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一张怪脸 (文字版)

作者:葛冰

贡献者:白羽毛_4695,艾尚伊芙

目录
一、湖里的黑眼睛
二、雨夜中的冷藏车
三、暗蓝色的窗帘
四、柳树下的阴影
五、恐怖的夜
六、绿色的骷髅
七、窗外的怪脸
八、可怕的咆哮
九、尾声

一、湖里的黑眼睛

这天下午,我到公园里去捞鱼。
所谓捞鱼,其实就是用一块纱布和几根铁丝折成一个网子,里面再放上几块鸡骨头,放到水里,就等着鱼上钩了。
我在湖边转来转去,总算找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这个地方很不错,湖边长了不少芦苇,还有-棵大柳树斜伸到湖里边,树荫浓浓的,坐到树干上就可以钓鱼。
我坐在柳树干上,正哼哼唧唧地胡乱哼着歌子,突然听到下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低头-看,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儿在湖边采苇叶,他手里已经采了-大把苇叶,一片更长的苇叶长在湖水中。
他伸手去够,还差一点儿,便使劲儿往前探身子。
糟糕,他歪到河里去了。没想到湖水会这样深,一下子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男孩儿在水里扑腾,趁头露出水面的空隙,拼命地喊:“救命"刚喊半句,他的头又没到了水里。
水面翻起一层层白色的浪花,男孩儿的头又露出来了。他使劲儿伸长脖子,仰着脸,那双眼睛显得特别黑。他看见了我,黑眼睛里露出乞求的目光,拼命喊:"救--"湖水又将他的头吞没了。
怎么办?我下去救他吗?可是我也刚刚学会游泳,并且只会一种极其简单的、不正确的姿势,还被别人嘲笑说是小娃蹬腿儿。
我一只脚刚伸到水里,湖水立刻没过了我的膝盖。
我的身子一下子向前歪去,我急忙抓住了身后的一把柳枝,才总算站稳了脚跟。我惊出了-身冷汗。
白浪花在我前面两米远的地方翻腾,露出两只手和一绺儿黑色的头发,那男孩儿仍在苦苦挣扎。
我应该去救他,哪能见死不救呢?
这样想着,我又下到水里。可我的双脚刚一落下去,就完全踩空了,身体忽悠悠地向下沉。我拼命用手拍着水,双脚乱蹬;才又漂起来。我用双手划水,向前游,速度虽然很慢,可离黑眼睛男孩儿越来越近。
翻腾的浪花里咕嘟嘟向上冒着水泡,涌起的水波都冲到了我的鼻子里,我呛了一口水,鼻子酸酸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身体直往下沉。
我的胳膊使劲儿乱挥,总算漂浮起来了。
黑眼睛男孩儿那只手臂就在我前面一米远的地方,从水里伸出来,拼命地抓。
眼看我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他了,可不知怎么回事,-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别人说过,从水里救人,得掌握一定的方法,否则会被溺水的人死死地抱住,两个人一起淹死。
我胆怯了。
我眼前的波浪突然显得特别的大,黑眼睛男孩儿的两只手也好像抓得特凶。
我救得了他吗?别连我也-块儿被淹死!
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想往回游。我后面有“扑腾扑腾”的打水声。我歪头看,瞥见那男孩儿的脸又露出了水面,他好像使了很大力气,也只露出了-半儿脸。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种露出异样眼光的眼睛,有些哀求,有些惊异,又好像有些怨恨。那是一双特别黑的、亮亮的眼睛。
我被看得慌慌的,急急忙忙地说:“我回去叫人,马上来救你。”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黑眼睛男孩儿的头又沉了下去,水里咕嘟嘟地冒起了一串串泡。
我慌乱不堪地往岸上游,总算抓到了岸边的草。
这时,我听见岸上有人使劲儿喊:“快救人哪,有人落水了!”是一个矮一点儿的小男孩儿。
我浑身湿淋淋地爬上了岸,和他-起喊:“快救人啊!”
远处有人跑来了,望着水面问我:“哪儿呢?”
水面上已经没有了黑眼睛男孩儿的影子,浪花和水泡也没有了,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我指着刚才男孩儿落水的地方,结结巴巴地说:“就在那儿,刚才我下去救他,没救上来。”说完,我立刻感到十分羞愧,幸亏没人注意。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几个人下水,憋着气,沉到水里去摸。摸了-会儿,头露出水面喘息着说:“看不清楚,湖底的淤泥太厚。”
划船的人也过来了,有的人还找来了渔网。河里的人、岸上的人都叫叫嚷嚷,显得十分紧张。
我惊慌失措地站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水面。一个老大爷按着我的肩膀说:“还不回家换衣服?”
我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脑子里老是浮现出那男孩儿的样子,那双怨恨的黑眼睛,好像一直在盯着我背后,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安慰自己:“也许他不会死,我刚一走,别人就会把他救上来了。”
我们家在公园附近的旧房区,离湖边很近。
我在家里换衣,听见窗外有人嚷嚷:“湖里又淹死了人,是个孩子,他妈在湖边哭呢。”
我妈从外面进来,自言自语说:“又淹死一个孩子,真可惜。”她说着,又嘱咐我:“你可不许到湖里去游泳,听说那湖里老淹死人,有死鬼的冤魂,要找替身。”
我转身向外走。我妈拦住我说:“到哪儿去?是不是又想去看热闹?老老实实给我在家里做作业,都快上初三了,还老到处疯跑。"就这样,一直到傍晚,我才又到了湖边。
湖边的人早都散了,夕阳的余光照在芦苇上,照在那棵歪脖老柳树上。岸边的草乱乱的,被人踩了许多脚,还有块破塑料布歪歪斜斜地堆在地上。
我看见两个老头儿提着鸟笼,坐在石头上聊天儿,就挪到跟前,别别扭扭地问:“那个掉在水里的小男孩儿被救上来了吗?”
高个儿老头儿看也不看我,只看着他的鸟笼说:“这会儿还想救上来?早淹死了。”
矮个儿老头儿说:"人倒是捞上来了,可是早不行了,做了半天人工呼吸也不管用。你看那堆塑料布,”
他向那边一努嘴,”就是盖尸首用的。”
我嗫嚅着:“尸首运到哪儿去了?”
高个儿老头儿说:“哪儿去了?用小棺材运走了呗。”
“不是吧?来的像是救护车,是放在担架上的。”矮个儿老头儿迷惑地说。
“没错,是小棺材,长长方方的。”高个儿老头儿说。
矮个儿老头儿望着平静的湖水说:“这个地方是有点儿邪门儿,今年淹死两个了。”
高个儿老头儿皱着眉头说:“嗯,有水鬼,今儿个淹死的那个男孩儿,就是被水鬼拖下去的,听说是水鬼变成小孩儿,在水里向他招手,叫他过去。他这一过去,可就糟了,被水鬼一下子拖下水。”
我心里乱糟糟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口小棺材,一口漆黑的小棺材,好像在水面上漂,小棺材里躺着黑眼睛男孩儿……我睁大眼睛使劲儿向湖里看,那儿什么也没有,绿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似烟似雾的东西。
我赶快离开了湖边,我老是觉得后面有东西跟着我。回头一看,又什么也没有。我对自己说:“其实即使我真的去救那男孩儿,也不一定管用。再说我也不是不想救他,我是回到岸上去叫人。”
虽这样想,可是那双怨恨的黑眼睛老是在我眼前晃,那眼光好像在说:你不用解释,你是个胆小鬼。我脑子里晕晕乎乎的,我眼睛涩涩的,好像蒙上层雾,-层灰蓝色的雾。
去好像看见黑眼睛男孩儿漂浮在水里,他轻轻地晃动,向我漂过来,伸出来一只软软的、湿乎乎的手。
我心里叫苦:“糟了,那幻觉又来了。”我使劲儿揉揉眼睛,幻觉消失了,我前面根本没有什么男孩儿和手,只是一团团乱树枝。我走错了方向,绕到湖边的树林里……晚上,我饭吃得很少,只吃了半碗米饭。
妈妈望着我奇怪地问:“怎么啦?是不是感冒了,吃得这样少?”
爸爸说:”没事,晚上吃得少对身体有好处。报纸上说,最好只吃七八成饱。”
妈妈说:“不对,我看他好像有心事。”说着,又像想起来了什么,皱着眉头说:“对,小东,刚才你出去时,有个孩子找你。”
“是我们同学?”
“不是,不像是你同学。是个孩子,没见过的。”妈妈说着,又疑疑惑惑地自语,“那孩子好像浑身湿淋淋的,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我吓了一大跳,忙问:“那孩子长得什么样?是不是眼睛特别黑?个子比我矮-头?
妈妈说:“外面黑灯瞎火的,我哪儿看得清楚?这孩子真是怪,怎么也不进来,偏偏站在楼梯拐弯儿漆黑的地方,我看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我心里打鼓地问:“他都说什么了?”
“我正问他有什么事,屋里电话铃响了,我接完电话出来,那孩子就没影儿了。”
爸爸一边看报紙,一边不在意地说:“唉,现在的孩子,都神出鬼没的,叫人捉摸不定。”
妈妈又说:“人没影儿了,可丢了个东西在楼梯上。”
“什么东西?”
“一个破渔网,带着-股腥味儿,我把那玩意儿扔在院子里了。”
破渔网?我心里一紧:“忙问放在院子什么地方?”
“瞧你,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扔到垃圾桶旁边了。”
我放下饭碗就往院子里跑,我特别想马上看到那件东西。我想,一定是我疑神疑鬼,找我的根本不可能是黑眼睛男孩儿,我只要看看他放在院子里的东西就清楚了。
垃圾桶就在我们楼的左边,这儿是个不引人注意的小犄角旮旯,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垃圾桶旁边的角落里有一堆黑糊糊的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好像是一团纱网,用手一摸湿漉漉的。我心里-哆嗦,“可别是我做的那张渔网。”
我拿着它,到楼边上有亮光的地方去看。借着楼房的窗子里射出的昏黄的亮光,我看清楚了,就是我今天下午到湖边带去的那个网子。
我把它丢在湖边,是谁把它送回来的?难道是那个黑眼睛男孩儿?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已经死了,被装在小棺材里运走了。”
我突然感到十分恐惧,背后冷飕飕的,好像有人在向我的脖子吹气,还有一种“飕飕”的声音。我惊恐地回过头去,又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飕飕”的声音还在响,还有凉气不断地吹来,而且变成了一股热乎乎的气流。
我吓得刚要跑,一抬头,才发现我前面的窗子上面,一台空调机在转动,风正从那里吹来。
原来是我自己吓唬自己,真是一场虚惊。
天黑黢黢的,没有星星和月亮。空气闷热,远处隐隐传来了雷声,要下雨了。我要把破渔网往垃圾桶上一丢,心慌意乱地往家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这网子是黑眼睛男孩儿送来的?绝不可能,他已经被淹死。可那又是谁送的呢?"

