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江湖,百花齐放,人来人往。

曾艾妮的江湖


文/曾艾妮

【壹·求不得】

春峭梨雨凉,落蕊遗残香。

苏家后门处,着一袭石青色罗裙的少女望着高高的院墙发呆。娇俏灵动的小脸皱成一团,苦恼着。看来她是想进这苏府去又进不去,正愁着。以至于大大咧咧的坐在青石台阶上,素手托腮,鼓着邦子,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透着狡黠和可爱。着一袭月白长衫的男子轻摇折扇,眸沉如水,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的抱胸斜倚在树下打量着她,竟已很久了。

“喂,你看本姑娘干嘛?”少女气恼的叉腰大叫,自有悍妇之感不露而出。

“啪”的一声,男子收扇,月白笼着盛光向她走来,笑得灿烂而欠扁,却晃花了她的眼。

他调笑,“兰家有女是兰婵,九天玄女降人间,苏州名门难缠女,却是痴情惹人怜,恋上苏家俏儿郎,不嫁此郎誓不还,世人莫笑兰婵贱,男欢女爱谁能免,相公若非苏水色,兰婵落发归尘庵。”

少女的脸募地发红,石青色将那别样的红衬得别样好看,小女儿家的情态不言而喻。她正是兰婵,苏州名门兰家长女。生于兰花灼开之际。传言,那年的兰,全是血红,有高僧暗预,其女乃不详之身,胸口有血斑兰花状的胎记。

此诗由她所作,她本就不是那种满腹才情的女子,却因为喜欢的人却参加苏州诗会赛,当场对苏水色作诗,被遗为笑柄。此时听这翩翩佳公子念出来,忽觉难堪之至。不禁跳脚怒道,“你…你是谁?你怎么能这样?”

男子见她要急着要离开,忙勾唇赔笑,“在下苏水色。”说这话时,他略垂眸,一片清冷。折扇在大掌中几乎被捏断。

兰婵猛的止住脚步,讶然转身,惊呼,“苏水色?!”旋即又似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的摇头,“可能只是与水色恰好同名罢了。”再次打量着这个看上去就不是好人的男子,一脸不屑。他居然也叫苏水色,简直侮辱了这个名。

男子见她用嫌恶的眼神看他,不禁笑道,“早听闻兰姑娘对在下的仰慕,所以在下特意来这守株待兔,果真没让在下失望。”

“你…你,我是仰慕苏家公子苏水色,谁仰慕你这个淫贼?还有,本姑娘不是兔。”她又忍不住想跳脚了。这个男人哪冒出来的?!真是气人。

男子笑得格外开怀,潇洒的用折扇敲了敲她的额,“你不是兔,你是猪。”

待兰婵反映过来时,那袭月白风华的男子竟已扬长而去,只余邪肆而道的言语飘散在半空。“记住,本公子才是苏水色。”

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出,他定是,笑弯了眉眼,妖艳了俊颜,又或是扰乱了谁的一腔春水痴绵?

平地凉风起,惊扰了谁的美梦。

那个人才是苏水色?那么,那年庙会上救她一命的冷血男子又是谁?那日诗会上的才情男子又是谁?那个她誓必要嫁的名动苏州的苏家公子又是谁?怎么可能?兰婵失望的回到兰府,为没有见到意中人而烦恼,为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而不安。日日对着菱花铜镜发呆,是不够美么?所以才如此被水色所嫌弃,所不理。

春微寒之季,这倒应证了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清丽的小脸越发瘦小,惹得兰府上下心疼不已。清俏人儿却犹不自知,面璧长叹。


曾艾妮的江湖

【贰·怨长久】

直到那日。分明是暖阳高照的日子,分明是百花齐放的日子。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待兰婵醒来时,头痛欲裂。一切也已是万簌俱静之时,歌舞升平退却之后。

夜凉如水。幽暗昏惑的烛火中,一袭大红喜袍的男子坐在桌前静静的饮着酒。模样有些模糊不清,暖昧不明,身形有些熟悉。雕花,果盘,绫帐,凤冠,喜服。

新郎……

她…这是什么情况?“啊!这是哪?!”

男子缓缓回头,烛火映在他脸上,阴郁冷酷,讽刺不已。“苏府,我们的洞房。”

他的面容逐渐清楚…是他,竟是他。那日,月白,淫贼,他自称苏水色。

这一瞬间,兰婵就想,怎么冷到了骨子里?

在这个叫苏水色的男子嘲讽的目光中,在烛火摇曳中,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也明白了一些事。自那日回兰家后,她一直病怏怏的窝在闺房里,对任何事都没兴致。那天清晨,二房妹妹兰娟风风火火的冲进她的房内,说“姐姐!苏家公子来找爹爹提亲了,现在就在花厅呢。”

情绪低落的她,哪怕平日再聪明狡黠。也没有刻意去听妹妹的话。从而忽略了。苏家公子,提亲,我们。

所以,兰家上下就以为她不同意,就强行下了药迷昏她直接送来和这个苏水色拜堂?她醒来时,就是这番模样。一身大红,凤冠霞帔,安安静静的躺在这个洞房里,躺在这张喜床上。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拜过堂,甚至不知道自己嫁的是谁,甚至不知道一向宠她的家人为什么会这么对她。

她爱苏水色,不是这个和她成亲的坐在这儿品酒的苏水色。而是那个一直对她冷冷清清的苏州人都知道的风华绝代的苏家公子,苏水色。这其中盘根错接,她开始惊恐这其中的事实。

苏水色仿佛看出了躺在床榻之上依旧不能动弹的兰婵眼中的困惑,丝毫不见初见时的痞态,放下酒杯,径直起身上前向她走去。

“你要干嘛?”兰婵恨不得一口咬掉他伸过来似乎是要摸她脸的手。那只修长有致的大手忽的就用力的擒住了她下颔,疼得她想流泪。

苏水色丝毫不理会她眼中倔强的泪水,冰冷邪肆的开口,一字一顿,“兰婵。你听着,兰家已经把你和你妹妹兰娟卖给了我们苏家,我是苏水色。你是妻,兰娟是妾。而你一直所爱的那个苏水色,不过是我师妹假扮的而已。”似乎是说到师妹了,他手上的劲松开了来,神色有了一丝落寞。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兰婵竟有些许悲悯。

