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下)

文/金心fx

图片发自简书App


陈天一如愿上了北方XX科技学院。

那天,母亲将一万多块学杂费固定在父亲内衣新缝合的小口袋里。父亲和陈天一赶着乘坐最早一班火车,一路上他们没有说话。陈天一看着父亲凝重的表情,有些难过,不禁暗自发誓,TMD就是吃屎喝尿也要在学校混出个模样!

他先后迫切地加入了院团委,校广播站。听说要成为党员必须先加入校卫队,便马不停蹄地制作简历,准备演讲稿去竞选面试。后来,他如愿以偿地成了校卫队正式成员。学校社交生活的过度频繁,让他的日常开销开始陡增,同时他发现了一个糟糕的事实,各个组织的大会小会太多了,他被迫翘掉了很多的专业基础课和专业课,于是发现自己离专业越来越远。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他异常不安。

十一

大学一年级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陈天一发现一个事实,负责院团委、校卫队里的那些高年级的头头们,有太多人挂科,需要专业重修的。还有一部分头头,平日不怎么上课,甚至听不懂那些大堆的专业名词,但只要临近考试他们往老师办公室跑一趟,或者请某某老师去哪个餐厅的包房畅饮一番,总能搞到几张纸的题目和答案。特别神通的是,其中六七成以上的竟是考试原题,因此其中的不少还拿了奖学金,于是继续用奖学金犒赏那些老师们。

陈天一很苦恼,他不屑于这些上不了桌面的小伎俩。他有着自己的原则。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蒙骗来的荣誉还不如不要。他很快为自己立下小目标,大一下半年一次性通过英语四级,计算机二级。后来果真实现了,他挤出周末和晚自习的时间去复习,确实获得了不错的回报,一次性四级成绩585分,整个机械系第一!

麻烦也跟着来了。一次晚自习,辅导员元老师悄悄把他叫到出租屋,说是聊聊家常,但明显格外地客气。原来要抓他去当枪手!陈天一的灵魂第一次迎来了巨大的拷问,“做还是不做”?!他感到无比压抑、难以抉择。不做,可能会被报复,应得的奖学金或许会被动手脚。做,却简直是对精神与信仰的玷污。脑袋像空转的电机嗤嗤轰鸣,拂晓时分,他累的不能再想,终于睡去。醒来,颤巍巍的,做了灵魂不允许的事情。从此,他连最热爱的英语都开始厌恶起来,感到满眼的昏暗和一种被绑架的、迷失了的痛。

十二

专业课糟糕的情况让他非常沮丧,他感到自己失去了对大学生活的掌控感。他找团委领导提出退出组织的申请。领导说他做的很好,为什么要离开,况且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替代的人。他没了主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

一个太阳炙烤的正午,作为校卫队的一员,他和其它几个同学被安排去小东门执勤——美其名曰“培养党性”。那天发生了一件怪事,门外突然飞来很多石头,密密麻麻地砸在岗亭的屋顶上,然后滑落到满是坑洼的水泥地上。一个貌似专职门卫的老油条,悄声对周边人说——“不要去招惹墙外的人!”。有人跳出来质疑,老油条支支吾吾回答,“他们是拆迁户,据说对学校给他们的赔偿不怎么满意……”。一个身体瘦削的姓严的师兄走出去,“TMD,不信这帮孙子那么……”,话语未落,半块砖头片子划过耳朵,砸中肩膀,霎时鲜血直流。姓严的这位大叫起来,“妈里个XX”,冲过去开了门。哪知墙外的人,密密麻麻蜂涌过来,其中一个手握尖刀的人走在最前面。他们推攘起来,只听“哎哟”一声,一个人应声倒地。“死人了,死人了!”,有人大喊着,于是人群很快散了。随后120、110也赶赴过来。

第三天,陈天一被学校安排去参加英雄的送别会。一帮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去参加一个二十来岁的所谓英雄的追悼会,陈天一感觉既滑稽,又悲哀。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吗,学校的责任又在哪里?!看着英雄的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嚎,他感到压抑极了!

