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雏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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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校门前的重逢

行走在青春洋溢的人群中,李毅不禁有些神思恍惚。

他掏出烟,点上。

透过眼前淡蓝的烟雾,周围的空间似乎正不断与当年的回忆重叠着,时而鲜亮,时而泛黄,难辨真伪。

身边的人群都兴高采烈的讨论着各种娱乐八卦。某某明星被发现猥亵男童,某国总统又爆花边新闻,国际珠宝大盗在本市落网的事迹还没来得及大肆鼓吹,就因为无法发现贼赃被诸多省市官员勒令释放,负责案件的警察还被停职。

对于自己的停职最终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李毅只能报以苦笑。

也不知为何,停职的第一天,他在漫无目的中回到这里。这个让他每每念及,便会遭受内心的拷问和煎熬,以至十几年来,要用忘乎所以的工作来逃避的噩梦之地。

他想:也许自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只是具游荡着的行尸走肉。

在人群里,这个三十多岁的又不太显老的男人其实并不突兀。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冷酷气场,仿佛透着浓浓的血腥味,让身边正值敏感年纪的高中生们心底泛起本能的惊惧,都自然而然的纷纷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这距离虽仅有几步,却仿佛两个世界间咫尺天涯的鸿沟。

一名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的女子,在群学生的簇拥下有说有笑的出现在不远的转角。乌黑的长发轻轻划过微风,将她嘴角那弧温柔与溺爱的微笑,衬出几分俏皮。她不时低头环顾四周,像个恬静又美丽的年轻妈妈看着自己玩闹的孩子们。这样的眼神里,青春烂漫与成熟温柔神迹般的糅合在一起,让人不忍移开目光。

李毅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仿佛时间开始倒流。

于晴这个名字,带着多年来压抑着的记忆,如破堤洪水般摧枯拉朽地冲毁所有心防。曾经骚动的青春,单纯又冲动的情感,以及十几年来无法面对的懦弱,让他仅仅这样看着,也几乎哽咽。

唇边的烟烧到尽头,刺鼻的焦味把他警醒。他猛然发现,于晴被学生簇拥着,已走到自己身边。

她近在咫尺的笑声,让李毅本能的慌忙把脸转向另一边。他不知这样的相遇,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面对这个教会他“爱”的女孩。

但命运总是更喜欢品味人的挣扎。也许是感觉到他的躲闪,于晴循着感觉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被路边的香樟树摇落在每个人身上。孤立于人群的李毅侧脸,在光影摇动间落入于晴的视线。

“是李毅吗?”

话语轻柔却清晰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一秒还只想要离开这里的男子,瞬间被定在原地。他的脑海里不断惊恐地喊着‘我要离开,立刻,马上!’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李毅感觉到自己的手,腿,嘴唇,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从背脊到脸部都因为不安而僵硬。

“真的是你。”于晴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惊喜,分开人群快步向他走来。她脸上带着笑容和惊讶,落在李毅的眼中,让他内心五味杂陈。

没错。这个在她弟弟丧礼上紧搂着自己的胳膊泣不成声的女人,从不知晓她搂住的这个人内心是多么煎熬。她也不知道,这个默默流泪,由始至终不敢看灵堂正中那张照片的男人,其实是致使她弟弟自杀的缘由之一。

这一刻,看着眼前的面容李毅突然很想鼓起勇气,向这个可怜的女人坦白并忏悔自己的罪恶。

“你…”

“我…”

短暂的沉默后,面对面的两人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这让李毅大脑再次陷入混乱。看着女人低头莞尔,他只能陪以苦笑。凭借多年痛苦,好不容易提起的勇气,霎时灰飞烟灭。

“好久不见。”于晴眼角挂着温婉,轻笑着问候,

“是,是啊…”李毅慌张到有些语无伦次的回答。“我随便逛逛,没想到会遇见你。”

“我最近刚回来,现在这里当老师。”

“噢,挺好挺好。”

李毅的神不守舍应该着,尴尬让两人陷入沉默。

无所适从的李毅,习惯性从怀里掏出烟。叼在嘴上才想起,面前的于晴曾经很讨厌烟味,只得悻悻将烟插回烟盒:“不好意思,习惯了。”

“没关系。过去这么久,很多事情都变了。”

“是吗。”

“比如我已经没那么讨厌香烟的气味,你也变得成熟。还有这周围的街道,这座学校…”

“但也有很多事情永远都不会改变。”

李毅转过头,紧紧咬着牙强迫自己看着于晴的眼睛。

“于朗…再也不会活过来。”

于晴的笑容僵在了嘴角,然后连同李毅早已化为灰烬的心中那点点余薪,熄灭在降到冰点的气氛里。

李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他看着于晴,感觉着身体过度僵硬后的颤抖。一直以来他都迫使自己忘记过去。那段苦艾酒混着多虑平(doxepin)和米安色林(Bolvidon)度过的时光,教会了他痛苦只会诞生更多不幸,永不会望见光明的尽头。于是他选择了逃避,选择用废寝忘食,每天行走在死亡边缘的工作来寻求解脱。当看到于晴对着他,露出一如往昔的笑容。他清晰感觉到心底那难以言明的羞耻。

多年对自我的折磨,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胆怯和恐惧。可直到今天他才无比深刻的体会到原来他所有的勇气,恰恰是来自对于过往的恐惧。

再次失去坦白的勇气,李毅看着面前的女人,很希望她能说些什么。伤痛,释然,安慰,甚至是对于他这份麻木的咒骂,唯有如此他才会感到痛快。

“王勇,你这个神经病放开我。”

校门口传来的争吵声让周围喧哗的人群,顷刻安静了下来,也神恩般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李毅暗自庆幸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靠在校门处,一个用大墨镜遮住半张脸,满头靓丽卷发的女生,正怒目圆睁地瞪着面前的男生。她穿着雪纺的轻薄上衣,黑色的吊带里衬隐约可见。紧身的卡其色热裤,配上黑色的高跟凉鞋,使她相比高中生,更像一名靓丽的社会女性。而拉着她胸前雪白手臂的男生染了金发,花衬衫痞气十足地敞着,露出T袖上狰狞的骷髅图案。紧包双腿的牛仔七分裤下是爬满纹身的脚踝和鲜红的夹脚拖。

女生的怒吼让他面色惊诧的愣在那里,直到女生又开始奋力挣扎才回过神来。

“你他妈疯了!”男生脸上的茫然,旋即化为愤怒。“昨天不还好好的?”

