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随想录(八)怕老还是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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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4日·上海外滩·和平饭店九霄厅外

话说我在第六篇《江郎才尽,无欲则刚》中写道自己这次回美国找律师写好了遗嘱,又和孩子们详细讲解了遗嘱的内容,我放下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开心地说,“现在好了,我连死也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们会过得好好的”。

儿子说,“我知道你是不怕死的,反正死只是个时间问题,我们控制不了。你怕的不是死,而是老。”

我感到被小子一语道破天机。我是怕老的。谁不怕老?

小时候我们受的教育是要尊老爱幼,老是一种稀缺而美好的人生状态,老了还可以老当益壮,鹤发童颜,气宇轩昂,返老还童。

以前女人从十几岁开始生孩子,一路怀孕生产,等到最后一个孩子生完,生命就到了尾声。而那还是比较幸运的,也有很多女人因各种分娩综合症把命丢了,真的是以生命来传承生命。哪怕是不用生孩子的男性,他们生来喜欢拿生命做这样或那样的赌注,活不到成年的男子也比比皆是。当然,这还不讲人类多少千年以来屡屡不断的饥荒、瘟疫和战乱这三大最要命的东西。以前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人类平均年龄也就能活到四十多岁。那时候,能活着,还能活到老是件多么牛逼的事情。

相对千百年的历史而言,除了个别区域,如今地球上绝大多数人生活在有史以来最和平稳定幸福的年代。我们的医疗和营养水平也都在不断提升,世界卫生组织说四十四岁以下都是青年,如果不出意外,活到七八十岁也才算保本,一点都不稀奇。要是谁在这中途死了,认识的人都会唏嘘不已。

我们人类该知足了吧?可是我们进化了这么久,本质上却没有变化:用积极一点的词,我们喜欢挑战极限,不断进取;用中性到贬一点的词,我们永不知足,贪得无厌。

既然现在人类长命百岁也真的不稀奇了,我们就开始给自己设立新的目标了。我们不但要长命百岁,我们还想在百岁时活得像三十岁那般年轻。

和以前不同,除非特别倒霉,我们现在轻易不死了,可是那还不够,我们从没有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永远年轻。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年轻的时代。

因此,现在的科学家和医学家们不但在研究让人怎么不死(治病救人),更多的人在研究让人怎么不老(延年益寿)。而且,我们做为生命的个体承载者,不但健身、节食、排毒,不断以各种方式折磨自己和地心引力抗争,我们也化妆、染发、整形、吸脂、换牙、换胸、换臀。这些都还不够,我们还不断修图美图。我们只想展现最年轻最美丽最理想,永远不老的自己。

有时候我和朋友开玩笑,现在有钱人都吃有机蔬菜,就是那些没怎么经过施肥或改造的长得难看的蔬菜。哪一天我们也会流行“有机人”吗?就是那些没经过整容化妆美图的,也许长得歪瓜裂枣的人啊!

有一天我做了个勇敢的尝试,在脸谱网上放了一张没加修饰的照片,原形毕露地显示着我满脸的黑斑和皱纹,完全“有机”。朋友们都不忍心评论。终于有一个勇敢的小妹评了,说,“姐,你这脸怎么都晒成这样了?”

我麻着胆子回说,“这样怎么了,我都攒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留下这些岁月和智慧的痕迹,你知道我多自豪吗。”

心虚啊。说实话,我一边说这话,一边照镜子,心想,“我真的老了吗,老了吗?就这样老了吗?”

我年轻的日子还没过够啊!

我们这是怎么了?一打开百度首页,惨不忍睹的不是某些明星渐渐衰老的“有机”面容,而是那些赤裸裸的评论,谁谁谁素容多么悲惨,谁谁谁要老哭了或是丑哭了,谁谁谁下巴双了,谁谁谁秃头了,谁谁谁腰肥了,谁谁谁胸塌了,或脸上长斑了。

要是上了年龄没有这些,我们不是成妖怪了吗?

可是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想要的。如果你是个单身女子,男人 - 哪怕是个秃头肥脸的男人 - 也希望你是个不老的妖怪啊。

这就把话题拉回来。说到底,我只好承认,如今我貌似什么都有了,却也还满门心思地想成妖怪。我不但自己想成妖怪,我也喜欢那些有妖怪精神,不放弃,不妥协,不断在对衰老做不懈抗争的男男女女。

儿子说得对,我是怕老。我怕自己在老去之前没有好好活,没有成就什么,没有爱够,或者被爱够。虽然我希望自己能坦然面对必然的衰老,但是也许却正因为怕老,我更希望自己永不放弃对衰老的抗争,由里到外,由外到里。

春来秋去,就算老,我也要勇敢地爱着,勇敢地追求一切美好的事物,永不后悔,快乐而优美地老去。


湘伟

2017年9月10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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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今天和一位从德国回来的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大连美女共度一个美好下午。她和我说,我们现在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龄段,我们有自信,有经验,有时间,有迷人的气质,还有不薄的钱袋。世界是我们的,而且就在此时。此言极合我心。我们是幸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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