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

《神 明》

凌晨三点半,城郊地下室。

天花板的中央,悬挂着一只老式灯泡,也许是接触不良的缘故,发出的光忽明忽暗,在这明暗之间,那斑驳的水泥墙上间断地浮现出一个站立的黑色背影。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丝丝发霉的味道,那味道如同海洛因一般,让人遗忘了理智。仿佛是过于潮湿,让这空气也有了重量,好像不留任何喘息之机。

外面已是盛夏,此处却是冷得渗骨……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老鼠在簌簌作响,那声音,像是几只在私语,又仿佛只是一只在暗自磨牙,伺机而动。想必也是要在这盛宴当中分得一杯羹。终归是废弃太久,这畜生都变得不怕人了。

“滴答,滴答” 那生满锈的水龙头还在挣扎着。

“杀了他……”

“什么?”那站立的人一征,灯猛然间灭了。

“杀了他” 这声音更加清晰,透着欲望和疯狂……

水滴开始滴的急促,那感觉,好像赞同这声音,迫不及待的想要看见这一刻。

灯又猛地亮起,比之前更加刺眼,炙烤着站在灯下那人的皮肤。角落里的畜生怕是没见过这样的光,悻悻地逃回它的洞里去。

那人微微昂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眼前,侧躺着一个中年男子,中等身材,嘴上粘着黑胶带,手脚被反绑着。青年男子的额头处溢着一滩血渍,像是被重物击打所留下的痕迹。除了这一处伤口,身上也有着大小不等的擦伤和打击伤。此刻,这个男子已是昏迷状态。

灯依旧是忽明忽暗,水滴声似乎慢了下来……

“呜……”一声沉闷又激烈的哼响,来自于中年男子的喉咙,回荡在整个地下室,只可惜他的嘴被封着,手脚反绑,只能用喉咙低吼,任凭眼泪涌出。若不是撕心裂肺的疼痛,又怎能惊醒本已昏迷的人。他的身体痛到痉挛,又如虫子一般,向前蠕动,只是那只右脚,留在了原地……

血不断地向外涌,在这阴冷的空气中冒着丝丝热气……

站着那人,眼睛红的可怕,嘴角抿着一抹让人猜不透的笑意,手中的斧子还滴着未干的血滴。他望着正对着的那面斑驳的墙,那墙上浮现出一张脸,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

那脸也正对着他笑……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街角处的那家老式咖啡厅。

咖啡厅临街一面,是几扇落地窗,窗外围着矮矮的白色栅栏,里面种着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名贵的种类,不然怎会放置室外,任其生长。落地窗的这一侧,错落有致地放着六七张桌子,室内的面积不大,倒也不拥挤。可能是位置有些偏僻,平时来这家咖啡厅的人并不多,半数以上是熟客,大多是想到这里躲上半日清闲。与我而言,这是码字和躲着出版社催稿的好去处。

我对靠窗的位置情有独钟,坐在这里,能望见街上的熙熙攘攘,也可以低下头,喝一下面前的咖啡,如此一来,我倒好似这世上的局外人,坐看每时每刻的万千变化,再把这些旁人并不在意的瞬间写进我的小说。我总是看着旁人的生活,忘了自己是谁。本无意打扰别人的日子,可偏偏她自己闯了进来。

午后两点一刻,咖啡厅门上的风铃响起,一个女孩推门走了进来。那是我第一次遇见她,一袭长发之下,一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带着浅浅笑意,那笑意好像是在缓解第一次来这里的陌生感,又好像在对风铃声破坏了此处的安静的一丝歉意。

她轻盈地走到柜台旁,低声和店员说了几句,走到我右手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本书和一副乳白色的耳机。阳光逃过窗,越上桌子,只为了在她的长发上多留片刻。我想我的目光也像这阳光一般,停留在她的身旁,留在这眉目如画,自然脱俗。

我看了那一眼她手里的书,是一本典藏的《悲惨世界》

“杀了他”那声音越发清晰,此刻却不再是恨之入骨的怒喊,倒像是鬼魅般的温柔低语。

听着这声音,站着那人变得颤栗,没有了刚才的疯狂,他猛地蹲下,想用双手捂住耳朵,可他颤抖的右手上还拿着那把血淋淋的斧子,血未流干.......他被吓得一屁股坐下,疯了一般甩开手中的斧子,他的全身变得更加颤栗,双手支撑着身体向后退......