男生的话似乎刺激到女孩。她咬着粉紫色的水润下唇,开始更加用力的挣扎。

“嗨,放开!”看双方的争执有愈发激烈的趋势,李毅和于晴顾不得眼下的处境急忙上前制止。

刚迈出几步,女生猛然挥手,不小心把墨镜碰落在地。在场的所有人顿时都惊愕的的愣住了。她的脸上赫然是大片被打后的淤青,在她青春白嫩的面容衬托下格外的扎眼。周围的人群在几秒措不及防后的安静,爆炸般议论起来。

“林琳,你?”于晴蹙着眉向女孩走去。被唤作林琳的女生脸色苍白,慌忙捡起墨镜,狼狈的向校内奔去。

男生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看到站在面前的于晴,才如梦初醒的急忙解释。

“于老师,这和我可没一点关系..我…”

说到一半他似乎想到什么,掏出了手机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高磊,你他妈在什么地方?…吃错药,我看你才欠治,别废话,说在哪?…好!等着!”

说完挂上电话,看了于晴和她身后的李毅一眼,转身就向校内跑去。

“王勇,你等等!…李毅你能跟我去看看吗?我怕会出事。”看着男孩那气势汹汹离开的样子,于晴满脸担忧的说了句,也不等李毅回答就追了上去。李毅对着于晴的背影抬了抬手,几次欲言又止后只得摇摇头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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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降临的死亡

王勇身手灵活,加上跑得飞快。转眼两人就追丢了。

“现在怎么办?”李毅环顾四周。下午两点刚过,校园里却没什么学生。这时他反应过来,刚才校门前的人流都是向外涌动的。

他再次仔细打量周围。

校园里比记忆中干净整洁,不少地方竖着展板,门前和廊下还摆着鲜花和一些布置舞台的杂物。

“明天是校庆,所以今天中午布置完后就提前放学了。”于晴注意到李毅的疑惑,随口解答道。

校庆…

李毅回想起他的这所母校,每年为校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全校动员的特色。这种特色,甚至曾让校庆这天一度比过年更能让他感到节日气氛。

李毅怀念地笑了笑,倏地又想起当年那位形影不离的好友,胸口泛起隐痛。他意识到现在不是悼念青春岁月的时候,旋即又心虚地看了眼身边的于晴。

焦急的女老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边老友的表情。她看了看校园中稀稀拉拉的人群,说道:“看来我们得分开找,你先去操场和教学楼那边看看,我去图书馆和体育馆。有情况手机联系。”

李毅点点头便转过身,走了两步,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你别太担心。我会尽力不让他们出事。”

“恩。”感到他的温柔,于晴带着忧虑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两人分开后,李毅找了近半个小时可还是一无所获。

校园内变得空空荡荡,除了从校外传来的嘈杂声,内外似乎是两个世界,内里清新安谧,墙外压抑嚣杂。带着心底的感慨,李毅仍然在努力寻找着。又过来几分钟,当他穿过花坛和鲁迅高大的石像,不经意间瞟到个白色人影在教学楼前晃过。

是那个叫林琳的女孩。她手中拿着某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粉色物体,快步走进应该已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可能是过于匆忙,她在楼梯上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手中的物体脱手飞了出去。女孩似乎扭到了脚,捡起地上的东西后看了看,焦愤地嘀咕几句便一瘸一拐走进教学楼。

李毅赶到教学楼前,女生已经消失在楼里。他抬头向上望去,发现这栋楼仿佛十几年都没变过。略显老旧的楼梯,重新刷了漆却依旧隐约可见锈迹的窗框,散发着与周围崭新亮丽的校园格格不入的岁月感。

当年于朗就是从这栋楼的天台纵身一跃,带着相依为命姐姐的悲切与旧友一生的悔恨,结束了他年轻的生命。李毅恍惚地轻抚过外墙,窗棂,慢慢走着。耳边好像又传来了于朗的声音。

“我不会向他们屈服的!李毅,要振作起来才有机会体现你的价值。”

昏黄的回忆里,意气风发的于朗搂着刚被欺负,心有余悸的李毅,在走廊里边走边说道:“大多数人都会嫉妒,排斥,恐惧那些与他们不同的个体。为了掩盖自己的恐惧,所以拉帮结派的孤立他,甚至试图伤害他。这并不是那些独特个体的错!只是那些人无法理解他们的特别。而我,一般称呼那些特别的人为天才!”

年幼的李毅怔怔地看着眼中闪着光芒的好友,问道:“像你这样吗?”

“也像你这样,天才兄!”于朗挑挑眉,笑着紧搂住好友的肩膀,后者红着脸低下头。“我不是。我太普通了,只会做些白日梦。”

“我觉得恰恰是那些明白自己普通和弱小的人,才会更清晰的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伟大和力量。李毅,其实我很佩服你。你有就算希望再渺茫,也不愿放弃梦想的坚持。我相信,那些别人只敢意淫的奇迹,凭你的坚持一定能达成。你会是天才,努力的天才!”

阳光透过楼顶的天台,刺进李毅的眼睛。他从回忆走出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教学楼后的僻静处。那些过往的画面,此时尖锐的穿刺着他的内心。

“于朗,你错了。我并不是什么天才,只是个胆怯卑鄙的懦夫…”

颓然地掏出烟,李毅双手颤抖着点上,却只是夹在指间。他慢慢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就这样夹着烟把脸深深埋进蜷起的双膝间。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

“李毅,你找到了吗?”

“对..对不起,我还没找到。”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没事。你那边呢?”