看着她那似同情的眼神,苏水色绝然的挥袖离开。那衣袂翻飞刮出的冷风,门帘打开涌进的寒意,忽的,让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落下。兰家为什么要卖了她和兰娟给苏家,其实她懂。

兰府在苏州本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大户,以养花闻名。可是,自从十七年前她带着血斑兰胎记出生后,兰家开始衰落,每年进贡朝廷的花草都不合圣意,卖到各个邻国的花草往往在半路就坏了,经济网断了。她的爹索性决定兰家改行,改卖胭脂水粉,正好那些花花草草也派得上用场。可若是这样,就必须有苏府的支持,因为苏家掌管胭脂行业要塞。

所以兰家上下才会任其追随苏水色,能嫁给苏家公子,还怕苏家不同意么。只是没想到,那个苏水色竟是假的!这个淫贼才是真正的苏家公子。兰家的人都了解她的脾气,先派兰娟去试了她的意思,可是那阵子她怎么会想这么多?大家就以为她不同意,直接迷昏了她给送到苏家了。是吧?真冷…

她的确不能接受嫁的人是这个淫贼,可是她更不能接受的是,那么宠她和妹妹的家人竟然会卖了她们。权势,钱财,地位。当真就那么重要么?

天统五年,苏州兰府其女下嫁苏府公子。

妻,长女兰婵。妾,小女兰娟。同嫁苏水色。姐妹共侍一夫,谱写娥皇女英的传奇。惹得苏州人人艳羡。

而这样薄峭的春日里,兰家也成功转行卖起了胭脂。

只是,在这样由春至夏的日子里,又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着石青罗裙的空灵少女?又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对苏家公子死缠烂打的难缠女?又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个十七年前出生在血兰盛开的日子里的少女?

曾经,她是兰婵。现在,她是苏兰婵。苏水色的正妻,冠夫之姓。

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手持折扇风度翩翩的迎面而来,兰婵忽的想逃。面前杨柳依依,如画般美,风情别样。苏水色径直向她走来,身边竟还依偎着一个娇俏的人儿,兰娟,也是苏兰娟。

“猪姑娘,逃什么?”男子戏谑的轻笑,邪肆如初,俊美无铸。仿佛成亲那晚阴郁的不是他。

她怒,“哼,谁逃了?我不过是给你们让道。”面容清冷,并非绝色,可那极易红的小脸却分明格外吸引人。她真不爽,他当真是苏水色。在他们第一次相遇之后,苏府就召告了全苏州。他是苏水色,而一直假扮他的,是他的师妹。江湖。


曾艾妮的江湖


【叁·放不下】

江湖。

兰婵爱着的,竟然一直是那个冷漠倾城的女子,江湖。

于庙会上救她的是江湖,在诗会上和她斗智斗勇的是江湖,一直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是江湖。

江湖,自幼父母双亡,与苏水色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自幼一同被送去拜师,师成回来,长住苏家,如今依旧。

兰婵不知苏水色与江湖到底亲密到了何种地步,但府上人都说,成亲那晚,他离开洞房后,并未去兰娟那里,而是去了竹苑,江湖的住处。成亲三个多月以来,从未归来,而苏家两老也不管。这事传尽苏州,惹得人人好奇。若这苏水色爱的是江湖,为何不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名份?却娶了兰家姐妹。

“今晚,我去你那。”他忽然前进几步揽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低语。似喃似叹。她微微蹙眉,欲挣脱开来,却只见得他眼中冷光一片,如淬毒般的似无意扫了一眼身旁的兰娟。

这男人!竟拿妹妹的命来威胁她!兰婵愤怒的瞪着他脸上那轻蔑的笑,他笃定她会妥协么?

一陈凉意升起,看着他悠然的离开,她愤恨的攥紧了手绢,指甲深入掌心,生疼。

“姐姐和相公的感情当真是好啊…”着粉红薄纱的兰娟掩唇轻笑开来,柔眸微眯,隐去寒意。她与兰婵不同,晚了不过两天出生,喜粉红,明媚娇艳,是苏州出名的美人儿。

“娟儿,这苏府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比在自家。你…有些话,姐姐不好开口,万事自己小心。”兰婵拧紧秀眉苦口婆心的看着这个娇纵惯了的妹妹。

兰娟冷笑着悠然上前,莲步趋趋。也只扔下一番意味不明的话,“只要姐姐不与娟儿争,娟儿自当谨慎。不过,当初姐姐穷追不舍的假相公,如今可是女儿身呢。姐姐不去瞧瞧?”

仿佛是什么变了?当初在兰府,因为子嗣少,就大房生了兰婵,二房生了兰娟。两个女儿,兰老爷却宠上了天,也不提要儿子。所以,大房二房和睦相处,两姐妹关系也是相当好。只是如今…

“呵呵,也罢。反正自己又不爱那苏水色,她若能得到他的宠爱,倒是挺好。”思至此,兰婵转身离开。塘边杨柳依依,似谁的悲泣。

竹林深处,竹苑。

月白长衫男子墨发微挽,神情微滞,发呆的看着面前旷若空谷幽兰的月白长裙女子抚琴。琴声忽沉重忽欢快,忽壮烈忽宁静。听来恍若洗耳般享受。一曲尽。

女子缓缓开口,精致的眉目间是冷漠疏离之色,“如若我是男子,定会好好待她。”

男子回神,抬头戏谑的笑,“你倒是也会说,如若你爱,又何必去管那些刻板的规矩,我倒不介意成全你。”