二、雨夜中的冷藏车

半夜里,我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被噩梦惊醒了。我头上湿漉漉的,连枕巾都被冷汗浸湿了。
我又梦见自云在湖边捞鱼,我的四周全是雾,灰蓝色的雾。我几乎被雾气包围了,湖里还起了风浪。那浪花怎么是黑色的?应该是白色的才对。啊!那不是黑色的浪花,那是一大绺儿黑色的头发,漂在水中的头发!
从水里冒出了-个人,是黑眼睛男孩儿。他全身都湿漉漉的,手里拿着那张破渔网,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冷冷地说:“你把渔网落在这里了,你快过来,我好还给你。”
我心想:"我可别过去,他会把我拉下水的。”可不知怎么回事,我竟不由自主地到了他身边。黑眼睛男孩儿猛然伸手抓住了我,冷冷地笑着将我往湖水里拉。
我拼命地挣扎,可身体还是往黑色的水面下沉。
水淹没了我的嘴和眼睛,我使劲儿叫喊……"轰隆--”我从梦中惊醒了。
窗外响起了沉闷的雷声,还有蓝色的闪电。要下雨了,凉凉的夜风从窗外吹进来,还带着小雨星儿。
我忘记关窗子了。风越来越大,更多的小雨点儿被吹了进来。
我急忙下地去关窗户。我走到窗边时,外面的小雨已沙沙地下起来。我无意中向窗外望了-眼,看到了-幅十分令人惊愕的画面。
我们家住在二楼,从窗子里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胡同。紧挨着我们院子有幢孤零零的三层小楼,被一座灰砖墙的小院包围着。楼房很旧,是那种大屋顶式的建筑,被一些高大的杨树遮掩着,使人看不清它的面目。
灰色的墙头除去长满了荒草之外,还挂着生锈的铁丝网。
这个院落在我们眼里一直是很神秘的,它的两扇大门终日关着,好像很少看见它打开。我记得还是在小学二年级时,倒是偶尔看见过一个全身穿黑衣服的女人,从院子里出来过。后来听说那个女人在楼里上吊自杀死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住。听人说,这房子太老,又死过人,阴气太重,谁住着谁倒霉。
这事是我妈听胡同里卖雪糕的老太太说的,我妈又对我爸说了。
我爸说:“甭信那个,哪座老房子没死过人?”
我妈说:"那死法不一样呢。那女人上吊是凶死,总要找个替身的。”我妈说这个,当时我还没在意,现在,却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情。我有点儿惊慌失措地想着:“那黑眼睛男孩儿也是凶死,他会找替身吗?可别找我。”
我有点儿恨那些说闹鬼的人,他们都是胡说八道,是糊涂虫,连我妈也是糊涂虫,世界上根本没鬼。
可是我还是害怕,特别是在深更半夜、外面雷雨交加的时刻,我竟然看到这样让人恐怖的景象:胡同里亮着一两盏昏黄的路灯,夜风吹得树影鬼鬼祟祟地晃动,仿佛路灯也跟着晃动起来。天空不时亮起的闪电,把湿漉漉的胡同照得暗蓝暗蓝的,仿佛飘浮着一层蓝色的雾气。
我惊奇地看见,那座旧楼的大门口,停着一辆小冷藏车。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人从车上下来,正用钥匙打开大门,看来有人要搬到这所空楼里来了。可为什么在半夜里搬家?又为什么要冒着雨搬?
我感到十分惊愕。
披着黑雨衣的人背对着我,身子紧贴着门,好像换了一把又一把钥匙,还是打不开门。
我突然想起,他根本打不开门,因为,那门上的锁被火柴棍儿塞住了。那火柴是我塞的。我们班同学刘力教给我一个对付锁里火柴棍儿的办法,他说:“如果有人往你们家的锁里面塞了火柴棍儿,你又弄不出来,你可以往锁眼儿里面倒一些汽油,再用打火机烧,里面的火柴棍儿就会烧成灰,锁就很容易打开了。"我想试试他的办法灵不灵,于是就往锁眼儿里面塞了火柴棍儿。
没想到,我刚塞完了火柴棍儿,便有人经过,我慌忙走开。后来把这事忘了,火柴棍儿一直塞在锁眼儿里面。
现在,外面雨在沙沙地下,披黑雨衣的人还在那里-个人孤零零地开着门锁。我想,应该去告诉他,那锁里面被塞进东西了。
我穿好鞋子,摸着黑儿悄悄地推开了小屋的门,穿过门厅溜了出去。外面还下着雨,但是已经小多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我出了院子,胡同里好像也比刚才亮-些,但是暗蓝色的雾更浓了,前面那辆汽车和披黑色雨衣的人好像浮在雾气中。
那人低头在门前开锁,嘴里嘟嘟囔囔他的声音很特别,就像在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从背后望去,他的个子好像很高很瘦。他的背后似乎长着眼睛,还没等我走近,他倏地回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也许是雾气,也许是灯光的照射,我觉得这个人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白得有点儿叫人害怕。还有他的眼神,也是阴冷阴冷、直勾勾的。
我结巴着告诉他:"那锁眼儿塞着火、火柴,所以打、打不开……"我的话刚说完,便吃惊地张大了嘴。我看见他的手里拿着掰开的锁,那锁似乎不是用钥匙打开的,而是被歪歪斜斜地撬开的。
他手里没有任何工具,是用手掰开的?
我突然想到,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钥匙。他是偷偷摸摸来的,也许他是小偷儿,不然他怎么会半夜里来,而且专门找的是下雨天?
我不由得更紧张起来。“你把锁撬开了?”我不由自主地问。
他仍然一声不响地望着我,冰冷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既然用不着我帮忙,那我就回去了。”我吞吞吐吐地说,一边慢慢地向后退。
我转过身去,急急忙忙往家里走,我恐怕他会追上来。我想好了,他要是真的追上来,我就回手给他一拳,然后大喊抓坏人。
我的背后没有声音。走到了院门口,回头看时,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进了院子,假装把院门关上,心里却想着:“他如果是坏人,我还真不能放过他。”我悄悄地把门拉开了一道缝儿,歪着脑袋向看。
外面又下起雨来了,细细密密地形成了一道雨雾,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所见有大铁门“吱扭吱扭"的响声,接着是汽车启动的声音。
我赶快推开门探出头去看,旧楼的院门打开了,那辆小冷藏车正慢慢地开了进去。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我,我竟冒冒失失地跑了过去,跑到那院子的门口,从敞开的大铁门向里面看。
院子里,黑糊糊的楼矗立在当中,被黑糊糊的高大杨树包围着,像是-个巨大的黑色怪兽。黑暗中,小冷藏车慢慢地向楼前行驶,只亮着-盏小小的尾灯。
我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清楚些,不知不觉地进到大门里面来了。
汽车的马达还在突突地响着,车门突然打开,披黑色雨衣的人一下子从车门里跳了出来,我吓得赶忙闪到一边。
糟糕,披黑色雨衣的人向着大门走来了。我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大门旁边的墙壁上,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步子急匆匆的,离我越来越近,我以为被他发现了,刚要找个借口,不料他却径直向大门走去,把大门从里面锁上了。
我被锁在大门里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的身体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墙头上的雨水滴到我的脖子里,凉飕飕的。
雨已经停了,而天空还阴沉沉的。汽车的马达声停止了,院子里静静的,只有从房檐上掉下来的水滴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汽车尾部的小红灯暗了下来,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周围的一切都是暗蓝暗蓝的,那神秘的楼、周围高大杨树的轮廓,渐渐地在黑暗中显现出来。
可是披黑雨衣人的身影不见他似乎-下子消失了。
我顾不得后背已经湿透,身子紧紧地贴着墙壁,睁大眼睛使劲儿寻找。我听见楼门门锁拧动的声音,好像是他打开了楼门。凑巧,这时候月亮从云隙里露出-小块,把淡淡的光线洒下来,也照亮了旧楼前面的-小片地面,照亮了斑驳树影中的小冷藏车。那冷藏车是银白色的。
我终于发现了披黑雨衣的人,他长长的影子映在湿漉漉的地上,正一点儿一点儿地她从楼台阶向着冷藏车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移来。披黑雨衣的人到了冷藏车后边,停住了脚步,四下张望,似乎发现了什么异常。
我把身体往墙上贴得更紧,整个人躲在阴影里面。
披黑雨衣的人终于走到冷藏车边,打开了后面的车门。我睁大眼睛使劲儿注视。他从冷藏车里拖出了一个长长的东西。
是箱子吗?
不像,箱子没有这样长。
清冷的月光洒在了上面,那东西完整的轮廓,清晰地展现出来。
我的心突然猛跳起来,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那是一口棺材!
-口并不大的棺材。
这样的棺材只能用来装小孩儿。
小孩儿!
我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黑眼睛男孩儿的影子。
湖边的高个儿胖老头说过,黑眼睛男孩儿就是用小棺材运走的。
我突然感到特别恐惧。我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令人讨厌的幻觉:灰蓝色的雾,眼前是一片飘浮着的雾。黑眼睛男孩儿正站在那儿,浑身湿漉漉的,默默无语地望着我。他的表情那么忧伤,手里提着我丢下的破渔网子。咦?他的背后好像还有一个东西。
-个黑糊糊的、比他个子稍矮一点儿的东西,躲在黑眼睛男孩儿的阴影里,看不清它的面目,但它是那么令人感到可怕。它那模糊不清的脸仿佛在阴影中蠕动,使你感觉到它在暗中正“咯吱咯吱”咬着牙齿。
“那是什么呢?”我惊恐地想,正想看得再仔细些,幻觉消失了。
我听见"咯吱”一声,披黑雨衣的人已经把那口小棺材从冷藏车上拉出来,他把耳朵贴在棺材上听着,低声地自言自语:“好好睡吧,你的全身都湿了,你在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至少应该晒一晒再放到这里。"他沙哑的声音飘过来,送到了我的耳朵里。我突然感到浑身特别冰冷,手脚似乎都有些麻木。
啊,这小棺材里的,是个被淹死的孩子。
黑眼睛男孩儿就是被淹死的,这里面一定是他。他被披黑雨衣的人运到这里来了,运到我家窗子旁边的院子里了。
他到这儿来干吗?
暗蓝色的夜色中,披黑雨衣的人已经用肩膀扛起了小棺材,向着楼门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还嘟嘟囔囔:“放乖一些,你不要动。早晚要放你出来的,但现在不能,现在要放你出来,你会吃人的。不许乱动,听见没有?”他的另一只手敲着棺材。
小棺材里真的有东西在动。
"沙啦沙啦……”像是小手挠棺材板的声音。
“沙啦沙啦……”抓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啊,那棺材里的孩子会动。
我惊恐得几乎叫出声来,我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披黑雨衣的人用肩膀扛着小棺材,一步步迈上台阶,向黑暗中走去。
我正要跟过去,楼前面的小冷藏车却突然开始慢慢地向后退,一直向着大门口退过来。
车怎么会自己走?我呆呆地看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小冷藏车越来越近,我急忙闪到一边。我突然醒悟:“除去披黑雨衣的人,这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果然,另一侧的车门打开了。由于车身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只看见了两条腿。
我看他打开了大门,又回到了车上。但他长得什么样,我一点儿也没有看见。冷藏车慢慢地退向大门外,趁这个机会,我急忙侧身,飞快地从冷藏车旁边蹿出了大门。
在车上的人还没有发现我以前,我溜着墙边,急忙跑向自己家的院子。躲进家门,我再探头向外望时,那辆小冷藏车已经亮着灯,向着胡同口的方向飞快地开去。
我悄悄地上了楼,推开屋门,房间里静静的,爸爸、妈妈都还在睡觉。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的脑子里很混乱,怎么也理不清刚才发生的事情。总觉得一切都特别奇怪,尤其是那个披黑色雨衣的人,还有那个里面发出挠动声音的小棺材。
我躺不住了,一次又一次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看窗外的胡同。胡同里静静的,再也没有车辆出现。旁边那座楼门也静静的,再没见到一个人影。一切都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黑夜慢慢地过去,外面的光线渐渐地变亮了,能够看清楚胡同里湿漉漉的地面、湿漉漉的屋檐、湿漉漉的树木。胡同里终于出现了第一个人影,是骑自行车送报纸的。
这时候我才感到特别困,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上,我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完全大亮,一抹通红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照在我床旁边的墙上,照在乔丹钩手投篮的广告画上。
我听见爸爸在外屋说:"都这么晚了,这孩子还没起床,真够懒的。"“今天是星期六,反正也不上学,让他多睡一会儿,我看他昨天好像有些不舒服。"妈妈说。
我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都快九点钟了。我急忙从床上跳起来,第一个反应是想去看看旁边那院子。我探头向窗外看,一辆大卡车正停在旁边旧楼的大门口。
哦,又来了一辆大卡车。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旧楼里真的出了什么事情?
我急匆匆穿好衣服和鞋子,向屋外面跑。
我听见妈妈说:“没刷牙没洗脸,又到哪儿去?”
"我到外面跑步去。”我含糊地说,跑出了屋门。
胡同里面,一辆装满家具的大卡车停在了那座大门前。
大门敞开,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灰色的旧楼、湿漉漉的高大杨树、楼前的水泥地面。-个矮胖子,正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工人把大卡车上的家具卸下来。
这个矮胖子脸圆圆的,脸盘儿很大也很红润,看他年纪有四十来岁,却长着一副娃娃脸的模样。他四肢也很短,圆乎乎的,显得十分好玩儿。
"你们休息,吸根烟,让我去把楼门打开。”矮胖子笑眯眯地拿出一盒烟卷儿,一根一根地递给搬家公司的工人。然后他不慌不忙迈着短腿,向院子里走去。
我忙跟上去,叫住他说:“您是搬到这儿来住的?"矮胖子止住脚步,回过头来望着我笑嘻嘻地问:“这位小兄弟有什么事?”
我说:"昨天半夜里我看见有人进了这个院子,还扛着一口小棺材。"“小棺材?不可能吧?”矮胖子咧嘴笑着,“我们是电脑公司,只跟电脑打交道,不会跟棺材打交道。"说着又笑了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那些搬家公司的工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真的,昨天夜里我真的看见了。”我着急地说。
"昨天夜里一直下雨,你不是在做梦?”
"不相信你可以进去看看,说不定那小棺材还在里面。"“好,咱们就进去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矮胖子大大咧咧地说,转身向院子里面走,两个搬家公司的工人也好奇地跟在后面。我们到了旧楼的门前,一路上我仔细地观察地面,昨天夜里既然有冷藏车来过,一定会留下一些痕迹。可台阶前面全是水泥地,积了层薄薄的雨水,什么痕迹也找不到。
矮胖子打开了旧楼的门,我立刻闻到一股发霉的气味。
"这味儿好难闻,一定是好久没住人了,把窗子打开。"矮胖子捂着鼻子说。
窗子被打开了,一股清新的气流沖了进来,屋子里也亮多了。
整个一层就是一个大厅,地面很干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肯定不会有小棺材。我们再来看看二楼,看它会不会直接飞上去。"矮胖子开玩笑地说。
我们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有两个房间,里面也都是空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要不要再到三楼去看看,上面只是个小阁楼。”矮胖子笑嘻嘻地问。
"我们下去搬家具了。”两个搬家公司的人往楼下走,矮胖子也跟着下了楼,他在楼梯口回头対我说:"要看自己去,看完了赶快下来。小心,我听说上面楼梯坏了,可别摔着。"我不甘心地往楼上走,走到半截,果然通往上面的楼梯断了,根本无法上去。
我待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当他们把东西全搬进去,搬家公司的卡车开走了,院子大门关上了,我才疑疑惑惑地向家里走。走到家门口,我无意中回头,发现矮胖子正站在敞开的大门外望着我……到了下午,我正在房间里做作业,听见妈妈和爸爸在外面说话。
"旁边那个楼里搬进人来了,听说是电脑公司的,房租一个月15000元呢。"“那么多钱,顶咱们俩半年的工资了。”
"先搬来的矮胖子据说是看门的,我看人挺和善的,听说一个傻孩子硬说里面有个小棺材,矮胖子还挺有耐心,竟然带着小孩儿进楼看了一遍。""这是哪家的傻孩子?我看神经有点儿不正常,这么点儿小孩儿还迷信。"妈妈和爸爸只顾说看,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傻孩子就是我。我很惊讶,也很气愤。事情怎么传得这样快?我觉得,我不迷信,一点儿不傻。既没有犯迷糊,也没有梦游。
我虽然被黑眼男孩儿搞得心神不安,可还没神经错乱。我敢说,昨天夜里,我肯定看见了披黑色雨衣的人,肯定看见他扛着小棺材。
这时,妈妈叫我去买酱油。我提着瓶子在胡同里走,路过旁边的旧楼大门时,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我听见身后有个小孩儿声音:“我知道你为什么看。"我回过头去。
是我们楼上住的邻居孩子大中。他虽然叫大中,其实很小,才上小学四年级。他的脑袋很大,脖子很细,-双大眼睛倒挺机灵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看。”大中很神秘地对我说。
“你说为什么?”我懒洋洋地说。
"你也听说了,一个傻孩子看见有人扛着棺材进了这个院子,对不对?"大中得意地歪着脑袋。
这个小毛孩子也敢骂我,不过,我想他一定不知道别人说的那个傻孩子就是我。因为他有点儿怕我,我过去老爱按他的鼻头儿,因为我觉得他的鼻头儿圆乎乎挺好玩儿。我不耐烦地说:“你的鼻头儿又痒痒了?”说着,我伸出手来,做出要按他鼻头儿的架势。
大中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鼻头儿,呜噜呜噜地说:"别别,我和你说,我也发现了这院子里有特别神秘的事情。""什么神秘事情?”
"住在这个院子的矮胖子不是经理,是电脑公司看门的。"“就这个呀?”我转身要走。
“刚才他出去买东西我跟着他了。”
“买东西有什么呀?谁都出去买东西。”我又往前走了两三步。
“他是去买小孩子用的东西。"大中着急地在我后面说,见我停住脚步,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他一定是给棺材里的小孩儿买的。"我转过身来,大中顿时兴奋起来,凑过来,附在我耳边说:"我上午听说,昨天夜里,一个傻孩子看见一个披黑雨衣的人,扛着一口小棺材进到这个院子里,我推论:既然是小棺材,里面装的就一定是小孩儿。矮胖子去买小孩儿的衣服,肯定不是他自己穿的。那是给谁?当然肯定是给棺材里的小孩儿买的。"大中说得振振有词,鼻涕都从他的鼻子里流出来了,挂了长长的一条,可被他“呼噜"一声,又吸了回去。
我顾不得嘲笑他,忙拉着他到胡同的一拐弯儿处问:“快告诉我,他都买了什么?”
大中可能是第一次在比他大许多的孩子面前卖弄,他故意神神秘秘地说:"矮胖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他几次回头看我,我就马上躲到垃圾桶或者果皮箱后面。"“得了得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别废话,你再不说我可就走了。"“好好,我就说,”大中忙拉住我,哼哼唧唧地说,"他买了一件小孩儿的衣服,一条小孩儿的裤子,还有一双小红鞋儿,然后又买了-顶帽子。售货员拿的是白色的帽子,可矮胖子不要,他要买黑色的帽子。售货员说夏天戴黑色的帽子热,可矮胖子非要黑色的。"瞧他说的这个啰唆劲儿,看样子他肚子里也就这些东西。我按了一下他鼻头儿,转身走了。
买完酱油回到家里,妈妈一见我就说:"叫你买酱油,又到哪儿去了?你不知道我这儿还等着用吗?"我没有吭声,脑子里还在琢磨大中讲的事情。
大中虽然是个爱拖着鼻涕的毛孩子,可他讲的似乎很有道理,矮胖子买小孩儿的衣服十分可疑。看来这个院子里肯定有鬼,我应该仔细地监视。