“没什么发现。我现在办公楼附近,准备用广播试试劝他们出来。你往回找一找。如果还是找不到,就在办公楼下等我。”

“好。”李毅挂掉电话,深吸口气站了起来。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天台。阳光并没因为他的失落而昏暗,反而比任何时候的都要刺眼。

几分钟后,李毅来到办公楼下。他看了看来电记录,顺便瞟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于晴刚才的电话是两点四十打来的,现在刚过两点四十五,也许广播就要响了。

他正想着,校园的广播里传来了熟悉的刺耳尖鸣声。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伴随这声尖鸣,一声无比惊恐尖叫同时划破空旷学院的寂静,也打断了于晴的广播。

闪念间,李毅出于职业本能地转身看向远处的教学楼。【似乎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此时于晴也从六楼的广播室探出头,望着教学楼的方向,向楼下的李毅大声问道:“你听见有人尖叫了吗?”

“听见了,好像是教学楼那边,”

他话音未落,从教学楼后又传出一阵更加凄厉地叫喊。

“救..救命!快来人,死..死了..有人跳..跳楼了。”

【跳楼?有人跳楼!】多年从警生涯所带来的条件反射,让李毅毫不犹豫向教学楼跑去。楼上的于晴喊了两声,见他充耳不闻般已跑出老远,便一跺脚下楼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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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之花

教学楼后,暗红的鲜血在地上流出刺目的痕迹。沿着血迹,女孩的长发散落在血泊中。红与黑,就像副彼岸花的抽象画。女孩的四肢扭曲着,一只手远远伸向前方,仿佛想捉住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她就这样坠落了,穿着雪白的纱衣像朵跌落腐土的百合。

李毅被这悲惨画面刺激地皱了皱眉。他快步走到女孩身边,探了探她的颈部动脉,然后查看她的瞳孔。

“不行了。没有脉搏,瞳孔也有散大的趋势。”虽然本就不报太大希望,可确定一个生命的消逝依然让李毅感到沉重。他回过头,看向靠在教学楼墙边瑟瑟发抖的男生。少年眼镜后的双眼无神的瞪着虚空,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在地上蹭满尘土和污迹。他皮肤苍白,给人一种病态的观感,本就柔弱的身体因为蜷缩和颤抖,看上去就像寒风里的枯竹。

“林琳…”于晴的惊呼声出现在身后,李毅回过头正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但于晴并没就这样晕过去。她凭着李毅印象中,那发自骨子里的坚强,在看到角落的男生后,扶着墙强打精神向惊恐的学生走去。“栋梁?你怎么在这?发生什么事。”

“我..我….”张栋梁的思想显然还没从恐惧中恢复过来。他双眼迷茫地看着于晴,对老师的询问只能回以无意义的呢喃。

“现在没有问他的功夫。于晴,快打电话叫救护车还有报警。快去!”李毅声音低沉的向于晴说道。当于晴神思不属的样子落在眼中,他更是忍不住大吼起来。“于晴!你振作点!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带上这孩子离远点!这是死亡现场,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李毅的吼声,让于晴如梦方醒。她咬牙点头,艰难地拉起地上的学生,半搂着那个仍在瑟瑟发抖的孩子,掏出电话向不远处走去。

【我不能再让你经历这样的场景。】

李毅从于晴的背影上抽回了视线,抬头看向尸体位置的上方。

天台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不少,照在身上感觉不到半分温度。他能理解于晴的表现。且不论死亡对于一个正常人的冲击;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死亡方式,相隔十几年的时光,却让每个刻骨铭心的人彷如昨日再现。每句对于自我的宽慰,都是在用愧疚铸造自囚的牢笼。过去就像夜里的火焰,越逃离,越会在眼前投下巨大的阴影。

面色阴沉的男子,看向眼前的死者。几十分钟前,她还是那样的青春耀眼,精彩的人生刚刚启程。或许她正初尝到爱情的甜涩,或许她追逐着独一无二的梦想。而转瞬一切戛然而止。

按下心头地叹息,血泊中一点亮光吸引了李毅的视线。他拿起手机,先拍下周围的现场,然后掏出纸巾,撕下外面塑料纸小心地包着手,捡起那个闪闪发亮的物体。

一颗水钻?看着钻石状物体表面的血水迅速的散开,李毅确定这只是颗人造水晶。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李毅用视线搜索周围环境。

僻静,荒凉,四周杂草丛生,散落着废弃的杂物。从周围杂草被践踏的情况看,基本上近期除了自己、于晴,以及那个叫栋梁的男生外,再没有人来过。

疑惑的警探开始仔细搜查尸体的情况。身上衣物完整,没有拉扯的痕迹。她的手臂和脸部有大片淤痕,根据伤处表面淤青层次和面积判断,应该是近一两天遭受过暴力所致。四肢与颈部的异常弯曲,还有头部的破裂,基本证实了她确实是从高处坠落导致死亡。现场看起来完全是意外,或自杀导致坠楼身亡的典型。

李毅轻轻抬起尸体垂在水钻边的手,忽然发现了另一个闪闪发光的物体。又一颗水钻,黏在这只手的伤口里。这道伤口不深,形态细长,位于手掌虎口边缘,伤口的颜色及表皮状态显示伤口很新。不自然的是,虽然这道伤口偏浅,却是伤在血管附近,但出血量很少。李毅拍下这道伤口,将两颗水钻谨慎收好后,站起身准备再检查下周围。就在这时,天台忽然传来异常的声响。他惊觉地抬起头,似有人影在天台的边缘一闪而过。

天台还有其他人!

李毅顾不得多想,急匆匆向不远处的于晴喊了句“站着别动,等我回来”,便向教学楼唯一的出入口跑去。

在他踏上楼梯的刹那,隐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传入所有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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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嫌疑人

李毅刚冲到四楼,就见一个高大男生慌慌张张的冲下楼梯。他身后不远,另一个身影顶着他标志性的金发,骂骂咧咧地追赶着。

“别动,警察!”李毅高喊着将手探到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停职,配枪正躺在警队的警械室里。而就在这个档口,跑在前面的人影毫无停下的趋势,眨眼已到他面前。李毅当机立断踏前半步,在错身而过的瞬间,钢钳也似的手,死死捏住他的手臂。借着惯性他手腕一转,便将高大男子的手臂反折扭到背后,然后牢牢抵在墙上;接着猛转头,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卡住了紧随其后那金发的脖子。

“都别动!”

