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止远方,还有故乡

我在一个以美食著称的城市实习,这里明明有一天三顿七天不重样的选择,而我却独独偏爱一种叫猪肠粉的东西,且每天必食。

猪肠粉当然不是真的用猪的肠子来做的,它只是用米磨成浆,在木制的蒸屉里蒸熟后,变成一张张圆形的薄片,一点点顺着它的韧劲撕下来,平放在案板上,上面依次放上煮好的海带丝,豆芽还有切成条的摊鸡蛋,然后捏着边慢慢把薄片一点点卷起来,最后让它成为一个条状的,类似猪大肠那么粗的粉条,为方便吃,再用剪刀把它剪成几段,上面撒上花生碎和各种口味的调味酱,一碟美味的猪肠粉就做好了。

这里叫它猪肠粉,而在我的家乡,它的名字要文艺得多,叫卷筒粉。虽然食材和口味有些差别,但都大同小异,每天吃到它,就像回到了那条铺着青石板路的老街,父母跟我坐在街边的小店里,吃着一碟沾着花生碎和黄皮酱的卷筒粉,看着街道对面斑驳的灰墙和曼曼青藤,整条小巷似乎就有了岁月雕刻出的古朴意境。

在我实习的医院后面,也有一条深巷,里面有一家临街搭起来的小吃铺,一对夫妻从早到晚专门卖当地的几样特色早餐,每天我在去医院上班之前,都会在这个铺子里坐下来,叫上一碟猪肠粉配豆浆。

我上班的时间,几乎都是天刚亮的清晨,好在夫妻俩够勤快,每天风雨无阻的准时开摊,每天这个点来这个店里吃早饭的,几乎只有我一个,大把的空位任我选择,而我每次都会坐在一进门第二张桌子能看到临街灰墙的那个位置,日复一日的点同样的两个东西:猪肠粉和豆浆。

时间长了,夫妻俩都认识我,每次我来,老板娘都会先跟我打声招呼,转头再朝着在后厨的丈夫喊一句:老位置来一碟猪肠粉一杯豆浆!她说的老位置,大概就是提醒丈夫,要在猪肠粉上多放花生碎,这是每天同一个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同一个人的固定要求。

这些按部就班的步骤似乎已经成为了我吃早餐的一部分,直到有一天,我来到小吃店时,看到我的专座上,坐着一位低头看书的男生。

夫妻俩有些不好意思的朝我笑笑,我转过头,暗暗不爽的朝另一张桌走去。最近工作劳累,生活烦心,现在就连吃个早点,都被人占了座位,我虽然知道这位置并不真是我的专座,却依旧无视一屋子的空位,独独愤愤不平的盯着男生坐的那个位置。

老板娘满脸歉意的端来两碟猪肠粉两杯豆浆,上面全都洒满厚厚的一层花生碎,先在我桌上放下一碟一杯,在转身到男生桌上,放下一碟一杯。

我边喝着豆浆边继续盯着他,男生似乎也觉察到了异样,忽然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间,我一个措手不及,手上刚掰开的一根方便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好吧,我承认,占我位置的这个男生,长得很帅,但这并不是让我原谅他破坏我早餐仪式的理由。

我就这么继续肆无忌惮的的盯着这位帅哥,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他今天坐了我的座位,我很不爽,所以我要看他。估计是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他匆匆吃了几口,把书合上放进包包里,提包走了。

老板娘走过来收拾碗筷时跟我解释说:这位小伙子叫周滨,也是跟你一样,在这家医院实习。他上的是夜班你上的是早班,你们俩真是很像,他也是每次都坐在你坐的位置上,点跟你一样的东西,只是每次都是他走了你才来,今天他可能下班晚了点,所以你们才碰上了。

一口豆浆差点从我嘴里喷出来,原来一直占座的人是我不是他。

看老板娘把桌面收拾干净,我搬着杯碟又坐到了老位置上,老板娘一头雾水的哭笑不得:这店里的位置不都一样的吗?难道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吃得更香?