三、暗蓝色的窗帘

接连两天晚上,从我家的窗子里看,旧楼房很早熄了灯,院子里一片漆黑,没有-点儿动静。然而第三天夜里,我半夜里起床上厕所,走到窗边无意中向旧楼望了-眼,楼房和以往似乎有些不同,虽然还黑着灯,可是它的窗帘变成了暗蓝色。
我忍不住又悄悄地穿好衣服下了楼。我脑袋里还在想着黑眼睛男孩儿,想着前两天在雨夜中被抬进院子里的那口小棺材,它们使我心里很不安。
我悄悄地溜到胡同里,旧楼的大门紧锁着,趴在门缝儿上向里面看,什么也看不见。我绕着围墙,来到院子里面。这儿的围墙已经很破,砖头都磨秃了,墙上有很多坑坑洼洼的缝儿。我踩砖缝儿爬上了墙头,向里张望。
旧楼的窗子离墙很近,也就两三米远。我这才发现,原来楼里亮着灯光。因为挡着厚厚的窗帘儿,离楼房稍微远一点儿,就很难发现。
深更半夜的,还亮着灯干什么?
我轻轻地翻过墙头,跳进了院子里。我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扒着窗缝儿向里张望。我听见"咯吱咯吱”
的声音,有人正从楼上往下走。
透过窗帘下面的缝隙,我先看见了两只脚,接着听到了轻微的喘息声,是矮胖子的,他好像正从楼上往下抬什么东西。
一楼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暗暗的。我听见矮胖子胆怯的声音:“把盖子关紧了,可别让它现在就钻出来。”
“胆小鬼,”黑夜中响起了一个轻蔑的声音,“你放心,它现在还没有醒,不会从棺材里钻出来的。”
“不是我胆小,我可知道它的厉害。”矮胖子慌乱地说,“要是让它咬住喉咙,一下子就完了。”
屋子里闪出了微弱的光。矮胖子点亮了一支蜡烛,放到了地板上。
蜡烛闪烁着微弱的火焰,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了阴影。
阴影中,我看到了一个细长细长的人,正慢慢地从楼梯上下来。
细长的人影走到客厅中间,他站在那里,我只能看见他的腿和脚、黑色的衣服。
一声低低的、沉闷的响声,一个大东西被放到了地板上,震得蜡烛火焰摇曳起来,火苗忽闪着,似乎要熄灭。望着那东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是那口小棺材。就是在那个漆黑的雨夜中,披黑雨衣的人抬进院子的小棺材。
小棺材放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在蜡烛的映照下,反射出暗黑色的、不祥的光。披黑雨衣的人蹲了下来,微微俯下身子,着着小棺材。蜡烛的光,映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着棺材板。他的手臂也细细的,令人想起了骷髅的手。
“哼!”他的嘴巴里发出了一声冷笑,这笑声使人毛骨悚然。
“把蜡烛吹灭。”披黑雨衣的人冷冷地说。
矮胖子小心翼翼地靠近蜡烛,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过了一会儿,我的眼睛才渐渐习惯了。
屋子里的光线暗蓝暗蓝的,披黑雨衣的人和小棺材的影子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矮胖子不见了,他似乎已经退到了客厅的边上。
一阵“吱扭吱扭”的响声。房间当中,披黑雨衣的人蹲在小棺材旁边,用一把改锥把小棺材的盖子-点儿-点儿撬开。棺材的盖子被打开了,披黑雨衣的人把棺材盖儿挪到一边,然后俯下身去,看着棺材里面,嘴里发出尖厉的笑声。
“小心。”矮胖子在黑暗中惊恐地说。
披黑雨衣的人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材里面,嘴里喃喃自语:"你关在里面很难受,我知道你早就想出来了。
不要着急,你早晚要出来的。"小棺材里没有一点儿声音。“把针管拿来。”披黑雨衣的人抬起头来,冷冷地吩咐。
矮胖子从黑暗中走过来,双手托着一个四方形的白盘子。披黑雨衣的人从盘子中拿起一个细长的东西,是医院里打针用的针管。
披黑雨衣的人把针管举到眼前看着。针管里面有一种微微闪亮的绿色液体,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亮。披黑雨衣的人拿着针管,俯下身去,似乎在为棺材里的人打针。他凝视着棺材里面,似乎等待着什么。
突然,他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退到-边,直直地站立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材。矮胖子躲到了他身后,也胆怯地盯着棺材。客厅里静极了,静得我都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屋子里渐渐响起来-种细微的声音,是从小棺材里面发出来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一种呼呼的喘息声。
我睁大眼睛吃惊地盯着那口小棺材,棺材里面有东西骚动起来,是爪子抓挠棺材板的声音。
“咯吱咯吱……”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我惊恐地看见从敞开的棺材里面,慢慢地鼓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孩子的身影!一个瘦小的孩子慢慢地从棺材里面坐起来。
看不清他的画目,他的身形也是模模糊糊的,漆黑一团。可我还是隐隐约约觉得,他有点儿像黑眼睛男孩儿。
我惊恐得几乎要叫出声来。黑眼睛男孩儿被淹死了,我在湖边亲眼看见的。现在他又在棺材里面复活了,也是我亲眼所见。
“给他穿衣服。”披黑雨衣的人冷冷地说。
“衣服在这里。”矮胖子哆嗦着说,他手里捧着一团东西,似乎很害怕,哆嗦着不敢向前。
“拿来。”披黑雨衣的人厉声说,一把从矮胖子手里抓过衣服。
披黑雨衣的人拿着衣服小心地走到棺材旁边。棺材中坐着的小影子仍然侧着身子,手臂慢慢地伸向空中,那动作极慢,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披黑雨衣的人小心地伸出手,去拍他的脑袋。瘦小的黑影子慢慢地扭过脸来,他的脖子和头似乎都很僵硬,慢慢地活动着。
他的脸慢慢地转向我这边了,我看见两只僵直的眼珠,直勾勾的,带着种怨恨。那怨恨的眼光,就像黑眼睛男孩儿看我时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还很僵硬,给他穿吧,不会咬你的。”披黑雨衣的人冷笑着说。矮胖子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帮着一起给小黑影换衣服。他嘴里嘟嘟嚷嚷:"他的胳膊太硬,连弯儿都不会打,衣服袖都穿错了,最好点上蜡烛给他穿。”
“不能让他见光亮。”披黑雨衣的人厉声说,"猛然见到光,他也许会变得特别疯狂。"他们在黑暗中,给他穿上衣服,戴上帽子。那是一顶挺大的黑帽子,大得遮住了那个孩子的脸。黑衣人和矮胖子开始把他从棺材里扶起来,他的个子和黑眼睛男孩儿差不多,又好像矮一些。难道人死了以后,身体就缩小了吗?
我正想看得再仔细一些,突然感到自己下腹胀得厉害。我才猛然想起,憋着的尿一直没撒,我赶紧溜到一棵杨树下,撒完了尿。
再回到窗边看,黑暗的客厅里面,有"趿拉趿拉”
的脚步声。
矮胖子正搀扶着棺材里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路。矮胖子依然很恐惧,一手抓住那孩子的手,一边身子离得远远的,做随时要逃走的准备。那孩子走得很慢,他全身的骨节都是僵直的,-步一步东倒西歪的,有好几次都要跌倒。
披黑雨衣的人在旁边看着,说:“你把他放开。"矮胖子如遇了大赦,赶快把手撒开。那孩子晃了几晃,好像要摔倒。但他终于站稳了,一步一步自己走了起来,向着披黑雨衣的人的方向走去。
披黑雨衣的人一边向后退,边指引着说:"往前走,再往前走。”披黑雨衣的人在大厅里后退着转圈子,棺材里的孩子迈着僵直的步子,身体直挺挺的,跟着他走。
他走到靠近我这边时,我很想看清楚他的脸,可是他的身体被一身黑色的衣服裹得严严的,一顶黑色的大帽子戴在他的头土,帽檐儿压得低低的,怎么也看不清楚。黑衣人越退越快,那孩子也越走越快。他好像比刚才灵活多了。
“他复活得真快,看来您确实有点儿魔力。”矮胖子讨好地说。
"不行,进展这样慢可不行,你明天必定要找到那个东西。"“什么东西?”
"来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就是能让他兴奋的那个东西。"“啊?那个东西可不好找。”矮胖子惊叫起来,"你就是有钱也买不来。"“到医院里去,到郊外的乱坟岗子里去找。"披黑雨衣的人冷冷地说。
他们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到医院或者坟地里去找?
我正感到奇怪,猛听见矮胖子-声尖叫:"啊,什么东西?"他惊恐地跳到一边,打亮手电筒。
一束亮光照在楼梯的扶手上,-条蛇在扶手上昂着头,愤怒地吐着长长的蛇信。
披黑雨衣的人慢慢地走过去,冷冷地看着蛇。蛇忽然有些惧怕,身子向后缩着。棺材里的孩子在他身后突然发出嘶嘶的吼声,那声音刺耳极了。他一边叫着身体突然扭曲起来,好像进入了一种疯狂的状态。
"把手电筒关掉。”披黑雨衣的人急促地说,矮胖子忙把手电筒关上了。
在光线变暗的刹那间,我看见披黑雨衣的突然伸出手去,把蛇抓在手中,猛地抖动了几下。蛇立刻变得软塌塌的,从他手中垂下来,就像-条绳子。
"我想你会喜欢蛇的血液,你在棺材里躺了这么长时间,至少可以帮助你补充一点儿营养。"披黑雨衣的人说着,转过身,慢慢地走向孩子的影子。
我听见了“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孩子好像在咬食蛇肉。
“把针管递过来。”披黑雨衣的人说。矮胖子忙递过来托盘,披黑雨衣的人从盘中拿起另一支针管,针管里是黄色液体,也是亮亮的。他趁那孩子不注意,把针管猛地刺进了他的身子。孩子的身体颤抖着,慢慢地向一边倒去。矮胖子忙过去扶住他,嘴里笑嘻嘻地说:“这麻醉药还真灵。”
孩子躺在地上,披黑雨衣的人和矮胖子又把他抬回小棺材,把棺材盖子重新盖上。
“今天就到这里了。”披黑雨衣的人说。他扛起小棺材,慢慢地往楼梯上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吩咐矮胖子:“没有你的事情了。”
“那我就回去睡觉了。”矮胖子打了个哈欠,向客厅门口走来。我急忙离开了窗子……