后来,他向校卫队领导提出退出申请,颇费了一番周折,最终以他的一篇万言字检讨作为收场。再后来,即便几个学期都是成绩优异,他终究与奖学金无缘。另外当初一直期待加入梦想中的党组织,便也成了一种奢望。

十三

大学三年级下半年的一个秋末的晚上,陈天一咳嗽的厉害,高烧不退,后来被同学紧急120送到市人民医院。诊断报告显示——“结核性胸膜炎”。他从未听说过这种病,也不晓得这种病的可怕。医院通知需要家属第一时间赶来陪护,他硬着头皮拨通家里的电话,每说三两个字便剧烈咳嗽好一阵子,总算讲清楚了大致意思。主治医生刘大夫要求护士安排紧急住院,经过简单手续,陈天一很快被安排进了一个特护病房。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罩、床单,连病号身上的病服也是雪白的。陈天一斜靠在被护士抬高了的床头上,剧烈的咳嗽让他感到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说是特护病房,其实也就是六七个病人挤在一起的普通病房里,每一床头添置一架制氧机,床尾多一台心速监控仪,再就是床尾的正中央挂一个小牌子——上书“特别看护”几个大字。陈天一的咳嗽还没停止,隔壁床位一个半躺的老年人便接力似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带着一股戾气,异常刺耳,从老人膻中挤到喉咙,最后从干涸、沟壑的嘴唇喷出,直射向雪白的屋顶。斜对面床位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儿也奋力咳嗽着,他脖子伸的老长,涨得通红的脸上难掩岁月的稚嫩和因疾病带来的苦痛。门口,进来两个年轻的护士小姐,一人推着装满各种药水和医疗工具的小车,一人端着一盘长短交错、用来输液的胶质软管。日子一长,陈天一愈发不安起来。通过主治医师查房,家属与病人的聊天,以及病人之间的聊天,他发现这样一个事实:七个病人里的四位老人竟是肺结核!让他更加惊讶的是,里面两个未成年孩子的家属竟然不觉得恐慌。

陈天一的病情时好时坏,体温也像过山车,他疑心是病房交叉感染的作用,可是自己又无能为力,所有的挣扎都好像没有什么意义。终于在父母将东拼西凑的两万多块交给住院部后,他正式告别了那炼狱般的47天医院生活。那些在病床上孤独、煎熬的日夜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反问自己——“我为何如此无力?这样生活值得过吗?我究竟为谁而活……”无数的问题像钉子一遍遍刺向他的身体,他感觉身体早已千疮百孔,身心疲惫极了。

回到学校,陈天一没有迟疑,果断递上余下两个组织的退出申请书。既然机械专业的学习彻底荒废了,那就索性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考研!他决定开启新生活,拥抱新生活了。

十四

八个月的默默无闻,悉心付出,让陈天一有了回报,他如愿拿到南方一所211大学的研究生入学通行证。不知消息怎么传出去的,第二天系主任、校广播站,院团委,还有校卫队的负责人先后找上他。一向严肃、没有笑脸的系主任乐呵呵地问他,有什么需要或者说生活难题尽管找他。广播站的领导要颁发校优秀通讯员的证书,以表彰他连续几年、富有才华的优秀写实报道。院团委和校卫队的负责人当面表态,尽管他不再是院团委、校卫队成员,但是愿意破格推荐他转为预备党员。陈天一看着这些略带尴尬、讨好式的笑容,想起之前遭遇的种种冷遇与暗地的排斥,病床上关于身体、心理上的双重折磨,以及艰辛、孤独的备考经历,“哎!‘,总算功不唐捐。他勉强一笑,淡淡回绝掉眼前突然降临的这些所谓的幸运。

十五

夜,很静,也有些清冷。

几分钟前这里还人潮涌动、热闹非凡。人们围站在广场的中间、各个角落,不同的收音机放着不同风格的曲子。来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常客,男的、女的,年长的、年轻的,有行动略微迟缓、但满脸洋溢笑容的大妈,还有调皮的刚会走的婴孩儿。人们随着欢快的旋律摇摆,好像全然忘记了一天的疲倦,此刻就只剩下惬意了。

陈天一有气无力地东走西晃,终于在广场西北角的草地上找了片儿地。他慢慢躺下,却忍不住地咒骂,泱泱大SH竟没有自己立足的一寸土地。

记得六年前腊月的那天凌晨,也就是来SH城的第一天,刚刚下火车的那一刻,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自以为充斥着自由和财富气息的大SH的空气。

他不明白当初为何选择了一个三本院校,或者说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他不明白为何选择来SH读研,也不明白为何又选择了这一专业。他不明白的事儿挺多,但关于选择的一切又恍若命中注定似的。

妈妈教导过他,世界上唯一没有的就是“后悔药”。过去的经历是那么刻骨铭心,此刻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但是,终究没有那么一剂“早知道”或类似的“后悔药”能够让人生倒带。上帝就像是世人行事的终极裁判,对每个人似乎还是公平的。

“嘘……”他长长地吁一口气。三年的研究生读完了,但是自己仍旧身无长物,所幸找工作的过程够卖命,加上贴着211大学标签的简历还算好看,最后, 陈天一拿到一家世界500强公司的OFFER。