被他抵在墙上的男生挣扎着转过头,艰难地扫了一眼身后的男子。忽然像看到救星般叫了起来:“李疯子!我,是我,高磊。”

【高磊?】李毅这才看清,该男生竟是市局高副局长的儿子高磊,一个不学无术,品行低劣的官二代。

李毅皱眉审视手中的两人,随即将他们扔到了墙角。“高磊,王勇,不想惹到麻烦就立刻告诉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有高磊,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现在你最好叫我李警官。”

“你什么意思!我…”

“你是警察?!快,抓住这个王八蛋!是他!他把林琳推下去的!高磊老子今天一定要弄死你,给林琳报仇。”

高磊刚开口,憋得双眼赤红,好不容易才喘匀气的王勇就怒吼着扑了上去。李毅只得用力束住他的后领,再将他拉开。之后将冷厉的目光,刺入高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高磊,你最好有个解释。”

李毅话音刚落,另一个傲慢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来。“他不需要给你任何解释!”紧接着,一个和李毅年龄相仿的男子在一群警察的簇拥下走了上来。“因为你已经被停职了。而我,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所以请你把他们交给我,否则你就是妨碍公务。”

李毅的视线略过说话的男子,望向他身后处在警察包围中的于晴和栋梁。犹豫了几秒钟,便面色森然的向旁边让出两步。来人微微拉下嘴角,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轻蔑,笑了笑,便摆手示意身后的警察将两人带过来,然后带着所有人向天台走去。路过李毅身边时,他突然止步,背对李毅低声说道:“对了。我忘了说……谢谢。”

最后一个‘谢’字里,那份终于无法抑制的得意,让李毅握了握拳。但那个人显然不准备就如此轻易放过他。

“给我也查查他的嫌疑,仔.细.查.”卑劣的傲慢随着一声高呼,和几名旧日同僚一起包围了李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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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女孩

“也就是说,你们俩都是接到死者的短信才来的天台。是吗?”警官扫了眼在楼梯间经过盘查,最终还是跟上天台的李毅,对面前两名惊魂未定的高中生再次确认。

“是的。”

“对。”

高磊看了眼正在被检查的手机:“我大概两点半从篮球馆出来的时候收到林琳的信息。当时也没在意…”

警察看了看手机,然后把手机伸到他面前。“‘如果你还爱我,就立刻到教学楼天台来见我。否则我就跳下去。’在女朋友威胁要跳楼的情况下,从篮球馆到教学楼两分钟的路程,你却用了十五分钟?你不觉得该解释解释吗?”

“那些女孩对这种事不过就是说说,想表现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再说像这种出来玩的女孩,怎么会为了这种小事就去死?说给你,会当真吗?”

“可事实,她真的跳下去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李毅听到忍不住开口道:“比如她在顶楼和赶到的高磊发生争执,然后被失手…”

“不是的!我看见她是自己掉下去的!”高磊激动指着天台边缘一处护栏断裂的地方说,“我跑上天台就看到林琳趴在护栏上,然后我叫她的名字,突然护栏就断了。我准备去拉她,可这时候边上广播的喇叭响了,我被吓地愣了一下,林琳就掉下去了。然后我很害怕想去看看,然后楼下就有人尖叫,说…说她死了。我很害怕,怕被人怀疑是我推她下去的。后来我就想下楼,刚转身就看到王勇站在门边。他就说是我推林琳下去,还想抓我。他当时就像疯狗一样,我不想和他纠缠就跑了。”

警察看了李毅一眼说:“我看了他提到的护栏,确实是刚刚断裂的。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让人取证,送去鉴定了。还有,如果你不是目击证人之一,连到场的资格都没有。所以请你珍惜旁听的机会,不要随便插话。否则我会请你离开。”

“啧啧啧,这是已经盖棺定论了?第一口供,提供了决定性证据,于是成了既定事实。也就是说天台的两位第一、第二嫌疑人都无辜了?那我这个更无辜的路人也算漂白了?我该说可喜可贺吗?”清脆地调侃声从天台入口传来。所有人望过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女孩,头带棒球帽,穿着偏大衬衫和短裤,斜挎粉色帆布包,正抱着双肘探头探脑的观察断裂的护栏。

“小姑娘不要随便说话。”带女孩上来的警察站在她身后,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马队,我们在现场看到这个女孩表现可疑。询问的时候,她说只和负责人解释,所以我就带她上来了。”

“你们怎么干警察的?她要是说只和局长解释,你是不是就带她直接去局长办公室!”

女孩似乎毫不在意这位暴跳如雷的马警官。她将耳边垂下的长发绕在手指上,一边拨弄,一边自顾自说道:“两名嫌疑人加上死者,彼此的关系好像都不一般啊?三人行?”

“放屁!老子对林琳那才是真爱!这孙子就是仗着家里的关系,到处玩女人的狗屎。我比你晚了十分钟才接到她的信息,可我立刻就来了,你呢?你说你想救她?我看,你是因为她最后发现我比你好,要甩你。所以你气不过,就把她推下去了。不然你看到老子跑个屁!”

“王勇,你这条疯狗。昨晚我和林琳在学校约会。你这狗东西偷袭我们的事,我还没和你算呢!我说你才可疑,说不定就是你用什么办法弄死林琳,想嫁祸给我…”

“我艹!你再说句试试?老子什么时候偷袭你?我明白了。昨晚林琳说逼不得已放我鸽子,原来是你缠着她。”

“都给我闭嘴!”被忽视的马警官怒吼道:“从现在开始,谁再不经我允许随便张嘴,我就赶他离开!”

“so good!请务必赶我离开。我可是无辜的。”女孩摊了摊手说道:“我刚下出租车,就被身后这位警察大叔看到。而从我上车的地方到这里,至少有三十分钟的车程。如果是我杀了她,那我来回路上的时间就要一个小时。听刚才你们的闲聊,两点半的时候这位林同学应该还活蹦乱跳的活着。那我这个三点二十五分才下出租车的人,不在场证明可谓完美。”

马警官强行压住火气,瞪着女孩说道:“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前提是有人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她说的是真的。”冷眼看着女孩三言两句把审讯现场弄成闹剧,李毅缓缓闭上眼。“你如果冷静点就能发现,她手上拿着出租车的收据。那上面公里数,时间,车牌号一应俱全。”

“大叔,你很不错哦!”