四、柳树下的阴影

第二天上课时,我很不安心,脑子里老是转着昨天夜里的事情。
我想和同学讲,可是又想起黑眼睛男孩儿的事,我马上闭住了嘴巴。
他们要是问起我怎么认识黑眼睛男孩儿的,我该怎么说呢。我想,要是不上课,我可以跟踪那个矮胖子,看看他白天去什么地方。披黑雨衣的人吩咐他给棺材里的孩子找东西,还叫他到医院里或者乱坟岗子里去找,不知道他找的会是什么东西。放学回家,在我们院子的门口,我又被拖鼻涕的大中拦住了。他满脸紧张地告诉我:“我看见了一条大黑狗,可吓人了。”
正巧我妈妈也从外面回来,-脸讥讽的表情看着我,那意思是说:“都上初中了,还和那么点儿小孩儿玩,真有出息。”
“去去,什么黑狗白狗,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故意不答理大中。
我转身进了院子,大中还在后面不甘心地叫我。
半夜里,我从梦中惊醒以后,坐起身来,看看墙上的挂钟,才两点钟。我从窗户向外看,隔壁旧楼的窗子又显出暗蓝色。我溜出了房间,出了院子,又找到昨天晚上翻墙的地方。我轻轻地翻过墙头,才落到地面,脚跟还没站稳,突然听到一阵猛烈的狗叫。一个大黑影子从楼门口的树下,箭一般地向我冲来。
我吓得魂都快没有了,赶忙蹿上墙,我的手刚扒住墙头,就感觉脚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我拼命一挣,一只鞋子掉了,总算挣脱了,攀上了墙头。我一骨碌跌到了墙外的地面上,院里一阵激烈的狗叫。我顾不得膝盖被碰伤,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跑向自己家的院子。
一直跑进了我们家的楼道,我大口地喘着气,才想起大中白天和我讲的话。原来他讲的大黑狗就是那院子里的,可惜当时我没听明白。
-连几天,我一靠近那座院子,就听见里面一阵疯狂的狗叫。有时,从大门下面的缝隙,甚至能够看到那只狗龇着牙齿的大嘴。可我总想再到院子时去,因为我必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子的大门整天锁着,一点儿也不像电脑公司的样子。黄昏的时候,矮胖子从大门里匆匆地出来,把门锁上,匆匆地走了。他回来时,大多都是在很晚的时候,一般都在晩上九点钟左右。
他这么晚是干什么去了呢?他一定是去给黑眼睛男孩儿找他喜欢的玩具去了。我记得,披黑雨衣的人叫他到医院里或者城外的乱坟岗去找的,什么样的玩具非要到这样的地方去找呢?乍一想感到十分神秘,再仔细想就觉得有点儿恐怖。
我决定跟踪矮胖子。
这天黄昏,我放学回家晚。又是阴天,天显得很黑。走进胡同,正好一个胖乎乎的人从我身边急匆匆地走过,我-眼就认出是矮胖子。我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等他-拐弯儿,我立刻返身追了上去。我悄悄地跟在后面,始终和他保持二十米远的距离。矮胖子只顾急匆匆地往前走,根本没有注意后面。
他在108车站等车。我在不远处的报栏后,装作看报的样子。汽车来了,矮胖子上了。我也赶快从车的后门挤上去。汽车上的人很多,这样更好,矮胖子不容易发现我,我可以更从容地跟踪他。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车下看,一面用眼角斜着矮胖子。
汽车往前开,车厢门口亮起了小售票员高声吆喝着:“没票的买票。”车外面的光线很暗,路边的柳树像一团团灰色的烟雾,从窗前掠过。窗外好像下起了小雨,路上行走的人都打着伞。
汽车的速度减慢,快要进站了。我一看见外面果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没有带雨伞的人或者把包顶到头上,或者躲到路边店铺的门口。
一张张脸从车窗外掠过,突然,一张熟悉的面孔从我眼前一闪。我大吃一惊,急忙扭头追着看。
是黑眼睛男孩儿。
他站在路旁的一棵柳树下面,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柳树下面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穿着什么衣服,好像是白色的,又好像是灰色,紧紧地贴在他身上。树下没有别人,就他一个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得十分瘦小和单薄。细雨不停地下着,飘拂的柳丝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那漆黑的眼睛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在湖水中,他那么怨恨地向我一看,便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永远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汽车慢慢地往前滑动着。他似乎还站在那里,但已经转过脸去,后背对着我。
我急忙往车门口挤。
“急什么?”我前面的人生气地说。
我顾不得道歉,刚跳下车,又被一只手抓了回来。
“你的票呢?”售票员怀疑地盯着我。
我忙把车票给她看。售票员拿过车票仔细地看了又看,皱着眉头说:“下吧下吧。”
我好不容易赶到前面那棵柳树下,已经空空的没有人了。在附近转了一圈儿,也没有看见黑眼睛男孩儿的影子。
我后面响起了脚步声,而且是急匆匆的。我心里有点儿慌,竭力沉住气不回头。一只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全身的血都集中到了脸上。
我回过头去,是矮胖子。他笑嘻嘻地望着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尴尬地想:“他发现我了。”
“你找我是为了这个。”他把手中的书包一举,还没等我想明白,矮胖子已经对我说:"你随我来。”
跟着他走出不远,他便停了下来。我们又到了那棵柳树下,刚才黑眼睛男孩儿就出现在这里。

