉得有我这样一个哥哥是件丢人的事情。而你们,也是可怜我,同情我,并不是真正的爱我!”

尤娜捂着嘴,惊恐万分,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小海,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他有这样的想法。王夕冉和自己所付出的爱,此时在小海的眼中,竟然是低廉的施舍,卑微的同情。那些曾经的欢乐时光,看起来像是越来越模糊的假象。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王夕冉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小海。刚才的一切,他都听见了。而小海也一言不发的看着王夕冉,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你们两个不要这样,”尤娜摇着头说道,“我们是多么幸福……”

“我不是你的父亲。”王夕冉说。

“你不要这么说……”尤娜摆着手说。

“我也不知道你的母亲在什么地方,”王夕冉叹了口气,“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和你一样的人。你,只有我们。”

“你骗人!你骗人!”小海终于哭了出来,“怎么可能就我一个人这样,这不可能,”小海跳下床,抓住王夕冉的衣服大声喊道,“你告诉我,其他人在哪里?在哪里?!你告诉我!”

王夕冉一把推开小海,差点将他推倒在地:“我没骗你,我没有骗你!是我制造了你!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你!”

小海喘着粗气:“制造了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制造我?”

“如果不那样的话,你就会死,”王夕冉哭着说道,“至少在今天,你还活着。”

“和现在相比,”小海说道,“我宁愿去死。”

昏暗的房间内,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莎莉稚嫩的哭声回荡在三个人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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