他话暗藏酸味,她却似不自知情的轻笑,冷戾倾城,却暗隐怒火,素手一勾琴弦,那琴“狰”的一声中带了杀气,“苏水色,你负兰婵,我必杀你。”这话配上那琴音和内力,竟让苏水色一口血喷了出来,皆数盛开到女子月白圣洁的衣裳上,绚目刺眼而妖娆。勾魂嗜血,又有着致命锁魂的疼。

“江湖,你竟为兰婵对我动用了琴刃。”男子勾唇,笑得颓然而落寞,仿佛盛世的星辰全随着他那抹笑而陨落,繁华不再。

那晚,苏水色并未去兰婵那里,而是去了兰娟处。夜色深深。

月白的女子倚在小菱窗前不停的咳嗽,腹部似绞裂的疼。摊开捂住唇的手,殷红的血顺着唇角不停的涌出。坠落在衣上,染红一片。她虚弱的苦笑,“苏水色,你又怎会明白我的意思?你永远不会明白的,我不仅仅是江湖。”

烛火衬着窗外的竹影,摇曳生辉,月色依旧薄凉。而那窗外静默的看着她的石青衣女子一直呆愣着,直到江湖募然抬头看到了她。两人的目光愕然在半空交汇。

“师嫂……”

“江姑娘。”

夜色浓郁,压抑不已。

情浓情薄,又企是一言可尽?天转夏,夏入秋。时近中秋,天气转凉。

而在这样的日子里,苏水色要当爹了。兰娟虽为妾,却在这近几个月极得苏水色的宠爱,夜夜欢娱。这不,早上说肚子不舒服,用膳时想吐,苏家两老一听,忙请大夫来瞧,原来是害喜了。

“相公……娟儿想吃梅子。”这女人一旦被捧在手心,就会恃宠而娇。兰娟明明还未出怀,却极为娇纵的霸着苏水色。

“我有事。”他皱眉不着痕迹的推开她。

塘边满池荷花衰落,残败不已。不管不顾兰娟的撒娇,他的目光如矩紧紧盯着那袭往竹苑方向而去的青衣。不禁暗忖,最近兰婵与江湖走得很近。是的,兰婵依然一袭青衣,不悲不喜,不争不夺,再也不见那昔日的欢快机灵,独守空房却无任何怨言。所有人都知道,她与江湖走得极近。苏州城里甚至开始谣言满天飞。最离谱的,不过就是苏夫人给夫君戴绿帽,而这相好竟是苏公子的红颜知已,江湖。

兰婵爱江湖么?她不知道。但她与她于竹林长谈,她听她抚琴,看她起舞,和她说话,为她叫好。朝夕相处,竹林深处,仿佛有生命的灵动。直到某日,她再次盯着江湖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时,突然笑开。“江姑娘,我确定,我喜欢你……”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但江湖却听见了。她暖暖的低眉浅笑,没了往昔的冷漠,一时恍花了兰婵的眼。

竹后的身影一闪,却已不见。但兰婵终究瞧见,那是妹妹兰娟的贴身丫鬟。她沉默,有些事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去追究。

江湖亦未语,也未追上去。只是隐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月白身影,看向兰婵的目光多了几分愧疚。“师嫂,可否应我一事?”

“你且说……”竹林仿佛也在伴随着她们在私语,却又无声无息。



曾艾妮的江湖


【肆·爱别离】

七月流火,苏州亦是燥热。

“姐姐,爹爹和大娘想我们了。刚捎来口信,让我们姐妹回兰府省亲,只是…妹妹这身怀六甲的。不便远行,就劳烦姐姐替妹妹问候了。”已嫁作人妇的粉衣女子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那娇俏的衣裳尽显妖娆妩媚。

一年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日子。兰娟生了苏家长子苏念湖。而如今又怀了上第二胎。苏家长子名叫苏念湖…苏水色当真是狠。兰婵自嘲的笑,看了看自己的青衣素颜,又看了看妹妹,不禁皱眉。“娟儿,这已为孩子的娘,姑娘家的衣服就别穿了吧,以免招人口舌。改日姐姐去布庄给你选几匹漂亮的衣料来,可好?”

“姐姐多虑了,相公喜欢就好。”兰娟得意的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不领情。

“……也罢,你自己当心。”她未太在意,只习惯性的打算摸摸妹妹的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缩回半空的手,满是感伤的笑,“我先走了。”

那抹石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兰娟久久驻在原地,沉默着,纤指绞着。对于将来要做的事情她也很难过,可是有些事一旦开始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轻轻抚上腹部,温柔的低语。“孩子,你不会怪娘亲的吧?无论娘亲做什么,都是迫不得已。”

灼热的气流压抑下来,让人喘不过气。热风,忽然有些冷。

夜,竹苑。鲜血大口自女子唇畔涌出,本是倾城的容颜也是扭曲着,一张脸上满是病态的苍白,身形瘦弱不堪。月光清冷薄凉的透过小菱窗撒在阴冷的小屋里,异常诡异。她痛苦的抠着喉咙,满床打滚,心口似如千刀万剐。

“砰!”竹门猛的被人撞开,那道月白身影如旋风般冲进来,紧紧抱住她。“江湖!”