五、恐怖的夜

天还在下雨。四周都挺黑,我望着那边有亮光的地方,心里有点儿不安。
矮胖子打开了雨伞,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是我的那只皮鞋,那天夜里被大黑狗咬住,丢在院子里的。
“这是你的鞋子吧?”他说。
原来他知道那天晚上是我爬墙头。我忐忑不安地接过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矮胖子神秘地看着我说,"你一定要告诉我真相,因为你现在很危险,你必须说实话,我才能够帮助你,否则……”他欲言又止,脸上突然现出了很恐怖的表情。
“怎么危险?”
"你讲真话,我才能告诉你。你知道,我现在心里也很害怕,也有很多谜,我们都一样。”矮胖子突然露出一副可怜相,"所以你一定要讲真话。”
我犹豫瞬间,下定决心把事情全告诉他。说实在的,这些事憋在我心里,也一直特别别扭,总想说出来,可一直无法和别人讲。现在讲出来,也许会更痛快些。于是,我讲了在湖边看见黑眼睛男孩儿落水,我来不及救的事,讲他到我家里送渔网的事情,讲了在下雨的夜晚,我看见有人将小棺材运进旧楼院子里的事情。
矮胖子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眨着眼睛。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快,时而吃惊,时而迷惑,时而又大惊失色。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拍着自己肥胖的手,恍然大悟地说。
"你明白什么?”我迷惑不解地问。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矮胖子连连摇头,“唉,真没想到,没想到。”矮胖子向四周望了望,雨虽然停了,可树上还滴着水,天也完全暗下来。他看了看我说:“咱们找个亮一点儿的地方去说。”
矮胖子带着我来到了旁边的麦当劳餐厅,他要了两杯热咖啡、一袋炸薯条。
矮胖子坐在我対面皱着眉头说:“你还记得我刚搬来那天,你告诉我,夜里有人扛着-个小棺材进到楼里面去了?当时我根本不信,觉得你在瞎说。你走以后,我把楼房里里外外整个儿又检查了一遍1,什么异常情况也没有发现。可当天晚上,我一个人睡在空楼房,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因为我听说,在许多年以前,这房子里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觉。我觉时间过得特别慢,起来看了几次表,才夜里12点钟。我心里特别烦,似乎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结果真的发生了。”矮胖子说着,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我。
"发生了什么?”我屏住气问。
矮胖子叹了一口气,突然压低声音,愁眉苦脸地说:“我遇见鬼了。”
我紧张地问:"你说的是那个瘦瘦的、披黑色雨衣的人吗?你不认识他吗?"“鬼才认识他。”矮胖子说着,满脸晦气,露出一副倒霉相,"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他连鬼可能都算不上。我遇见的情形简直可怕极了,我觉得自己的魂儿都没了,你听我慢慢讲。”
矮胖子说着,慢吞吞地讲开了--大约在夜里12点半左右,我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忽然被一种声音惊醒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的毛巾被不见了,我以为是掉在地上了,就翻身趴到床边儿向地板上看。毛巾被的一角掉在床边的地上,我伸出手去够。使我吃惊的是,毛巾被就像长出了脚一样,在地板上向另一边滑动。我努力把胳膊伸得更长一点儿,还是抓不住。
我正感到奇怪,突然听到了幽幽的哭声。那声音低低的,是个女人在哭,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起初我以为这哭声是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可又不太像。我仔细侧耳细听,发现哭声就在这房间里。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突然想起,这个房间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这时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毛巾被蹭地板的声音。地上的毛巾被还在动,在缓缓地向前滑动。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因为光线这样暗,很容易产生幻觉。我睁大眼睛,目光沿着毛巾被的方向往前看。
我看见了两只脚!两只穿着白鞋的女人的脚!
我惊慌失措地沿着两只脚往上看,是两条白色的裤腿,再往上,我终于看清楚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正站在楼梯的拐角上。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整个脸,嘴里发出低低的哭泣声。我吓得一下子从床上爬起来,壮着胆子问:“你是谁?”
披散长发的女人并不答话,仍然哭泣着,慢慢向我这边走来。她走得很慢,-点儿声音也没有,就像是飘过来的。我从床边站起来,脚刚挨着地,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已经飘到了我眼前。她离得我近极了,我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冷气逼过来。
"你要干什么?”我惊恐地叫。
披散长发的女人并不抬头,从长发里面传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披散长发的女人慢慢地抬起头来,倏地一下子把长发甩起来,露出了脸庞。她的脸好吓人!脸颊是青灰色,额头和下巴也是青灰色,嘴唇却是红红的,红得像是血。从血色的嘴里还垂下来一个长长的东西,啊,那是她的舌头。"你要帮我-个忙。”披散长发的女人又说。她慢慢地举起了手,她的两手拿着一个圆圈儿。那是用绳子结成的-个圆环,散发着一股发霉的气味。
“你只要把头伸到这个环里就可以了。"披散长发的女人笑着,两手举着圆环向我脑袋上套来。
我吓坏了。我听说吊死鬼都是用这种方法害人的,你只要把脑袋伸进圆环,你的魂儿就被她带走了,你就会死掉。她把圆环悬在我的头顶上,慢慢地向下套来。
我的手脚就像中了魔一样,麻木得不能动。可我还是拼命挣扎。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披散长发的女人在后面紧紧跟着我,我们绕着桌子转。趁着披散长发的女人在桌子另一边,我向楼梯口跑去,我冲下了楼梯,再回头看,披散长发的女人站在楼梯口,眼睛里放出了荧荧的绿光,舌头伸出一尺多长。但她只站在那里,愤怒地举着圆环,她似乎不会下楼梯。
一楼客厅的窗子敞开着,月光从外面照射进来,洒在大厅的地板上,空荡荡的大厅中间好像多了一样东西。我开始以为是一个箱子,正要从旁边绕过去,那箱子本来是顺着的,却突然一下子转动起来,在地板上画了半个圆圈儿,横在我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这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箱子,是一口小棺材,一口黑色、闪着亮亮的光泽的小棺材!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我的心头,我呆呆地看着它,腿软得迈不动脚步。
“沙啦沙啦……”棺材里面发出声音,像是爪子挠动木板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好像里面的东西愤怒地要出来。
“咯吱咯吱……”是木板被撬动的声音。我惊恐地看见,棺材四角上的钉子慢慢地被撬了起来。横在我前面的棺材又转动起来,棺材一头直对着我。
“咔嚓!”棺材板一下子被掀开了。-个黑糊糊的人影从棺材底慢慢地坐起来,两只闪着荧荧绿光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我。我全身战栗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窗外,惨白的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我看出来了,这是个瘦小的男孩儿,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全身的衣服也湿漉漉的。一滴滴亮亮的水滴,从他脸上、头发上滴落下来。
“你?你?”我被吓得连话都不会说,结结巴巴地问。
黑眼睛男孩儿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抬起两只手臂向我伸过来了。他的身体好像很僵硬,两只胳膊直直的,脖子也很僵硬,好像不会转动。我发现他的眼睛也很僵直,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只会死死地盯着前面。
"你要干什么?”我颤抖地问。
黑眼睛男孩儿只是黑眼珠动了一下,仍是向上伸着两只手。他的嘴使劲咧开,像是大声叫喊的样子,可是-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我想趁他还没从棺材里跳出来,我还是赶快逃。
我正想从旁边绕过棺材跑出去,小棺材却倏地一下,转了半个圏儿,横在前面,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吓得魂儿都没了,腿软软的,几乎要跌倒。一只冰冷的手按到了我的肩膀上,没有一点儿声音。我感到冰凉冰凉的,胆怯地侧过脸看。-只惨白的手,手指细长细长的,就像是骨头上包着一层白色的皮。我吓得停止了呼吸。
“你不可以走。”我背后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
“照我的话去做,你就会很安全。”那个冷冷的声音又说。他走到我前面来了,虽然离得很近,可我看不清他的脸。个子很高很瘦,披着黑色雨衣,往下滴着雨水,可是外面并没有下雨。他的脸模模糊糊,好像连五官都不很清晰,只有眼睛亮亮的,闪着绿色的、冰冷的光。他的身上好像也很冷,一股股凉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给人-种寒气逼人的感觉。
“你不是鬼吧?”我喘息着,心里暗暗叫苦。我提的这个问题太蠢了,他突然出现在这儿,不是鬼又是什么?
“不要问,你不知道我是谁也许会更好些。”披黑雨衣的人冷冷地说。
……矮胖子说到这里停下来,惊魂未定地望着我。我问:“下面又怎么了?”
“下面的事情到现在我还不清楚。”矮胖子迷惑地自语,“我一直弄不清楚他是什么。他好像对鬼的一切都很了解,那个晚上,他指着坐在棺材里的黑眼睛男孩儿,告诉我说,这是前两天刚被淹死的一个孩子,由于是屈死鬼,他的冤魂还没有散去,他还要找那个害他的孩子报仇。”矮胖子说着,用眼睛看着我。
我着急地说:“我可没有害他。”我的声音一定特别大,引得旁边的人都转过脸来看我。我尴尬地压低声音解释:“我只是没有能够救他,我不会游泳。”
“可披黑雨衣的人就是那么说的。”矮胖子盯着我叹了口气说,“我被披黑雨农的人缠住了。他每天晚上总是出现在我的房间,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即使我把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一转身,总是发现他冷冷地站在我身后,披黑雨衣的人吩咐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那些事情我看到了。”我告诉他说。
“趴在窗外偷看的是你?"矮胖子说。
“你知道是我?”
“我不知道。”矮胖子摇摇头说,"但披黑雨衣的人好像知道。前两天夜里,他让我帮他把小棺材从楼顶上搬下来。他想让棺材里的黑眼睛男孩儿复活,让他坐起来,在地板上慢慢地走路,还向他身体里注射一种古怪的液体。我想,这些你在窗外面大概也看到了。可是这种做法似乎不太灵验,黑眼睛男孩儿仍处于一种僵死的状态。”
“所以他派你去为黑眼睛男孩儿找一种玩具,还让你到医院的太平间或者城外的乱坟岗子里面去找。"“这些你在窗外也听到了?”矮胖子睁大眼睛问。
"他是要你去找什么玩具呢?”我充满好奇地问。
“你猜!”矮胖子眼睛亮亮的,闪着种异样的光。
"我猜不到,但我想,在太平间里,或者乱坟岗肯定是些和死有关的东西。”