我看着街对面的墙头上,已经钻出来的点点绿色,朝她灿烂一笑。

一连几天,我都比平时早半小时去到小吃摊,但再没碰上那位帅哥。老板娘端东西过来的时候跟我嘟囔道:你们俩也真是怪了,你上班越来越早,他倒是下班越来越晚,以前是他下班了你才来,现在是你上班了他才来,干你们这行的,早出晚归,辛苦啊。

我边往嘴里送着猪肠粉,边想着那位跟我一样辛苦的人,这家三甲医院那么大,也不知道他哪个科室的。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在我以为以后再难碰到周滨的时候,他调到了我们科室。

一个星期后,我们一起去吃猪肠粉,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问:你们都喜欢的座位只有一个,一起来的话,到底谁坐?周滨还没反应过来,我就抢先一步坐到了椅子上,这位置的光线正好,显得我脸白,周滨坐在我侧面,转头就能看到我最好看的一面。

经常结伴吃早餐的结果就是让我们开始无话不谈,我问他为什么天天吃吃猪肠粉,他说好吃又便宜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它了。我知道周滨家里经济拮据,就连他大学的学费,几乎都是靠奖学金和贷款来勉强交完的。每次看到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一顿只吃一条小小的猪肠粉,我就会打破惯例多要几条,然后装作眼大肚窄的样子,把“剩下”的都推到他的面前。刚开始他还有点犹豫,渐渐的,也就习惯了,最后,连我真吃剩的也不嫌弃,一并吃了进去。

连老板娘都看出了我的心思,周滨又怎会不知道,在我穷追猛打了大半年后,他终于鼓足勇气跟我说: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为了我读书借了一屁股债,弟弟和妹妹都还等着我赚钱供养,现在的我穷得叮当响,你真的愿意跟一个穷光蛋在一起吗?

我当然愿意,因为我知道,以他这样的努力程度,不可能一辈子都是穷光蛋。

恋爱后,每次出来吃猪肠粉,周滨都一脸歉意的对我说:等我赚了钱,一定带你去吃更好的。

那时的我总是一脸期待的表情,但其实对我来说,现在这份掺杂了乡愁又融入了爱情的猪肠粉,已经是最好的了。

医生的称谓说起来好像很高大上的样子,其实作为还未毕业的实习生,我们几乎是没有工资的杨白劳。医学生不同于其他专业,课业繁重,连睡觉的时间都要挤出来,更不用想去兼职赚钱了,没有工资的实习生活,让周滨过得疲惫又清苦。

周滨很努力,一直想要实习后在这家著名的三甲大医院里留下来,其实每个来这里实习的人都想留下来,包括我。

僧多肉少,大家都很拼的时候,人脉和关系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周滨除了优秀,显然没有更多的加分项。

竞争越发残酷,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只剩下一直跟着导师的我和半路转过来的他,我和周滨,不可避免的到了短兵相接的局面。

自从明确知道只有一个名额后,我和他都很低落,原以为能一起留这这个城市,一起为将来打拼,没想到,最后还是一场爱情和面包的争夺战。在医院里,为了还那一长串的债务,为了父母的养老,为了弟妹的未来,周滨必须卯足了劲,火力全开的跟我竞争,而下了班,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每天依旧相约一起去吃早餐,我还是点得很多吃得很少,他还是把所有我剩下的东西都吃进他的胃里,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最后一起吃早餐的机会了。

实习结束之前,周滨拿到了最后的留院通知,他沉着脸去宿舍找我,刚开门,他就看到了床上的一堆衣服和地上两只摊开要整理的箱子,车票是明天一早的,我必须今晚就收拾出来。

周滨沉默的坐了一会,闷声问:为什么要把名额让给我。

我装作轻松的样子,边收拾衣物边说:也不算让,我其实一直都不喜欢学医,你想啊,一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既辛苦又没有名利,等到熬出资历来了,年纪也大了,力不从心了,所以我不想再走这条怎么样都难的路了。

他满眼复杂的看着我,我想,他是不会相信一个每天跟他一样努力一样拼命的人,会忽然间说出不想从事这个行业的话,这就像一个修炼了多年的武林高手,眼看就要去参加武林大会时,却自废了武功一样荒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得了熬得住医学院的苦,而现在,念了这么多书,干了这么多活,眼看就要苦尽甘来的时候,我却说不喜欢不想干,别说他,这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我已经想不出其更合适的理由了。

他用手掌撑住垂下来的头,许久,有水滴砸在地面上,一下,两下……在年轻的时候,我们都可以选择放弃,但我们都不会放弃选择,我爱他,也想念我的家乡,我知道,这是我最好的选择。

半响,周滨重新抬起通红的眼睛,说:一起去吃猪肠粉吧。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结伴来吃这家店的猪肠粉,还是老位置老内容,我们都没说话,静静的把食物放进嘴里咀嚼,像是要把这味道吃进嘴里留在心上,这种混合了乡愁和爱情的滋味,估计以后都不会再吃到了,或许以后,我会在遥远的家乡,在吃着美味卷筒粉的时候,偶尔会想念这个味道。

等我们都吃完最后一口,周滨还是不甘心,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我看向空空的碗碟,告诉他说:我的家乡,有一种比猪肠粉更好吃的东西,叫卷筒粉,我想念它们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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