是他?苏水色,他终究还是来了,一年了。江湖凄然苦笑,血涌如泣,她没得选择。清冷的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救你。”他紧紧揽住她,双臂似乎在颤抖,生怕失去。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了意味着什么,可是他也没得选择了。为了她…

“不要伤害兰婵…”她还在执着。

“可是我只要你活着。”苏水色咬牙,他已经等了一年多了,够了。

次日清晨,苏州城内一片朦胧,这人都未起呢。一辆马车平稳的在官道上驰骋着,兰婵坐在里面半眯着眼养神。许久后,车厢一阵颠倒的异样,她忙惊慌的睁开眼。挑帘一看,一片荒芜的冷。刀光剑影中,蒙面的黑衣人伫立在马车前,拖着泛着寒光的长剑,剑刃上血珠不断滴落,滚入干涸的土地中。原本的车夫也是手握长剑倒在地上,胸口一片殷红,已经死了。

兰婵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勾唇角,讽刺的笑了。

“交出你身上的血斑兰。”黑衣人低沉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是个男子。

看着他深邃冷厉的眼,她盈身自车上走下,款款而行。轻语,“果然,只是如此。”一年了,仿佛所有的幼稚已经褪去,她变得聪明了。美眸中痛色隐隐,锐芒渐逝。仿佛做了什么决定,她道,“娶我只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他微愣,看不清蒙面下的表情,“对。”冰冷无情。

清晨的浓雾退去压抑,散开来,只是凉意依旧,再暖的骄阳也化不去人心的冷,还有疼。她低头笑开。“所以,即便是我身上的给你了,你还是会去要另一半的对不对?”

“对。”他有些不耐烦了。

“那么,我不会给你的,除非你放过兰娟。”她固执的像个孩子,连忙后退,脚步有些凌乱。

他冷笑,猛然举剑直取她胸口。“由不得你。

狂风猛然大作,飞沙在荒郊扬起。骄阳隐入黑云中,再也不见。来不及思索,她纵身跃入深崖,带出清冷的嗓声一瞬间的破碎。“苏水色,我死了,你即便杀了娟儿取血斑兰也没用。只会害死腹中胎儿,只会让你苏家断子绝孙,只会让你爱的女人永远得不到解药!”

仿佛地狱深处的咀咒,她日渐坠落,陨落。深崖,深渊。天涯永断,碧落黄泉。而男子眼里的错愕不断的压着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狂风绞落他的蒙面巾,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就那么落入她的眼底。果然是苏水色。

“兰…婵…”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他冲过去急切的想抓住些什么。收入眼底的,是她算不得绝美的清丽小脸上那抹释然的笑,最后的执着。然后,什么都不见。



曾艾妮的江湖


【伍·病】

苏州城上空压抑着沉沉的黑云,让人喘不过气来。乌云遍布,似乎是风雨欲来了。苏府里,城中所有名医都被给苏水色弄来了,下人们紧张的穿梭着送着东西,竹苑一遍暄闹。

他一张俊颜铁青,那身白衫晃着刺眼的光芒。眉间一片肃杀之气,“一群庸医!连个病都治不好!”掌力击在楠桌上,登时粉碎。

“苏公子,老夫听闻江姑娘这本非病,乃是剧毒,而这毒,只有血斑兰可解,既如此,有了血斑兰一切就都好说了。”一德高望众的大夫缓缓开口。

血斑兰又是血斑兰!苏水色拧眉不语,想到那个女子纵入山崖的情景,他一时竟不忍心再对她的妹妹动手。可是…难道放弃江湖的命?不可能!

“走!去揽芳阁!”那里,是兰娟的住处。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昏迷不醒的江湖,他俯身下去在她皱着的眉间印下一吻,沉声道,“等我。”

灯火通明,揽芳阁中。粉红衣衫的女子依旧娇媚动人,静静的坐在妆台前,抚着隆起的腹部,柔声开口,“孩儿,你爹爹终于要来看你了。”

“爹爹来了么?娘亲,湖儿要爹爹抱抱,抱抱……”才一岁多的儿子苏念湖睡眼腥松的从床榻上爬起来,胖嘟嘟的小身子摇晃着要下床。在一旁守着的奶娘忙抱住他,开始哄了起来。

“你把小公子抱下去吧。好好照顾他。”兰娟怜爱的走过去摸了摸苏念湖毛茸茸的脑袋,冲奶娘吩咐。

“姨夫人,奴婢遵命。”奶娘领命下去。不顾苏念湖的哭闹,“湖儿要爹爹…湖儿要爹爹…”

稚气的哭声渐远,看着薄凉的夜,兰娟忽的掩唇笑开,娇美的脸上露出几分疯狂之色。脚步声重叠而来,夹杂着人心的不安或惶恐。来了,终究还是来了啊。

苏水色脸色颇为沉重,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一向骄纵,今晚却格外安静的坐在雕花铜镜前的兰娟。终于寻思着开口,“我只要血斑兰。”

女子后背微颤,猛然站起,转身厉声道,“相公!你当真取了姐姐的心头血?”如果不是,为什么她竟无法感应到兰婵还活着。她是该高兴么?

男子冷冷的扫视了她虚伪的技俩一眼,不耐道,“兰娟,我小瞧你了。连番两次下药给我和你圆房,买通杀手装成车夫去杀自己的亲姐,如今还在这儿假惺惺。本公子现在就可以休了你。”

“哈哈哈哈…休了我?苏水色!你有什么资格休了我?你就是为了血斑兰才娶我们姐妹!什么帮助兰家?什么对姐姐有兴趣?什么不爱江湖?你一直在骗我!就是要借我除去姐姐,为你的江湖留下正房之位!我们姐妹两败俱伤后,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可坐收渔翁之利!我做什么不都是为了你么?我爱你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苏水色!…”最初的质问,到最后的泣不成声。

“啪…”狠狠一耳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苏水色冷眼看着她倒在地上,腿间血流不止。“你没有资格骂江湖。”

“啊…疼…我的孩子…”她痛苦的捂住腹部,惊慌失措。

下人们慌忙要去扶她,男子阴郁着脸,挥手示意,“抬去竹苑。”

“公子…姨夫人…是不是要小产了…”丫鬟唯唯诺诺的开口。

烛火摇曳不定,窗外冷月高悬。“这世上,唯有江湖,才配给我苏家留后。”