“你们俩,给我立刻离开现场!等等,收据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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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抽丝

下午接近四点时,起风了。蓝白相间的警戒带半浮在教学楼后,只有一名警察远远观望,孤零零的在风中呜呜颤抖。李毅站在警戒线前,刻意看了值守的警察一眼。那警察懒懒地看过来,略微一撇就转了回去,似乎连问询两句都欠奉。

【看来又是不了了之。】虽然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但李毅还是感到出离烦躁起来。

“有时一个自杀的判定能为很多人省很多事。你看,不要再为别人增添多余的麻烦,这就是蝼蚁们最后的价值。”女孩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刻意的俏皮,难掩话语的冷漠。

对于女孩的言论,李毅并没有回应的意思。他低头从单手提起的警戒带下走过,默默走到苍白的人形线条前。他还记得那个叫林琳的女孩。虽然只是短短的片刻,但他仍肯定那是个美丽的,骄傲的,有自己梦想的女孩。或许她还有更多应该活下去的理由,但如今只剩下这几条白线,代表着女孩曾经拥有的一切。

这便是死亡。让一切归零,只留下苍白和虚无。

李毅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然后发现,心里此时的情绪并不是来自对女孩之死的惋惜,而是另一个人给他的阴影。

他揉着眉心,把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重新思考眼前的案件。坠楼的女孩,断裂的护栏,死亡宣告的短信,三俗的感情纠葛,手上的伤痕,还有不知来历的水钻。这一切似乎总有个更为合理的关联可以解释。

【难道是..】.

“假如那两个男生合谋,或者共同错手造成女孩死亡。可能性有多大?”读心术般说出李毅心念的女孩,蹲在白线边咬着拇指低头说道。

李毅转头半烦乱半好奇的看了眼不明来历,却让他有种怪异好感的少女,又转望向天台回道:“如果串谋或者共犯,除非早有预谋并有着一定反侦查能力。否则都会在潜意识里产生强迫性的协同意识,在行为上,会表现出不自觉的互相掩护。”

“所以就他们刚才完全不收敛,互相拆台的表现来看,我假设的情况,可能性不到三成。”

“没错。”

李毅拿出面巾纸,逐个翻开被遗落现场,并散落在周围的护栏碎片和貌似没有关联的其他杂物。拨开众多无用之物后,他拿起一根近两米长的方木,仔细端详起来。

女孩微微歪着脸,抬起头看向这位中年男子。他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前,挡住了强烈的阳光,建木般挺立的轮廓投出宽阔的阴影,如苍鹰的从云端印下的图腾,将少女包围的羽翼中。

女孩挠了挠自己的脸颊,似乎对自己刚才的感觉有些自嘲地撇了撇嘴。“那你觉得谁会是凶手?”

女孩的问题让李毅猛地握紧手里的方木。他回过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女孩,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觉得一定是他杀?”

“难道你也觉得是自杀?”少女站起身,毫不示弱地回瞪着李毅。两人身高的绝对差异,居然半点不影响她凌厉的气势。就这样两人四目相对着比拼了十几秒气势,李毅冷着脸,斩钉截铁的说出自己的断言。

“不,这绝对是谋杀。”

女孩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她低着头绕着李毅走了几圈。然后在身侧顿住,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这个中年男子。“大叔,你果然很不错。我叫李兮兮,你叫什么名字?”

一边说,她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塞进李毅的手里。

李毅没有回答李兮兮的问题,因为他的注意力,此时全在袋子里那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粉色物体上。那是一部套在粉色外壳里的手机,背面由满满的水钻镶成天使图案。李毅骤然想起自己在尸体上发现的水钻,再三翻看却没发现这部手机有掉钻的痕迹。

“很有趣是不是?”李兮兮抱着自己的帆布包,乖巧的站在李毅身边,脸上却难掩兴奋的神色。

“有个年轻女孩死了,我并不觉这很有趣。”李毅回答。

他觉得有必要为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女,补上成长中缺失的那节道德课。可显然,他还是小看了少女三观的独特程度。

李兮兮对李毅摇动着食指,惋惜道:“背负着死亡的沉重,只会拖慢你的大脑。…好吧,让我们换个话题。你手上的手机是我趁那群警察抽烟聊天,在现场不远处发现的。如果,你看了里面的内容就会发现很有趣的事情。”

现场发现的?李毅顾不上追究少女的言行,飞快浏览起手机里的内容。渐渐的,他面色变得愈发凝重。

“这是?”

“没错,这就是坠楼那位美女的手机。也是能判定她跳楼的决定性证据。”李兮兮笑的得像只成功吃到鸡的小狐狸,“脚踩两只船的死者给两位嫌疑人发去的死亡宣告短信;可以成为自杀动机的裸照和视频;还有那位高少爷花在她身上那几十万的详细记录。你应该能预见到,这次事件,死亡只是个开始。”

【决定性的证据。】李毅的脑海中已经将所有的线索串联。那个凶手的身影一瞬间清晰了起来。【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呢?】

“哦,对了。刚才带我上楼的那位大叔告诉我一件很有趣的事。这个学校上周有位学生企图自杀,不过被你那位美人老师救了。你猜会是谁?”

【原来如此。】

绝望中的救赎,没有带来光明和未来,而是鲜血与复仇。

李毅感到头痛欲裂,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的天台。于朗背对着他站在天台的边缘,像只飘在风中即将展翅的飞鸟。

“于朗,快回来!对不起,我…对不起…”

李毅站在不远处,愧疚和可能失去挚友的恐惧让他泪流满面。他刚往前冲出几步,就被于朗喝止了。

“我明白你的恐惧,所以李毅,我不恨你。”于朗看着前方宽广的天地,声音亦如他拍着李毅的肩膀侃侃而谈时一样清朗。

“坚强不代表有勇气,而勇气也不代表够坚强。你缺乏勇气,而我显然不如自己想像的坚强。李毅,你能找到勇气,然后成为真正的天才,对吗?”