"你这样说很不吉利。”矮胖子眼里透出一丝不安,吞吞吐吐地说:“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玩具指的就是你。”
我吃惊得睁大了眼,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怎么会是我?”
“肯定就是你。”矮胖子断然说,“披黑雨衣的人说,要找到和黑眼睛男孩儿一起在水里的人,就是害死他的那个人,黑眼睛男孩儿的鬼魂为了报仇,会疯狂地追逐他。找到了以后,黑眼睛男孩儿身体里凝滞的血液就会流动开,他的灵魂也才会离开躯体飞走。”
“所以你就来找我?”我惊恐地问。
“不,我怎么知道会是你?我以为要找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所以这两天我一直去医院的太平间,但什么也没找到。刚才我碰到你,也是想还你丢的鞋子。可是,我跟着你刚一下车,就看见黑眼睛男孩儿突然全身湿淋淋地浮现在我面前,指着你的背影说:‘他就是我要的,我把他给你引来了。’"矮胖子说着,闭住了嘴巴,-声不响地望着我。
我警惕地问:"你要把我怎么样?想带我去见黑眼睛男孩儿?"矮胖子显出了为难的表情,他咂着薄薄的嘴唇说:"这件事情很让我为难,我不把你带去,我就会很危险。
要是把你带到那里去,那我也不忍心。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最好把你的相片给我一张,我把照片带回去交给他。”
“照片管用吗?"“也许会管用,因为披黑雨衣的人和我说过,我到火葬场存放骨灰的房间里去,就是为了找一张照片。”
听了矮胖子讲了上面的这些事,我全被搞糊涂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只觉得听起来挺荒唐,挺让人害怕。可又不能不信,因为有些情景是我亲眼看到的。在发生湖边的那些事情以后,黑眼睛男孩儿老浮现在我眼前,搅得我心慌意乱。我慌乱地想着,既然他要照片,就给他一张好了,反正对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
我低声问:“什么时候把照片给你?”
“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就给。"我领着矮胖子往家走,-路上他不停地嘱咐我:“今天讲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千万要保密,否则我们俩都有生命危险,因为鬼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
我让矮胖子等在院子外面,我回到家里去找照片。
我在抽屉里翻着,把里面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
“又找什么呢?”妈妈问。
“找我的照片。”
"找照片做什么?”
“学生证用。”我含糊地说。
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到了一张旧照片。那还是我小时候照的,影像比较模糊。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越模糊越好,最好让黑眼睛男孩儿认不出照片上的人就是我。
矮胖子把我的照片拿走了。临走时他对我说,如果他不再找我,就是平安无事。要我千万远离那座旧楼房,放学经过旧楼的大门时,最好绕着走。也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这样黑眼睛男孩儿的鬼魂就不会再缠住我。可是不行,我的脑子里老是转着黑眼睛男孩儿的影子。我甚至有点儿替矮胖子担心,鬼魂不再找我了,可会不会缠住他不放?
神秘的旧楼房好像还在发生一些事情,渐渐地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有人说,那院子里的大黑狗老在半夜里叫。还有人看见,一个瘦高的、黑衣服的人曾经半夜从旧楼院子里出来。胡同口摆烟摊的老头儿还一惊一乍地说:“我半夜里起来上厕所,听见屋顶上有沙沙的声音,我仰起脸来向上看,黑糊糊的屋顶上,有两个影子。一个瘦高瘦高,一个又矮又小,都披着黑色的斗篷。瘦高个儿脸被斗篷蒙住,只露出-双眼睛。个儿小的矮子脸难看极了,简直像是妖怪。更可怕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闪着绿色荧光的骷髅。我吓坏了,吓得差点儿尿裤子。我还没来得及喊出来,那个黑影子一闪便不见了,快得像闪电一样……”
由于摆烟摊的老头儿平时就有点儿爱吹牛,所以大家把他的话都当成是笑话。可我觉得,也许是真的,因为那披黑色雨衣的人就是瘦高瘦高的,这些我可从来没和摆烟摊儿的老头儿讲过。
又过去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好像再没发生什么事情。我在路上碰见过矮胖子两回,他装作好像不认识我,擦肩而过也不打招呼。
矮胖子是怕被鬼魂发现吗?也许真的是像他所说的那样,那件事情已经被掩盖过去了。
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头天下午踢了两个小时足球,我的腿都酸了,所以-躺到床上去,马上就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外面,后来下起了小雨。雨点儿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我正要找地方避雨,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伸过来摸着我的脸颊,是黑眼睛男孩儿的手。他站在我面前,头发湿漉漉的,眼睛也好像湿漉漉的,充满了泪水,-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喘息着,想向他解释,可我怎么也说不出话来。猛然,我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上面是漆黑的天花板。
哦,原来是个噩梦。我轻轻地舒了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太像做梦。
我的脸确实是湿的,连枕头也都湿了,好像我真的挨雨水淋了,而且我床旁边的桌子上好像多了-个东西。我之所以一下子就看到了,是因为那东西闪着亮光,在漆黑的屋子里闪着-种绿幽幽的亮光。我侧过脸去看,看见了一个闪着绿色荧光的骷髅,正在桌子上面望着我。
“是谁放在这儿的?”我吃惊地想。
绿色闪光的骷髅仍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我惊恐地四下张望,又在我的被子上发现了-个杯子。杯子本来是放在桌子上的,现在怎么跑到我的床上来了?而且有人用这杯子向我的脸上倒水。屋子里无声无息,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够听见。
-阵凉风拂过我的身上。窗子打开着,白色的窗帘儿被吹得轻轻地飘飞起来。显然有人在我熟睡时,来过这个房间。我壮着胆,光脚下地,打开灯。我看见了桌上的骷髅,像真的是人的骷髅,眼眶和颧骨上面抹了发亮的荧光粉。
是谁来过这里呢?干净的地面上被踩上一行脚印。
脚印上沾了许多泥,印在地板上,十分清晰。我蹲下身去看,啊,这么小的脚印,是小孩子的,是个光脚丫子的小孩儿踩的。这是黑眼睛男孩儿的?
黑眼睛男孩儿到我的房间里来了?我十分震惊。矮胖子不是说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吗?怎么黑眼睛男孩儿又缠上我了?
难道出现了新的变故?
我走到窗前,向隔壁的旧楼张望。
旧楼房里的房间突然亮光一闪,一下子又熄灭了。
紧接着,我听见一声叫喊。
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声音很凄惨,像是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我侧耳听着,又是一声呻吟,比刚才的略微高-些。
我不由得打个冷战,这声音像是矮胖子的。难道他遇到了危险?我想起他曾经说过"我们俩都处于危险之中”的话。
现在他遇到了危险,也许是因为我那张照片,我应该去看看。
我悄悄地穿好了衣服,走到桌边,拿起了那个骷髅。
“当”的一声,一个东西从骷髅里掉了出来,掉到了桌子上。
那小东西在桌子上闪着黄亮亮的光泽,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枚金戒指,不知是谁把它塞到骷髅的眼窝里。
我想了想,把戒指和骷髅都放到书包里,带着它们也许有用。
要是在那院子里被人发现,我可以找借口说,我是来送这些东西的。
我还带着一只手电筒,那院子里很黑。
临出屋门,我想起,还应该带一样东西。
我悄悄地溜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大截火腿肠。那是妈妈明天准备做沙拉用的,我要用它去对付那只大黑狗。上次大黑狗咬了我的鞋,这一回我可以用火腿肠来引诱它。
我把火腿肠也放进书包,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直奔隔壁的院子。
今晚的月亮很亮很亮,洁白的月光从空中洒下来,照着房屋树木都一片灰白。
旧楼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从围墙外面看,高大的杨树、柳树遮掩着的旧楼房,无声无息地矗立在那里,好像是也在沉睡。
我绕着院子的围墙走,没有听到狗吠,大黑狗也好像入睡了。
还是小心点儿为好,也许我一跳墙,躲藏在某一个暗处的大黑狗,会箭一般地向我冲过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根火腿肠,掰成两段,把一段放回书包,留着我出来的时候用,把另一段火腿肠用嘴咬住然后手脚往墙上攀登。
我两手扒住墙头向院子里张望。
院子里的地面也被月光照得亮亮的,斑驳的树影十分清晰地映在地上。
旧楼的门紧闭,所有的窗子也都紧闭着,没有一丝亮光。
我在寻找大黑狗的踪迹,我记得它是被拴在楼门旁边的那棵树上。
树下没有大黑狗的影子,倒是有一条细长的锁链弯弯曲曲地拖在地上,像是一条死蛇。
我没有贸然往下跳,而是先把嘴里叼着的火腿肠扔进院子里。
大黑狗无论藏在哪儿,都会被火腿肠的香味吸引出来。
然而,没有一点儿动静。
大黑狗就像突然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连影子也没有。我的心怦怦地跳着,屏住气,从墙头上跳下来,我的脚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把身子贴在墙壁上,静静地等待。
没有人发现我,只有草丛里秋虫的叫声。
我溜着墙壁边,向旧楼门口的方向移动。
突然,我脚下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几乎将我绊倒。
啊,好像是一个人,一个动不动、躺在地上的死人!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稳住神儿,低头往下看。
不是人,是大黑狗。它身子软软地瘫在地上,缩成一团儿。
它已经死了。这条前两天还特别凶恶的大黑狗,现在却仰着脑袋,肚皮朝天地躺在地上,嘴巴咧开得很大,两只鼓鼓的大眼睛僵直地凝视着夜空。
大狗的脖子上好像有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我低下头去,用手去摸,摸到一股黏糊糊的东西!
是血!黏糊糊的血!
大黑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而且咬得很厉害,形成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冒出的血已经在它的脖子上凝固成了黑黑的一团儿。
是什么怪物这样厉害?竟能一下子利索地咬断了大黑狗的喉咙?
地上还有血迹,一块一块乌黑的血迹从楼门的方向淌过来。
看样子大黑狗在受伤之后,是挣扎着跑到这里,才死掉的。
天上的月亮躲到云层里去了。院子里的光线骤然阴暗下来,随风摇曳的树影、黑漆漆的窗子、地上的一块块血迹,都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我有些胆怯了。我最好还是回去,等天亮的时候再来。
正在犹豫,又有低低的声音从楼里传来。
也许矮胖子受伤了,正躺在楼房里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救。
我想起了黑眼睛男孩儿,上-次就是因为我胆怯,没有能够救他,造成我终生遗憾。这一回我可不能再做那样的事情。
这样想着,我不知从哪儿来了-股勇气。
我从书包里取出了手电筒,又从附近的地上捡起了两块石头,便壮着胆,向旧楼走去。