那晚。苏府的一切都乱了。


曾艾妮的江湖


【陆·死】

天统六年至七年,隆冬。苏州人皆谓叹那个苏府传出的消息,苏家公子水色情遭巨变。正妻苏兰婵回门探亲遇匪坠崖,多次派人找寻,却是音信全无,尸骨无存。妾室苏兰娟不幸小产,发生了血崩,不幸离世。长子苏念湖又意外坠井夭折。

只是,所有的事都被苏府压了下来。关于那晚,前去竹苑出诊过的大夫回家后不出三日全部离奇身亡。与此同时,苏水色也处死了一批下人,而其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秘密,便烂在了谁的心底。兰家两女双双奔赴黄泉,这家门,不败落也是不可能的了。

大雪压枝头,覆出惨白的光,掩不住的青竹透出苍翠,格外刺眼。

女子一袭月白长裙,身批烈红狐裘,衬得小脸一片病态的苍白。青葱玉指轻抚精致的琴弦,撩拨出凄然的一串淡音。眉目依旧倾城如画,只是那唇畔的冷然越发明显。

看着男子踏雪无痕,感觉到他一身怒火与哀愁的气息,她轻轻笑开。不等他开口,已道,“师兄已是全部知道了么?”

她还是她,仿佛未曾变过。那个多年前就认识了的江湖。那个冷静得出奇的女子。苏水色沉痛的盯着她,拳头攥得咯咯响,一个箭步飞身过去,死死拽住她的手,琴音蓦然止住。“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江湖未曾挣脱,任他拉着,起身望入他那深不可测的眸中,扯开那淡然的神情笑,讽刺无比,“我一直都在骗你。”

雪,似乎是越来越大了,晶莹透明,轻柔的覆盖在两人肩头。如果可以抹杀去这红尘间一切肮脏,那该多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哈…”他癫狂般的松开她的手,猛的推开她,纵身飞到半空。掌力所到之处,雪花扑天盖地的落下。那是这个男子的悲愤。她甚至感觉,有无数雪花钻到了她狐裘里头,跌落在雪地里,却痴痴不想起身。

“江湖,滚出苏家!”他没有杀她,是不是已经很仁慈了?

呵呵,江湖,你该死啊,你该死的。她自嘲的笑,看着消失在天迹的他,纤指狠狠抓过琴弦,并拢,血,一滴一滴滚落,融进雪地里。


曾艾妮的江湖

她是江湖,六岁开始就成了苏水色的师妹。六岁以前,她有一个响彻天下的姓,很好听的名。

颜清欢。无颜谷,天下皆知的美人谷。

十二年前,无颜谷惨遭巨变,颜氏之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杀,灭门之灾。她不知为何死里逃生。

被师父收留的那天,她就说她只是为了报仇。十二年,她隐忍了十二年之久。以为青梅竹马的师兄苏水色可以托付一生,却意外得知当年颜氏被灭,乃是朝廷与江湖中人联手做的。而,苏,兰两家乃是朝廷的重要走狗。否则,两年前,依苏府的地位,又怎么会甘愿与兰府联姻?

或许,苏水色只是为了得到兰家姐妹身上的血斑兰,用来救她。可是,苏家家主苏老爷真正的意图不过是为了掩住兰家的口,不让十几年前那些丑事抖出毁了自己的名声。

这个乱世,人性便是如此。倘若苏水色现在告诉苏老爷她就是颜清欢,那么她定死无葬身之地。就像是苏水色本来是查不出这件事的,可是在得知他做了这些傻事后,她决定散出些谣言,让他自己去查。她承认她不是个好人,她承认她想过毁了苏兰两家,可是从两年前兰婵把她当成苏水色开始,她便已不忍心。兰婵是无辜的,也是个好女子,至少可以帮她陪他一生。对吧?

他那么爱她。爱到为她逼兰婵为保护妹妹坠崖。爱到为她逼得兰娟小产,还硬生生取出心头血,传说中的血斑兰。爱到为她不顾苏家将断子绝孙的命运差点娶她。她是无法为他生儿育女的,体内的剧毒残噬她的身体多年,早已无法像正常女子一样。

而那毒,的确是她自己向师父要来了下给自己的,不过就是为了利用苏水色,不过就是为了一箭双雕,不过就是为了今日这个结局。

她算准了一切,唯独除了一点算漏了。她爱上了他,江湖爱上了苏水色。

冰冷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她无力的倒在雪地里,任白色将她掩埋。妖娆的红,凄然的白,惨淡的人,构成这天地间最绝美的画面。

北风卷地白草折。非胡地,却依旧天寒地冻。上好的烈马奔向苏州城门,马背上的女子一身烈红狐裘,头罩斗篷,看不见脸。但识马之人却知那马乃是马中极品,所以这人定也非俗人。

街上大雪封道,百姓皆关门闭户,眼看年关将至,却没有丝毫欢乐之气。

一人一马停在城门前,格外醒目。斗篷下,那双清冷的眸子努力将城中一草一木映入眼中,似喃似叹,“苏水色,你我从此天涯陌路人,相逢不相识。”一扬马鞭,马儿吃痛的奔出城门,消失不见。

苍茫雪地,一片狼籍。城楼之上,男子衣袂翻飞,在冷风中籁籁作响,手中酒坛一倾,又是一口烈酒入喉,辛辣苦涩,灼烧人心。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目送着那火红的身影消失直至彻底不见。掌上用力,酒坛粉碎。那上好的酒熏得人心也微醉了。“江湖,保重。”

说完决然转身,与她背道而行,这才是真的,从此天涯不相逢了吧。尘归尘,路归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曾艾妮的江湖

【柒·生】

行经酒肆,客栈。行经梦里,江湖。江湖都没有停下,直至某日。雪封山路的日子里,马也无法通行了。正愁时,竟有小尼姑在山里泉中挑水。正好天色渐晚,她随之去了庵院,离尘庵。

江湖牵着缰绳望着面前小小的庵院出神。小尼姑忍不住问,“施主为何不进来呢?”