“于朗你快回来!求求你,想想晴姐!什么天才,我做不到的…”

于朗摇了摇头,缓缓转过他的侧脸。风吹舞着他的头发和衣襟,徘徊在死亡边缘的少年忽然露出灿烂的微笑。

“我相信你。李毅,我一直都相信你。”少年转回头,李毅从他背后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看向天空的深邃目光。

“我对明日的青空张开翅膀,即使被命运撕裂也绝不彷徨。李毅,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熟悉的吟诵中,他落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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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剥茧

“如果你们不能给出证据。李毅,你知道后果的。警队里不会再有你的位置。”马警官看着面前的两人,百思不得其解。

若不是高局长亲自来电话,让所有人配合李毅和那个小丫头的调查,他根本不会相信这两人,所谓‘已经知道所有真相’的保证。他看了看面前的中年男子和摆荡着双脚坐在桌子上的少女,抱着胳膊退到一边。

李兮兮瞟了眼意兴阑珊的李毅,无奈地深吸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两个貌似一男一女的纸人,不急不缓的开始了她的推理。

“首先,让我们弄清楚几人的关系。这位高少爷年少多金又是官二代,在学校呼风唤雨,所以很容易就搞定了家境并不是很好的林大校花。但高少爷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对到手的女孩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失去兴趣,更遗憾的是他还喜欢对自己的女朋友动粗。

“这让虽然贪慕虚荣,但毕竟还有颗少女心的林大校花痛苦不堪。于是大献殷勤的王同学正好填补了她希望被爱的空白。于是我们的林校花决定,脚踩两条船,为自己买个双保险。”

说着她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头上涂着黄色的纸人。

“可惜,她选男友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这位王同学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对付女孩更加有一套。他经常带林校花去找各种刺激,让她忘记压力、痛苦,不断用疯狂来麻痹自己。然后王同学,哦,请允许我换个称呼。这个无耻的王八蛋找准机会,拍下林校花的裸照和视频。时刻准备着在林校花醒悟过来后,把她拉进真正的噩梦。

“他的准备没有白费。就在不久前,林校花厌倦了和王八蛋在一起的生活,决定分手。在纠缠林校花未果的情况下,这个王八蛋就在昨天,往林校花的手机发了他暗藏许久的秘密武器。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做的这些都被另一个观察者看在眼里。让这位观察者觉得,下手的时机终于到了。”

少女没有去看满头冷汗,身如筛糠的黄发少年,只是从包里掏出了那部粉色的手机。她停了停,环视周围后,哂笑着再次开口。

“交代完人物关系,该言归正传了。这出戏要从昨晚,死者和局长公子在学校里被人袭击说起。高少爷约了林校花在深夜的校园约会找刺激,却被那个观察者偷偷袭击。偷袭的人故意在现场留下自己是王勇的假象。他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偷偷换走林校花的手机。得手后,他便给真正的王勇发了约见和抱歉失约的短信。把他哄骗到袭击现场附近,加重他身上的嫌疑。

“第二天,观察者拨通林校花手里的手机。告诉她,如果不想手机里的秘密被公布出来,就乖乖按照他的话去做。林校花这时才发现,手里的只是部和自己一模一样连装饰都相同的手机。

“下午两点左右,全校提前放学。林校花被要求在校园里等候指示,这时在校门口遇见了王勇。他们一个满心焦虑、惊恐和怨恨,一个却被虚假的短信挑逗的暗中窃喜。于是就有了校门口的那一幕。

“在摆脱纠缠后,林校花接到那个人的电话,告知她只要在两点半赶到天台,就考虑把手机还给她。那位神秘人在暗处确定林校花进入教学楼后,随即就向高少爷的手机发去了短信。”

少女在桌子上站起身,眼神迷离地看着前方虚无中,似乎那里存在着某件危险的事物。在场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被她吸引过去。他们仿佛在她身体里看到了林琳的灵魂,正在重演她悲剧的真相,并为自己的怨恨诉说。

“天台的边缘,那个神秘的观察者将一块一米多长厚实的方木,固定在事先被破坏的护栏上。只要相当一个年轻女孩体重的重量,压在方木伸出部分的前端,护栏就会断裂。焦急赶到现场的林校花,虽不可能知道护栏上的小动作,但拿手机时必须的动作太危险,所以还是犹豫了。

“暗处的观察者为了远远推她一把,这时打来了电话。他告诉林校花自己已经通知高少爷来天台,这让林校花顿时慌了。可没想到的是,我们的高少爷居然不紧不慢的耽误时间。不过,这位观察者早有了万全的准备。那就是候补的那位第二个收到短信的人。王同学,我真为你悲哀,你是当之无愧的万年备胎。

“所有条件都凑齐后,我想大家心里也大概能猜到林校花坠楼的原因了。没错,当高少爷磨磨蹭蹭走进教学楼时,看到他的林校花无奈地闭上了眼。她拉住做过手脚的护栏,把身体探了出去。幕后的观察者就这样看着她,听着手机里她挣扎的喘息…然后…”

李兮兮说到这,松开了手里的纸人。

洁白的纸人,就像那个洁白的身影在空中飘舞着,最后被凄凉地抛落在地上。

“当一切达成,我们这位已经能称为凶手的观察者只需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收回那部被他偷换,通讯记录里存有他手机号码,最后林校花一起粉身碎骨,唯一能作为证据的手机。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可悲的罪犯,张栋梁同学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缩在于晴身后的张栋梁被少女指着,瞬间成了众矢之的。他惊恐地拉住女老师的手臂,而于晴也激动地站到他身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李毅,她一定是弄错了!”

李毅看着护住少年的于晴,就像看到了那天她跪倒在于朗的尸体前的绝望、痛苦和悔恨。

【我还要再伤害她一次吗?再一次从她的身边,夺走她想保护的人?】

李毅的眼前一幅幅画面闪动。三人,两人,最后孤身一人。他看到于朗爽朗的笑容。那个人排开众人将他从黑暗的阴影里拉进光明,然后拍着他的肩膀。

“我很佩服你的坚强!你一定会是个天才,努力的天才!