七、窗外的怪脸

没有一点儿声音。
没有一个人影。
只有我的喘息和轻微的脚步声。
我摸索到了楼门口,发现楼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儿望进去,可以看见里面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闪闪亮亮的东西。
我在门口故意咳嗽一声,大声问:“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用手电筒向里面一照,吃惊地发现,地面上散落的闪闪烁烁的小东西,竟然是一些项链、戒指、耳环。
这是怎么回事?
痛苦的呻吟声又响起来,好像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后面传来的。
我用手电筒照向那边,手电筒的光亮被楼梯挡住,看不见后面的东西。断断续续的呻吟从那个角落里传出来,好像有人在呼救,但含混不清,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拧亮手电筒,小心翼翼地绕到楼梯后面。
在楼梯后面的狭小缝隙里,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赫然撞入我的眼帘。
我眼睛一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漆黑的小棺材!
我又看到了那口小棺材。它静静地躺在楼梯后面,盖子盖得紧紧的,上面还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
我定在原地,不敢再向前。
棺材里面有“沙啦沙啦"的声音,是爪子挠动木板的声音。
“沙啦沙啦……”听起来十分瘆人。呜呜咽咽的声音从棺材里面传出,含糊不清的话语好像是在说“救命,救命"。
我想起上次棺材盖在我面前“砰”的一声打开的情景。我站着没敢动。
"咕咚,咕咚……”棺材里面的人好像还在用头撞,用拳头敲打木板。啊,里面的人要出来。
还是那个黑眼睛男孩儿?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手电筒碰了楼梯,发出了声响,棺材里面的声音立刻停止了。
“谁在里面?”我颤抖地问。
没人回答。
“快说,不然我可走了。”我又大声说。
“是、是你?你是那个小孩儿?”棺材里面惊愕地问,“快,快救我!我是向你要相片的矮胖子!”
棺材里的声音微弱而含混不清,“嘘嘘”地喘息着。
但我还是听出来了,是矮胖子。
他怎么被关在棺材里?
“你是那个矮胖子?”我只能这样问,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我就是那个矮胖子。”棺材里的人急切地说,“帮帮忙,帮我把棺材盖打开。”
我走上前去,把手电筒放到一边,过去抱棺材上的大石头,好沉,把它放在上面的人-定要有很大的力气。我把石头一点儿点儿地往棺材边挪,然后往下一推,大石头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棺材盖打开了,从里面传出矮胖子的喘息声:“都快憋死我了。劳驾把我扶起来。”
我探头向棺材里面看,只见矮胖子在里面仰面躺着,身体缩成胖胖的一团,他的肩膀和肚子都太宽,这棺材对他来讲,是小了许多。
"哎呀呀,”矮胖子的嘴巴里发出呻吟声,“我可能快要死了。"他满脸都是血迹,左边脸蛋儿上好像被咬掉了大块,血肉模糊,十分吓人。他的衣服上和手上也全是血。
我吃惊地问:"你怎么了?”
“先把我扶出去再说。"矮胖子说着,两手扒着棺材边儿,想坐起来。可是他的身体太臃肿,被挤在里面,怎么也坐不起来。
我绕到他身后,从后面抬他的脑袋,使劲儿推他的后背。
矮胖子总算坐起来了,他大喘着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受伤的脸蛋儿,缩回手来,带着哭腔:"我被它咬了,我肯定要死了。”
“你被谁咬了?”
矮胖子没回答,他扶着我的肩膀,费劲儿地从棺材里站起来,突然惊慌失措地说:"快,咱们离开这儿。”
矮胖子说着,一条腿迈出棺材,他的动作太笨拙,个子又矮,一个踉跄险些被绊倒。
我忙扶着他。
“你真好,真是个好孩子,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热心帮助别人的孩子。”矮胖子讨好地向我说,他扭脸看着我,我想他一定是相像平常那么笑,可他现在受伤肿胀的脸,实在是难看。
“快走吧,这儿太可怕。”矮胖子拉住我的手,使劲儿往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太可怕,太可怕了。”
矮胖子着急地往前走,他的脚踢到一个东西。
一个蓝色闪亮的小东西沿着地面向前滑动着。
好像是一条项链,在地面上闪着淡蓝色的光泽。
矮胖子也看见了,忙不迭地蹲下身子,捡起项链。
这时,他又看到了地面上其他闪亮的小东西,就是刚才我看到的那些金戒指、金耳环、镶嵌钻石的小首饰。
矮胖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慌慌张张地弯下身子,忙着捡那些东西。
他的手里装满了,又不停地往口袋里塞。
“你不要?都特值钱,不要白不要,傻瓜!“矮胖子-边忙着自己捡,一边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我说:“你脖子和手上都在流血。”
矮胖子却满不在乎地用手抹把脸说:“流一点儿血没有什么,只要有钱,出去我就输它几千CC。”
说着,他转过脸来。他的身体突然定在那里不动了,就像电影当中的定格。他的脸也好像突然凝滞了,像冻僵了一样,呆呆地定在那里。
“你怎么了?"我吃惊地问。
矮胖子好像不会说话,愣愣地张大着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他好像是在看着我身后。那近似僵死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肩膀后面的某个地方……难道我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不敢回头。
我盯着矮胖子的脸。啊,他的脸色那么惊恐!那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惊恐之极的表情,整个一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
"它!是它!”矮胖子突然伸出手指,指着我的身后尖叫。
我紧张得全身都僵硬起来,感觉己也要被吓死啦。
我哆嗦着扭过脸去。
身后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有漆黑一团的玻璃窗,窗子上面映着黑黑的树影。
矮胖子似乎是被吓疯了,扭转身往回跑。手里和口袋里那些闪亮的小东西掉了出来,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他也顾不得了。
“快,快送我回到棺材里面,把棺材盖盖上!“矮胖子惊慌地叫着,跌跌撞撞地往楼梯后面跑。
跑到了棺材旁边,他站立不稳,一下子歪倒在里面。
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跑。我跑矮胖子旁边,他已经坐在棺材里,嘴唇哆嗦着:“快!快盖上……”刚喊出半句,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来。
他头一歪,嘴里吐着白沬,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矮胖子的身体栽倒到棺材里,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就像在棺材边上支着一个人头,僵直直地望着我。
他已经死了。
我吓得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把矮胖子吓成了这样?
是躺在棺材里的黑眼睛男孩儿?
又不太像。
前几天夜里,我看见矮胖子和黑眼睛男孩儿、披黑雨衣的人在一起时,他虽然有些恐惧,可绝不会吓成这样。
我想找手电筒,可刚才慌乱之中,不知道把手电筒丢到什么地方了。
我躲在楼梯后面,屏住呼吸,向四面看。
屋子里暗蓝暗蓝的,像是飘浮着一层雾。
地面上那些钻石和金首饰,在依稀地闪闪烁烁。
“刚才矮胖子看见了什么?“我迷惑地想,”怎么我一点儿没发现?"我望着门旁的玻璃窗,刚才矮胖子看的就是这个方向。那里只是灰白透亮的玻璃,什么也没有。
突然,我感觉到眼角扫过一个东西,似乎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好像晃动了一下,又消失了。
我听到一丝怪异的声音,像是"咯吱咯吱“切齿的声音,又像是用爪子抓挠玻璃的声音,从我的斜上方传来。
我不由自主地仰起脸看。我顿时吓得全身冰冷,吃惊得张大了嘴。
我终于明白矮胖子为什么被吓成那样子了。
因为,在靠近屋顶的玻璃窗上,出现的情景确实十分可怕!
那是一个形态怪异、黑色的影子,横在玻璃窗上。
它身躯瘦小,全身黑如炭火,就像飘浮在外面的屋檐下。
它的脸糢糊不清,好像是-片绿色,但可以看见它的嘴。
那是一张硕大而殷红的嘴,嘴唇上仿佛还淌着鲜红的血。看不见它的眼睛,它的眼睛被头上耷拉下来的黑发遮住了。
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因为黑发下面透出黄色的亮光。
它一动不动地贴在玻璃窗上,玻璃是透明的,给人的感觉,它好像是飘浮在空气中。
这是黑眼睛男孩儿的鬼魂吗?
从体形上看有点儿像,上次我看见躺在棺材里的那个黑眼睛男孩儿穿着衣服,用帽子蒙着头。
要真的是黑眼睛男孩儿,他肯定是来找我的。上次,我没在家,他送渔网时说过,他还要来找我。
现在他真的来了,就在我面前。
我害怕极了。
我看了看身旁的那口小棺材,矮胖子还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屋檐下的影子倏地一下子不见了。
它消失得真快,去哪儿了呢?
最好它还没有发现我。我可以躺在矮胖子旁边,也装作死人。
或者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楼门。
不行,这么做大概不行。
我想起了大黑狗。大黑狗的喉咙大概就是被这可怕的东西咬的。
大黑狗跑得比我快多了。它都躲不过,何况是我。
另一张窗子上又出现了那张可怕的脸。
那可怕的脸飞快地在窗子上移动,从一张窗子移到另一张窗子上,速度快极了。
我简直弄不清这是一个怪物的脸,还是窗外有好几个怪物。
那个狰狞的脸不停地变换位置,紧紧地贴在窗户上,邪恶凶狠的目光从披散的头发中斜射出来,扫视整个房间。
"砰”的一声,玻璃窗破了个洞,从破洞里伸进一条漆黑的手臂。啊,它要进来!
我不由自主地退到楼梯口,一点儿一点儿向二楼后退。