“若入了,是红尘还是离尘?”她若有所思的开口。

小尼姑可能涉世未深,一时竟梗住答不上来了。

“红尘,万物生长之本,爱恨滋润之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离尘,不过闭目塞听,寻一方清静。施主的心,本与爱恨纠缠万千,生生不断。红尘,离尘…并非只是入这门或出这门的事。”温和慈善的声音自门内由远及近,不消片刻,老尼姑徐徐走出。看见江湖之后,笑,“贫尼等候施主多时了。”

“师太,我们认识?”江湖任小尼姑笑嘻嘻的接去马缰栅上,疑惑的问老尼姑。

“世间人本是因缘而遇,因缘而离。施主的有缘人在鄙庵,所以,请施主见一面。阿弥托佛。”老尼姑高深莫测的笑。

江湖更加不解,却也没再问什么,随她辗转入庵中小道。离尘庵很小,入目所见之人不过十来。虽冷清,却有一番与世隔绝的难得宁静。后院尼姑们所住之房,整齐排成一行,老尼姑带着她走向最角落的一间。轻轻推开,“施主请进。”

这个时候,江湖突然有些犹豫了,甚至有种要摸出腰间软剑的冲动,虽说这个尼姑没有恶意,可是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犹豫了一番,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名儿,好些了么?”老尼姑径直走到床榻前,对着床上牢牢裹在被中的人慈祥的问道。“晤,师太怎么来了?名儿还没起呢!”似乎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刚睡醒,似乎很熟悉。

“名儿,有人来看你了。”老尼姑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咦…有客人么?…”女子笑意盈盈的支起身子,瞄向江湖的方向。清丽的脸上笑意不减,单纯无害,满是热情的开口,“你好啊,我是无名。”

“师…嫂…”看见那张脸的那一刻,江湖的确震住了。竟然是兰婵!

“你叫名儿什么?”无名摇着脑袋窝在老尼姑怀里笑嘻嘻的问。

这真的是兰婵么?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心性却全然不一样?虽说兰婵以前的性子也爱闹,可自从嫁入了苏家便变了个人。

“施主,无名是贫尼赐给她的名,四个月前,贫尼途经无望崖时,发现了她。救回之后,却发现她失忆了。心智纯澈如镜,未曾被红尘所染。贫尼本想让她落发出家也好,可是她却未真正忘记。午夜梦回之时,痛苦还是会将她缠绕。所以贫尼卜卦,算准今日施主会来,而你们,正是有缘人。”老尼姑缓缓解释。原来如此。

“师太,让她留在这里不好吗?免去红尘的一切伤害。”江湖沉吟的望着无名。兰婵,就让她成为一个过去吧。

老尼姑摇头未曾回答她,却转头看向床上好奇的盯着她们的女子,轻声问,“名儿想知道自己是谁么?想知道自己的过去么?”

无名嘟起红唇,托腮沉思,而后苦恼的开口,“师太,名儿不舍得离开你,可是,名儿想知道自己的爹爹娘亲是谁?名儿也想知道有没有一个像这位姐姐这么美丽的姐姐。怎么办呢?”

兰婵,你不会想知道这一切的。

“好。”江湖最终应下,声音冰冷低沉。看着无名如骄阳般的笑容,难受的别过头。

这个决定,她不知道是对是错,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始终是有私心的。

大雪漫无目的的下了多日,一辆马车艰难的驶过雪地,留下几道分崩离析的车痕。

车厢里,青色狐裘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无名滴溜溜的转着澄澈的眼眸,忍不住打断江湖的话。“江姐姐,那个兰婵为什么那么傻呢?师太她们还笑名儿笨,名儿觉得那个兰婵才笨,明明就被爹娘给卖了,还想着嫁给那个叫苏水色的坏蛋光大兰家。还有,明明就是自己的妹妹要害她,她干嘛要为了护住血斑兰跳下悬崖?”

这是兰婵真正的心思么?江湖若有所思。雪路难行,车厢中无聊,她一直在给无名说兰婵,兰娟,苏水色,江湖四人之间的纠缠,可是在无名听来却始终只是故事而已。听得她哈欠连连,嘟囊着撅唇,“江姐姐,名儿想睡了。”

“师嫂,别睡,听我说完。”江湖推了推已经垂下眼帘香甜入睡的无名,不禁叹息,“如果你要得到记忆,必然先失去单纯。名儿,你愿意么?”

“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梦中的女子似呓语般的应声。不知梦里想到了谁,唇角轻轻勾起。

梦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摇曳生姿。

月白长裙的倾城女子低语,“师嫂,可否应我一事?”

“你且说。”石青色裙裾的清丽女子笑道。

“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陪着他,答应我。”

“告诉我为什么?”

“你愿意么?”

“我愿意。”

那日竹影翩翩,恍若那两个女子的私语,一个无须多言的约定。

只是,梦醒之后,无名头疼得紧,丝毫想不起刚才梦见了什么,

车厢中,竟然已经没有了江湖的人影,车子似乎也不再摇晃,是停下了么?好奇的挑开帘,冷风骤然卷进,直往脖子里头钻,她刚想要缩回去,却意外发现这里竟是山林荒郊,险壁悬崖。“江姐姐…”她有些害怕的叫唤出声,却只是面前拉车的烈红马冲崖边嘶鸣。她的目光随之转向崖边…

那里,是一个背对着她,手持长剑的黑衣人。

“请问,你看见名儿的江姐姐了么?江姐姐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坏人抓走了?”她泫然欲泣,有些哭腔的问这个不知是谁的黑衣人。

黑衣人缓缓转身,脸被蒙上了,雪地衬得那双眼越发冰冷。手中的长剑直指自己脚下已经死去的车夫。车夫胸口血已经凝固,眼睛睁得老大,死不瞑目。

“我只要血斑兰。”黑衣人冷冷的向她所在的马车逼近。

头,疼。撕裂开来的疼…为什么这一幕这么熟悉?无名痛苦的抓住车厢边柱,死死咬住下唇,似乎有什么话要不受控制的说出来了。

“你娶我…只是为了这个对不对?”一股力量让不受她控制的把话说出来了。

“对。”黑衣人压抑着声音毫不迟疑道。

“所以…即便是我给你了,你还是会去找娟儿要另一半的对不对?”无名半闭着眼痛苦的呢喃,可是说完之后又猛然睁开眼抱住自己的头尖叫,“啊…你是谁?为什么要逼我这么说?你是谁?啊…别逼我…求求你…别逼我!”