“陪我一起看看我们的未来吧!

“只要你鼓起勇气!

“我明白你的恐惧,所以我不恨你。”

记忆不断闪回着直到最终在他眼前定格。

“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

李毅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抬头,视线越过于晴的肩膀,看着隐藏在她身后的张栋梁,开口道:“她说的就是整件事的真相。”

“这只是你们的猜测。”马警官拿起李兮兮放在一边的手机,看过后带着一丝恍然,又不甘的反驳道:“现在所有的证据并不够证明,这就是一次谋杀,而这个孩子会是凶手。”

“就大家眼前的证据来看,确实是这样。但真正决定性的证据,就藏在我们中间。”李毅没有理会同僚对自己的质询,由始至终,表情毫无变化地看着凶手的身影。他把手探进口袋,掏出了那两颗水钻。“凶手并不知道死者上楼时,手机曾经失手摔在地上。当第二次从高空掉落,手机的外壳终于碎裂。而他急着拿走那件至关重要的罪证,匆忙中没有发现他留在死者手上,死后造成的伤口里还有掉落的水钻。那伤口和水钻都证明了,有个人在我们到场之前,就拿走了另一部摔坏了外壳的手机。

“我一直没拿出这部在凶手计划里,警察到场的第一时间就该被发现的手机。就是为了让凶手心存顾虑。因为只要这部手机没出现,警察就有再次搜查现场,甚至搜查整个校园的可能。没有解决这份顾虑,凶手就无法放心转移那部真正属于死者的手机。而在所有人都没离开学校的情况下,只有一个地方能让凶手,放心的收藏从死者手中拿走的罪证。张栋梁同学,你能让所有人看看你口袋里的东西吗?”

此时已近黄昏,玫瑰色的天边夕阳渐渐敛去。张栋梁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光从教室的窗口,斜斜落在每个人的侧脸。如今它即将退却,所有人看向窗边这两个相对如凝固般的人,只看到两条黄金打造的脸部轮廓,和年轻的脸上那只目光渐冷的眼睛。

“不必了。”张栋梁从于晴身后走了出来。厌恶地盯着高磊和王勇。“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说着他打开书包,翻转。那部被鲜血浸透,已经彻底破碎的手机,混杂在书本中四散在地上。

“你们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我恨他们!他们总拿我取乐,逼我为他们考试作弊,逼我偷东西,每天每天折磨我…我试过自杀,可被于老师救下来。于老师是我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她知道我想成为作家,所以给了我她弟弟的笔记。她的弟弟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我在那本笔记里看到的作品大纲,散文,还有诗歌,简直让我不敢想象他的才华。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和梦想是如此接近。”

张栋梁自白里的痛苦,回荡在教室里。他将视线钉在眼前那两个人身上。忽然他像只受伤的孤狼,猛地扑向身边的高磊。四周的警察早已警惕着围拢过来。见他的动作,当即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

张栋梁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嘶嚎。“可是你们!你们偷走了我的笔记,还用它威胁我帮骗来其他人,然后…. 你们这群人渣,畜生。你们毁了我拥有的一切,最后居然烧了那本笔记,连我的梦想和未来都夺走了!”

李毅看着眼神空洞的女老师,转过头走向因为绝望而疯狂的少年。“我最好的朋友曾对我说。‘懦弱而残暴、傲慢却无知、虚伪并嫉妒,人类就是这么可笑又弱小的生物。’他相信总有些不愿放弃希望和梦想的人,会用自己的弱小成就伟大的奇迹。因为只有勇敢面对自己的渺小,才能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他没有机会看到他的未来,而我也从他失去未来的那一天开始迷失了自己。你拥有过再次达成梦想的机会,甚至有机会成为继承他梦想的人。他们夺不走你的梦想。但你从因为口中的梦想,去伤害他人的那刻开始,你就玷污了你的梦想,也亲手毁掉了你自己。”

“栋梁…”于晴的走到少年的身边,看着这个渐渐放弃挣扎的少年。她看着男孩微微颤抖的肩膀,默默地看着。最后将他抱进怀里。“事情不该这样的。”

“老师…对不起….”

夕阳的残辉停留在这间悲伤流淌的教室。眼泪流出少年的眼眶,滑过眼角,像血液般鲜红。

不知何时置身于人群外的李毅,静静地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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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翔之地

李毅站在当年于朗跳楼的位置,看着楼下闪烁的警灯。

如果当年我拉住他,事情会变成怎样?中年男子的脑中陡然间冒出这个问题。但只一瞬,就被嘴上的烟草燃烧殆尽。

世事的如果,大都是徒劳的悔恨。当心中升起如果,然后便是一连串虚构的幻想。这一切,不过是用来自我安慰。甚至是为自己找个借口解脱的前兆。

身后传来高跟鞋在地面上清脆的叩击声。他知道该来的人还是来了。

“张栋梁,被带走了。”

“恩。”

“你说,如果我没有救他的话,会不会更好?”

李毅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有只柔弱的,五指纤长的手,抵在了他的后心。

于晴从他身后探出脸来。

那张脸笑着,却不再是那样温柔、悲伤和苦涩,而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残忍和疯狂。

“对不起。”李毅闭上眼,语气平静中透着解脱。

“为什么要道歉?难道,是因为…”狰狞的笑着,于晴语带魅惑,像海中的女妖,又似情人耳边的低吟,“因为你是杀死我弟弟的凶手之一吗?”

于晴看着李毅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个下午的画面如过去无数次梦魇中那样,压在她的眼前。傍晚的教室里,于朗的挣扎声,加害者们的哄笑声,拳脚棍棒打击在她可怜弟弟身上的碰击声,以及自己的指甲刺进掌心的疼痛。最后是教室门关上的一刹那,李毅在门缝里那张懦弱的脸。

她又看见在相似的傍晚,教室的窗前。于朗坐在窗边的桌上,而她坐在弟弟背后,温柔的看着他的背影

“姐,我们出生前后相差不到两分钟,居然长得完全不一样。异卵双胞胎真是神奇。”

“怎么?是不是有种莫名的失落?”