他想起这几年宿舍、实验室、图书馆三点一线的苦行僧似的生活,想起论文选题过程中的种种曲折、艰难,想起卖场上促销外国服装品牌,一整天地站在那里,去个洗手间都要打报告,仅仅是为了多拿点外快补贴伙食费。“生活呀,都要先苦后甜吗?”,泪水在他眼眶慢慢积聚、打转,多年不曾流泪的眼睛,今天到底怎么了。他纳着闷,但旋即又清楚了似的。

远处瘦弱的喷泉,漫不经心地撒向水面。风冷冷刮来,水珠溅到脚上,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但心底还是隐隐泛起一种莫名的痛楚。毕业至今,从当初的完全听不懂SH话,到现在能听明白一部分。从以前不知怎样应对部门同事的紧急电话,到现在的娴熟处理。他分明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与成熟。

但赤裸裸的现实时常让他陷入孤愤、苦痛。同期入职的八名同事,除了两位离职,五位都升了经理或代经理,只有他是一个例外。陈天一一直很努力,却不知道力气该往哪里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陷入苦闷,思维像极了悬崖边的烈马,脱了缰绳,又像溺了水但不会游泳的羔羊,满是惊恐,奋力挣扎着却不能靠近堤岸。

十六

几年前的调查问卷风波,像幽灵笼罩着陈天一,他感到了压抑,甚至想到连年的职场不利,或许都归功于那一小撮人的政治报复。

作为公司一名基层工作者,他时常陷入巨大的困惑中。做什么都要穿鞋戴帽,而且身边貌似出现了一大批精于投机、善于穿鞋戴帽的溜须拍马者。为了做出面子上所谓好看的政务,经常发明一些新词汇,强制摊派一些狗屁不通的绩效指标。

发生在陈天一身上的问卷调查事件,让他陷入一种近乎精神分裂的状态了。一次,陈天一被公司选中,参与一个问卷填写。结果就因为没有全部打勾100分,有人电话找到他,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为何没按要求填写。陈天一真是既恼又怕,恼的是明明说是匿名问卷,要求问卷反馈者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来填写,他完全是本着端正之态度、客观之心来对待的呀!他又有些发怵,恐惧,来电显示号码来自公司某总部办公室。他的大学、研究生那些受挫生活经验告诉他,这些人最惯于打击报复!后来,那人果然强硬地像对待阶级敌人,又或者像对待精神病人似的,不断骚扰陈天一,要求他无论如何要撤回问卷,后来还搞来一份新问卷,要他像高考估分一样把原来十来道没有给满分的题目答案想起来。

没几月,另一个问卷又从天而降。这次,陈天一索性耍个小聪明。他必须确保自己完全没有思考意识,没有批判意识,以大局为重,他爽快地给了个和谐的一百分!万万没有想到,组织里的某些人又找上门来了,理直气壮地地批评他,明明邮件有规定不能打满分,为何不按要求操作。陈天一这才明白,这帮人分明是要他为问卷打99分,而且只能在指定的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项上选择“待改进”选项,以此来掩盖问题和矛盾,让公司问卷变成他们歌功颂德、大唱赞歌的媒介。他们实在太狡猾!让他更意想不到的是,他被部门经理传唤着去办公室喝茶,仅仅是因为——惯于讲真话的他,又给领导添麻烦了!

陈天一不得不开始承认,职场就是一个大缸,而且是一个大酱缸。他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那些人压根不允许你发出不一样的声音,甚至希望你一直做一个听话的哑巴,什么实事求是,什么批评与自我批评?!难道职场不能讲真话,讲真话就死路一条?!他担心多年职场的不如意,都是问卷事件引起的。

十七

他静静地坐在办公室西南角的一株绿萝树下,道出了积压在胸腔良久的话语:

“有时,感觉自己像被圈养了的猪

主人给吃什么以及吃多少

我只能认命

有时,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井底的蛙

年少时不止一次嘲笑着的那只蛙

没想到却是现在的我自己

有时,我自诩是带着镣铐的囚犯

绕着咫尺地牢的边缘徘徊

一晃就是十几年

可 我不想做猪

即便被圈养 我也要让自己长膘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价值

我不想做井底的蛙

即便跳不出去 我也要在井底放置一面反光镜

好在孤寂时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不想做囚徒

即便坐牢 我也要把牢底做穿

只因 我期待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的灵光一现……”

这辈子如果不读书,或者少读点书,再保持些愚笨,或者压根是一个哑巴、盲人,是不是会少些悲哀……我该向谁诉说我的哀伤?!

他长吁一口气,感叹道,“世界上的强盗,再没有比劫夺我们思想自由的罪恶更大的了。”

“不能就这样认怂了!“,他悻悻地说,“不能把这个美好的世界,让给了你鄙视的和鄙视你的人!”。

全文终

(本创作属文学范畴,请读者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