就在她从车厢上一头栽倒到雪地上,近乎癫狂的时候,黑衣人已经逼至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握剑指着她的胸口,“对。”

可是,为何,那剑,已经在颤抖?

“啊…我是谁?我是谁?…”青色狐裘上满是落雪,她分明已冻得发抖,澄澈的眼直勾勾的对上黑衣人的冷眼。

“你是兰婵。”黑衣人手中的剑又向她逼近了几分。说这话时,雪声风声中又夹杂了几道由远及近的莫名的声音。

马蹄声。暗器声。怒吼声。

“噗…”没入黑衣血肉的暗器声。

“咣…”暗器击掉长剑的声音。

那个笼着盛世明光的月白男子,跃上马背一个飞身,长剑向黑衣人直刺而来。

“噗…”刀剑没入血肉之躯的声音。

“啊…”无名吓得尖叫着连连后退。也瞬间吸引了月白男子的目光,刚才他只觉得这一幕过于熟悉,未曾多想便帮了雪地上的这个女子。侧目一看,呆住。

“兰,婵。”他很艰难的吐出这个名字。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无名依旧尖叫连连。

“你是。”黑衣人忍住苏水色那一剑刺入胸口的剧痛,狠心说道。

然后,不知道怎么了,月白男子怒然聚力,掌风猛然击向毫无防备的黑衣人。他自己已经在这里伤了一个女子一次,那么,绝不容许任何人再伤她一次,不管她是不是兰婵。

黑衣人被掌力击中,身影如同断线了的风筝般,直直向悬崖坠去。而那一瞬间,风刮落那张蒙面巾,露出那张熟悉得过了份的脸,江湖。

她在笑,苦涩的笑,释然的笑,倾城的笑。“师兄,要好好的。”她轻言轻语,消逝在风中。

那个崖,果真是女人的宿命,无望崖。

天竟然放晴了。阳光反射到雪地上,满是刺眼的光。

这片雪地。空旷宁静,缠绵的雪,柔柔的偎在一起。阳光细碎的铺陈在男子浓墨般的发丝上,发丝如锻,衬得那身月白长衫越发惨白,头上的白玉冠折射出妖娆的明媚。他薄削的唇微动,星眸沉痛的望着落空的无望崖,似乎是想说什么,在看见晕厥过去了的青裘女子后,最终绝然的转身。抱起地上的青裘女子,猛的跃上马背,马鞭扬起。再次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冷风飒飒的崖。绣金黑靴狠狠一夹马肚,鞭子落下。“驾!”

绝尘而去。唯留马蹄印,孤单的遗落在雪地上,见证了这里刚刚发生了一些事。

曾艾妮的江湖

【捌·老】

崖底。冰冻了的湖边,女子静静的躺在雪地上。远看,恍若一团火,原来是贴身穿的那狐裘护了心脉。她竟然没有死。胸口抽空了的疼,似乎连血都凝固了。脸在崖壁上受到严重的冲击,血肉模糊,伤口纵横交错,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她想动,可是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裂开了。动弹不得。意识也被冻得越发薄弱。

“施主,看来贫尼是您的有缘人。”温和慈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扯开嘴角想笑,可是却真的疼。

“施主是心中有佛之人。”那个声音又道。

她越发想笑,有佛?是说她善良么?也对啊,不惜演了这么一出戏帮兰婵和苏水色,她怎会如此下作?江湖,你活该。

“施主,世间百态,爱恨一念间,生死一念间,魔佛亦是一念间。殊途终同归,情爱本无罪,只是,施主总是苟求太多,而累以成魔。松开掌心,天下在手,六根清静。”徐徐道来的声音穿透了人的胸腔。

她缓缓垂下眼帘,好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江湖,松开掌心。血管分明的纤手,失去原有的血色。指头一根一根,艰难的舒展开来。

“施主,放手,亦是幸福。”

阳光扑天盖地的将江湖笼罩,她略动了动摊开的手掌,光芒万丈,放手吧。轻笑,淡笑,微笑。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天统七年春峭。苏家家主之位由公子苏水色继承,家母却只是一无姓女子,无名。

那场惊动天下的婚礼,被世人遗为美谈。苏水色,无名。

依旧是那竹林深处。嫩绿苍翠了春日,娇小的花争妍斗艳。百鸟清脆鸣叫,这气息,倒极是清新好闻。熟悉的琴音自女子指间缓缓溢出,虽不极那人,却已很是悦耳。石青色的薄纱衣近乎融入这如画的景致。

苏水色踏入这里时,愕然愣住。那极俊美的脸上一时神情复杂无比,深深的看了一眼全然陷入自己的世界的女子,柔声开口。“怎的跑这来了?”