八、可怕的咆哮

我上了二楼。
二楼也是空荡荡的,只有靠在里面的墙边,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那张床本来是矮胖子睡的,现在他却躺在下面的棺材里了。
床前面横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是矮胖子的毛巾被吗?矮胖子向我讲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时,他提到过,他的毛巾被掉到了地板上,被-个女鬼踩住。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比-楼的客厅还要暗。因为所有的窗子都蒙着黑窗帘儿,月光被挡在了外面,黑色窗帘儿在月光的照耀下变成淡紫色,屋子里的光线也是暗紫暗紫的。
我睁大眼睛使劲儿看。我敢说,矮胖子床前的地板上堆着的那一堆东西,肯定不是毛巾被。从形状上看,倒是很像-个人,一个蜷着身体、背对着我的人。
楼下的玻璃窗响了-声,便没了动静。我回过头,警惕地注视着楼梯下面,那里也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映照看矮胖子的头和半截小棺材。小棺材的另一半隐藏在楼梯下的阴影里。
我小声地问:“楼上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我往前走了-步,我觉得那人的身形看起来好像有点儿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我又往前走了-步,这回看清楚了,我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我认出来了,是披黑雨衣的人。他虽然背对着我,蜷缩着身子躺在地板上,可他的身体还显得很瘦很长。
“喂!有人吗?”我又压低了声音喊。
他还是一动不动,我走到他跟前,用脚踢了踢他的后背,他后背软软的。我又小心翼翼绕到他的正面,我看见了他的手,那是一双湿漉漉的、惨白的手。他的脸贴在地板上,被黑色的连衣帽遮往。
我蹲下身去,胆怯地用手拨动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被翻转过来,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这回我看清了他的脸,这是一张十分恐怖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巴张开着,露出黑黑的喉咙。他的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珠一动不动凝视着天花板。
他真的死了。这个神秘的披黑雨衣的人,这个和鬼魂在-起的人,终于也被可怕的鬼魂弄死了。
那可怕的鬼魂此刻正在楼下,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突然间,我感觉有些不对头,好像地上的披黑雨衣的人眼睛动了一下。我疑惑地低下头去细看,真的,那眼睛又动了一下。他还活着?
我还没反应过来,披黑雨衣的人突然急速向我伸出手来,一下子掐住了我的喉咙。我被掐得喘不过气来。
我听到一阵刺耳的冷笑。
披黑雨衣的人腾地一下子从地上坐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很好。"他冷笑说,右手仍然死死地掐着我的喉咙。
我拼命挣扎,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的力气很大,用另一只手把我的胳膊拧到背后,然后抽出一根绳子,捆住我的双脚和双手。
我躺在地板上不能动。
披黑雨衣的人站起来,低头看着我说:"你不是一直想见棺材里的那个东西吗?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因为它肯定会来的,我知道它在附近,不会走出这个院子。当然,要让它知道你在这里。"披黑雨衣的人说着,走到床的后面,拿来一个小桶。他把小桶里的东西倒在了我的衣服上,湿漉漉的,好像是水。又有些黏糊糊的,还带着一股腥味儿。
是血!我心里一惊。
“它肯定会被这种血腥味儿吸引来。”披黑雨衣的人冷笑着说,“它会来找你。你不是一直想见到它吗?就是那个黑眼睛男孩儿。"说着,他讥讽地笑了笑。
楼下响了一声。
披黑雨衣的人顿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对我说:“不要动,你就躺在这里不要动,听我安排,这样也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
披黑雨衣的人急促地跑到床头,掀开床上的―块白布,从下面拿出个亮亮的东西。
我一眼就认出了,是个长针管,针管里面的黄色液体闪着微弱的亮光。上次他就是用这个针管,向黑眼睛男孩儿的身体注射黄色液体的。
楼梯上已经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披黑雨衣的人急忙闪到了窗帘后面。屋里顿时变得极其安静……楼梯上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声,像是怪异的鸟叫,又有些像是一个老头儿在发怒。
“嗷,嗷--”低低的咆哮在寂静的夜里,显得那么瘆人。
我的心一下子紧缩起来,全身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我躺在地上,-动不敢动,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慌失措地盯着楼梯口。
“嚓啦嚓啦……”一阵急促连续的响声,像爪子蹭楼梯扶手的声音。
暗蓝色的楼梯口猛然黑了一下,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在楼梯的扶手上--是个瘦小漆黑的影子,个子和黑眼睛男孩儿差不多。它的胳膊和腿都很细,头却显得很大。我又看到了那张脸,和楼下玻璃窗上一模一样可怕的脸!
那目光灼灼的眼睛!
那占据了半个脸的大嘴!
它看见我了,慢慢地咂着硕大的嘴巴。
"啊嗷--"它那殷红的嘴里发出了怪异的叫声。
转眼间,它已经闪到了我面前。我闻到一股热烘烘的、腥臭的气味。那是它的嘴,还淌着鲜血的嘴,龇着尖尖的牙齿,慢慢地向我脸上靠过来。
我吓得几乎昏厥过去,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歪,急忙躲闪。我的脑袋碰倒了旁边的书包,书包里放着的骷髅脑壳,从里面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地板上,黑洞洞的眼窝里闪着绿荧荧的光。我眼前晃动看的大嘴一下子闪开了,这可怕的怪物好像被骷髅吸引了,一把抓起了骷髅脑壳,举到眼前仔细看,又把骷髅壳放到嘴边。
“咔啦咔啦……”是嚼骨头的声音,它嚼得津津有味。
旁边黑影一闪,披黑雨衣的人从窗帘后面溜出,无声无息地从背后靠近怪物,他手里拿着那黄色的大针管。我记得,上次就是他把黄色的液体注射入黑眼睛男孩儿的身体,黑眼睛男孩儿倒了下去。披黑雨衣的人动作很轻很敏捷,眼看就要到了怪物身后,怪物似乎发现了什么,停止了咀嚼,警觉地听着。披黑雨衣的人飞快地扑向怪物,他手中的黄色针管马上就要刺到怪物的后背了,然而,他的脚被地上的书包绊倒了,-下子向前栽去。
他手中的针管也甩出来,刺在我肩膀旁边的衣服上,距离我的脸只有几寸远。
"嗷--”怪物愤怒地吼叫一声,如闪电般扑向披黑雨衣的人。
两个顿时滚作一团,披黑雨衣的人吼叫着,拼命想掐住怪物的喉咙,可是怪物显然更凶。
我听见了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披黑雨衣的人发出惨叫,他的胳膊被咬坏了。怪物已经把他扑到身下,硕大的嘴巴靠近他的喉咙。就在这时,我的手已经挣脱开了绳子。
我飞速抓住了黄色的针管,使劲儿向着怪物的屁股刺去。
黄色液体全注射进怪物的屁股。怪物转过身来,张开血红的嘴,伸出爪子,抓住了我的胳膊。可它的动作突然慢下来,变得很吃力,它摇晃着身体,倒了下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微微的喘息声,是披黑雨衣的人发出的。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拼命捂住自己的喉咙。他的脖子似乎被咬破了,鲜红的血从里面涌出来……我浑身无力地走到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被楼里的喊声引来了。大家吃惊地看见院子里躺着死去的大黑狗,一楼客厅里,矮胖子弯着身子坐在门口的小棺材里;二楼,披黑雨衣的人躺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旁边,-个黑糊糊、浑身是毛的东西正呼呼地睡得很熟……有人马上打电话报告了公安局。

九、尾声

对于这天晚上的事情,开始我觉得很扑朔迷离,以为真的是有鬼呢,但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原来,放在小棺材里的并不是黑眼睛男孩儿。开始我一直把它当成是黑眼睛的男孩儿,其实黑眼睛男孩儿并没有被淹死。那天,我刚离开湖边,他便被别人救了上来,从嘴里吐出了许多清水,还有两条小鱼。至于给我送渔网来的男孩儿,是他的同伴,他想告诉我一声,可惜没碰见我。
也就是说,黑眼睛男孩儿和旧楼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心里有鬼,胡思乱想地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那么,隔壁的旧楼房里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天夜里,我看见披黑雨衣的人扛了一口小棺材,进到院子,是真实的情景。但是小棺材里面装的不是黑眼睛男孩儿,而是一只很怪异的猴子。当然不是普通的猴子,而是一只食人猴。你们可能都没听说过,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一种非常神秘古怪、发生了变异的猴子,十分凶猛,喜欢咬食人,并且喜欢以人或动物的骷髅做玩具。披黑雨衣的人叫矮胖子找的玩具实际上是骷髅,根本不是我,矮胖子在欺骗我。披黑雨衣的人是个专门盗窃珠宝的罪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这只食人猴,据说这是一只受过专门训练的食人猴,能够按照人的命令,从很狭窄的通道潜入保险库偷盗。然而这只食人猴生性残暴,披黑雨衣的人又不是他的真正主人,所以,披黑雨衣的人先用麻醉药将食人猴麻醉,装进一个长方形小箱子,偷偷运到租借的旧楼房里,矮胖子实际上是他的帮凶。他们在旧楼里,夜深人静时,用特殊的注射液使被麻醉的食人猴苏醒,使它慢慢地恢复体力,并开始训练它。
没想到第一天夜里就被我看到了。为了掩盖他们的阴谋,披黑雨衣的人指使矮胖于编了一套谎话欺骗我,叫我不要和任何人讲。在这期间,他训练食人猴恢复偷盗的技能,终于在这天夜里去珠宝店偷盗珠宝,偷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后,他们打算马上离开这里。
然而这时出现了意外。食人猴由于被注射了过多的刺激性药物,突然变得疯狂起来,先是咬伤了矮胖子,又咬死了大黑狗。接着,它从院墙跑到我们这边院子,从敞开的窗子进了我的房间。而我在熟睡中,一点儿没有觉察出来。食人猴也把我当成了死人,才没有伤害我。食人猴在我屋子里转了一圈儿,听到了披黑雨衣的人发出的口哨声,又离开了,可把骷髅忘在我家的桌子上了。我醒来时,发现了屋子里的变化,悄悄地去了隔壁的院子。
以后的情景,你们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反正我觉得,人不能干亏心事。人心里-有鬼,也就很容易疑神疑鬼了。
你们说,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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