“恰恰相反,我很庆幸我们长得不一样。”于朗看着窗外的天空,在于晴露出些许失落的同时嬉笑道:“这样我就不用因为我普通的脸,而担心影响到你继续把世界第一的美丽保持下去。”

她再一次笑了。因为于晴相信,自己在他的眼中真的会是那个全世界最美丽的人。失去父母后相依为命的日子,自己虽是姐姐,可每天都被弟弟照顾着。他是自己的弟弟,更像自己的父亲,甚至恋人。他拥有独一无二的优秀才华,却更在意自己的姐姐是否每天保持着笑容。于晴看着他的背影打开素描本,将这个生命里最重要的背影认真的画了下来。画中人在夕阳的光辉中张着双臂,背上展开着辉煌的双翼。

而此时,还是如同那日般温暖的夕阳。冰冷的眼泪划过她因为怨恨而扭曲丑陋的脸。她似乎又一次感觉到手心被于朗牵起的温度。

“我可是你这一生最应该相信的人,毕竟我在老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拉着你的手,陪在你身边了。”

【我最爱的弟弟,今天我依然是你眼中全世界最美的人吗?】

“我告诉星月,那天在黎明遇见朝阳。

我向她描绘那恢宏的时刻,直到她看着我彷徨了月光。

既然身为晨曦,为什么相伴于黑暗?

她问我,于是我把她和整个夜晚拥入胸膛。

我说。

那浩瀚耀眼的世界,又怎能比得上你独自皎洁的眼光。

我给你心中最美的希望,看世界温暖的模样。

不在乎所有的真理,只愿在沉睡前为你带来一缕曙光。

我对明日的青空张开翅膀,即使被命运撕裂也绝不彷徨。

致我同行的爱人,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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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结与开始

“砰!”

出现在天台门口的少女合上手里的笔记,嘲弄地看着天台边缘的两人。“我觉得这诗也不怎么样嘛?你们这畸形的情感还真有种让人无语的残缺美。”

“你想让我生气?”于晴目不转睛地看着闭上双眼的李毅,不带丝毫情绪的向李兮兮说道。“对我来说,你只是个空虚、自卑,沉迷于角色扮演的小姑娘。”

“也许吧。”李兮兮无所谓地耸耸肩,接着举起手机。“不过,我倒是很期待你把这个想死的笨蛋推下去。这次,谁能做你的替罪羊呢?”

“呵呵呵呵,你在说什么?我们只是单纯的叙旧而已啊。”

于晴拍了拍李毅的胸口,转过身向少女走去。

“我们都很清楚,林琳在天台的时候,楼下的张栋梁根本没办法看到她在楼上的表现,而能电话遥控她的人,只有身在办公楼的你。可惜那个完全被你俘虏的傻子,彻底摔坏了那部有你电话记录的手机。你还用广播的杂音遮挡了林琳坠楼时的惨叫,为那个傻子争取了布置现场的时间,我没说错吧。”

“小姑娘,玩太多侦探游戏对你的心智发育没什么好处。而且,我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好好活着。”于晴走过少女身边,脚步未停地消失在天台。

李毅睁开双眼,转身看着于晴消失的地方。直勾勾的眼神让李兮兮不由“切”了一声。

“她说希望你活着,是不是很开心?”

李毅并没有回答少女的捉狭,伸手在胸口于晴轻拍过的位置掏出一副不知何时出现的画。李毅轻轻将它展开,少女好奇地凑上前观看。

画里是个坐在窗前,张开双臂的男子。在他背后,漆黑的羽翼吞噬了所有光芒。

于晴面无表情地走出校门,一辆奔驰轿车静静的停在不远处。她并没有打开正对校门那方的后车门,而是直径走到另一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车内。

穿着黑色衬衣和西裤的男子,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出现,依然右手托腮透过贴着镜面膜的车窗,平静地看着窗外的校园。

“我以为你还要多玩一会呢?”后视镜上的双眼看着后座的于晴。“怎么样?还是没忍住把那个家伙弄死了?”

“不要尽说些废话,把东西给我。”于晴冷冷的说道。

驾驶座上的男子显然早就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头也不回地向后递来一只粉色手机。“嘿,谁能想到,这手机的后面居然都是真钻!墨丘利(Mercurius)的手段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算不上手段,他只是在玩场游戏而已。”黑衣男子仰起头,阴影投在白皙的脸,他用左手摸着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是一对合拢的羽翼,不知什么材料打磨而成,闪着乌黑的流光。“你没有杀他是对的。让敌人中有个满是破绽的人,比杀死他们一百个人更有价值。”

“我明白。”于晴将手机装进身边的黑盒子里,并从盒中拿出一对和黑衣男子戒指相同风格的耳环,一边带一边对驾驶座的男子说道:“洛基,摘了你那张脸我们该出发了。”

“Yes,my queen。”驾驶室的男子转过脸,赫然是那位傲慢的马警官。他转回头从脸上撕下薄薄的面具,耳后露出与后座两人那黑色羽翼首饰相同的纹身。

此时,学校的教学楼内。

只穿着内衣的马警官在洗手间的隔间里醒来。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却完全记不起从警车下来后的事情。

【还好没人看见。但我这样怎么出去?】他如是想着,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刚扶墙走了几步就一个趔趄滑倒在地板上。这动静着实不小,几乎在同时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小子别耍花样!…马队长?您不是刚刚出去接个电话吗?您的衣服...”

话刚问到一半,所有人都惊恐地闭上了嘴巴。

一个瘦弱的身影跌坐在马警官对面的隔断里。他用一枚发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在地板流淌蜿蜒,昏昏沉沉的警官正滑倒在它聚起的血泊里。李兮兮饶有兴趣地探出脑袋。在她身边,李毅看着少年手里的发夹,那熟悉的样式正是于晴用的那枚。

血泊里的少年,就这样斜靠在隔间的墙壁上。他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稚嫩笑容,仿佛正睡在一场温暖的幻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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