琴音戛然而止。她突兀的开口,“怀旧。”无名,不,应该说是此时恢复记忆了的兰婵声音极轻,却还是让苏水色听见了。

“如果你是怀念她,那便不必了。”他略微有些吃惊,而后冷下脸,冰冷的转身要离开。

背后是兰婵薄凉的笑意。透出春日的几分寒意。也让苏水色蓦然止步,他忽然想起了他和她初见时的场景。

而如今这样的局面,着实有些心酸。

那个灵动狡黠的少女,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成亲已数月,她夜夜呆在这竹苑,说是夫妻,连陌路也不如。可是,今日这样的局面,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对于兰婵,说不上有多爱,只是觉得亏欠。

亏欠了太多…所以想补偿,用自己的终身去补偿。她却竟然不屑。

竹影翩缱,兰婵倨傲的扬起有着完美弧度的下巴,冷眼睨视着后背微僵、停下脚步的男子。“苏水色,你太自私了。两年前,娶我和娟儿时,未过问我们的意愿。洞房花烛夜,弃我不顾。冷眼谣言、扑天盖地来的时候,你是如何待我的?逼我坠崖!呵…还有娟儿!不顾她腹中胎儿,强行取她心头血害的她失去孩子失去性命!苏念湖,苏家长子!也是在那个晚上哭着要找爹爹,才坠井!那都是你苏水色的血脉!你怕事情败露,秘密杀了那晚知情的所有大夫和下人。苏水色,扪心自问,你是人吗?不,我说错了,你根本就没有心。”

她的声音拔高了的尖锐,刺得人发疼。

时间仿佛僵在了那里,良久,苏水色终于缓缓转身。薄削的唇畔是淡漠的笑,掌间已多了那把熟悉的折扇,锋利的扇骨抵住兰婵的咽喉,他赤红着双眸,发狠的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兰婵的眼睛里仿佛有着千山万水人世沧桑,她淡淡的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说不出心里的悲凉。

这就是江湖和兰娟心心念念的爱人,这就是她兰婵两度出嫁的夫君。

真是可笑啊,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留念的,卖女求荣的家人,愚昧薄命的妹妹,心狠手辣的夫家,处心积虑的知音人——江湖。

所有的一切似乎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注定,扪心自问,她兰婵到如今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一直是纯良友善。是老天待她过于薄凉罢了。

浓重如墨的血,带着粘稠的腥味,顺着兰婵殷红的唇角流至细白如藕的脖颈,甚至滑落到了苏水色的折扇上。

一滴一滴,如同盛开的曼珠沙华,艳丽又奇妙。

苏水色这才慌了,手里的扇柄落在地上,伸出双手环抱住即将支撑不住倒地的女子,似乎想擦去她嘴角的血,看见她空洞的眼神,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终究是他们苏家,毁了这个女子。从头至尾,她都是无辜的,而且是何其无辜。

曾艾妮的江湖

兰婵依偎着苏水色,看着头顶的竹林,茂密无光,有些缥缈的笑了,虚弱无力,“苏水色,你说,你不爱我,为何娶我?我不爱你,为何让我们相遇?”

这样相依相偎的距离,彼此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心跳。这是他们今生第一次如此靠近,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在来这里之前,兰婵就已经服了毒,无药可解,她已经生无可恋。

看着这苍翠欲滴的竹林,她的脑海里面慢慢回想起了那个白衣蹁跹的女子,坠落于无望崖的江湖。

她觉得从自己最初就喜欢的是那个女子,其实至今,仿佛也是,无关于爱,更像是惺惺相惜。

而真正的苏水色,她原本差那么一点点就爱上他了,可是,他太残忍了。

即便她再良善,也无法去谅解这样一个狠心的男子。

这样的结局也好,多希望如若还有来世,再也不要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生。再也不要遇见这些人,再也不要生在兰家这样的家门,再也不要为女儿身……

兰婵这样想着,眼皮越发沉重,她好像看见了初次见到苏水色的场景,在苏府后院外,他是带着光芒出现的。

“兰婵,别睡!我会救你的……一定会的……”苏水色带着哭腔祈求着,修长的手指磨砂着她的脸,帮她擦去血迹。他见惯了生死,手上也有无数血腥,“我会救你的”这句话他对两个人说过,一个是江湖,一个是兰婵。

可是,他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兰婵一言不发,只是睁大了眼睛,想用最后的力气去看看这个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一眼看尽,再收回眼神,终究落在了苏水色脸上。他好像……沧桑了许多……

她吃力的握住了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活……着。”

活着去忍受后半辈子的内疚,活着去等待死亡的煎熬。

她竟然如此恨他。

这是苏水色平生第一哭,他一向是一个骄傲的人。但此时,他却紧紧的揽住怀里的人,不顾血渍染落在干净的衣衫上,沉闷的哭泣起来,如同受伤的小兽。

兰婵神志模糊,她依稀感觉到温热的水珠落在了她的脖颈,这也是她最后感觉到的人世间的温暖……

就连怀里的人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呼吸,苏水色也没有发现。

哭泣声沉沉响彻在竹林里,也只能化作最后一声嘶吼。

曾艾妮的江湖

无望崖谷底,寂静的离尘庵。

清荡的木鱼声响彻在佛堂里,女子的背影挺拔而傲然,身着灰白的布衣,三千发丝皆数不见,头戴庵帽。

脸上是纵横交错的伤疤,除不去,抹不掉。

原本,在她手里静静拨弄的檀木佛珠,突然断了,滚落一满地,在佛光相映的地板上显得无限悲凉。

“缘尽罢了。”门外,师太温和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惜,来到女子身边。

“莫念见过师太。”女子起身,周身的气度依旧非凡,却多了一丝颓靡的平和。

“死亡只是刹那的恐惧,活着却是长久的苦楚。人生八苦,无名施主亦是占了八样,这于她而言,着实是解脱。所以,不必苦恼,离尘庵自当为无名施主超度三日,我佛慈悲,定会佑她度过无量苦海。阿弥陀佛。”

“是,师太。”莫念低声应道。这人间的情爱苦楚已经与她无关,凡尘俗世,皆抛脑外,是生是死,皆是个人的劫难。长伴青灯古佛,亦是颇为平静。

想到这,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佛珠。再无心闷,一切皆是命数。

惟愿来生,你能投个好人家,师嫂。

深谷山林,不时传来鸟鸣鹿叫,一切都好,岁月无忧,阿弥陀佛。


【END】


曾艾妮的江湖


《梦里的江湖,百花齐放,人来人往》原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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