眼前,是一条带血的蠕虫,不,不,那是一个没有了右脚的人......

此时,这颤栗的疯子已经退到墙边,他背靠着墙,双手不知所措地乱抓,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还夹杂痛苦的哭泣声。不知从那一刻起,他感觉背后的墙不在冰冷,好像开始变得有温度,那不是胸膛般的炽热,那感觉仿佛是少女温暖的双手。他平静下来,还不时地傻笑,那双手抚摸着他,缓缓地环抱他的双臂,几乎是同时间,一张精致的脸靠在他的左肩,长发散在他的上身.......

那张脸在笑,她在笑,笑意如同冬日里的一抹暖阳,可她的嘴里却一字一句地说着“去吧,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这疯子在苦笑,“杀了谁,是那个男人还是我?”这句话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仿佛在质问肩上的那张脸。

少女的双手用力地推开他,他向左前一倾,摔在了地上,血渍混合着污水浸湿了他的白色衬衫。污浊的空气一下涌入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使他一阵恶心和剧烈的咳嗽......

猪哼般的声音还回响在整个地下室,那蠕动的虫子还不想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他唯一清楚的,就是来自身体的那撕心裂肺的痛感,可惜他无法看见自己伤口,不然还不知道有这般折腾的精力。他隐约地记得,自己早早出门,去墓地拜祭那个女孩,心里很郁结,又去喝了不少酒,再然后好像在一条巷子里遇见了谁,接着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遇见了谁?.....白色...男....他猛地回忆起,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一瞬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拼命地扭过头,惊恐地张大眼睛......

他看见一个衣服上沾满血污的青年,眼睛红的可怕。那青年弯腰拾起一把斧子,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那脚步声踩在地面的浅洼中,格外清晰。

等到我再知道有关于她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我们相识的第四年,她离开这座城市的第一年。

她离开的一年里,我做过各种假设,幻想过各种结果。可没想到她再次站到我面前时,却不是我想象的任何模样。依旧是我熟悉的脸庞,只是太过苍白,就像是刚刚大病初愈一般。我们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处,周围是匆匆而过却又拼命嘈杂的人群,她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和她的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看见我,她的脸上泛起熟悉的笑意,跑着过来抱住我,那张精致的脸靠在我的左肩,

“我累了,想回家。”笑意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低声抽泣。

“放心,我们回家。”

不大的两居室,是我栖身的地方。以前的每个星期五,她都会提前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撒娇地吩咐我要做哪些她爱吃的东西。等到周末就赖在我的沙发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我做饭,饭做好了,她却一脸为难地看着我,“怎么办,我都吃撑了。”

只是今天,她早已经睡倒在沙发上,身体缩成一团,像是受尽委屈的猫儿,不敢安抚,也不忍触碰。我不敢去想象她这一年过得怎样,那是个黑洞,陷进去就无法出来。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却怎么也洗刷不掉我对那个男人的恨,我怪不得她的选择,也忘不了那天她同样拖着大大的行李箱,一脸憧憬地看着我,

“我决定和他一起走,一起过不一样的生活。”她说得同时还在检查有没有遗忘东西。

“可是你们才认识不久,起码你要再了解了解嘛。不能.....”我话未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哎呀,你都没有恋爱过,你怎么会明白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是啊,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岁月悠悠,不过一介过客而已。只是啊,我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会再遇见这样一张精致的脸。

她走的时候,我没有如约去车站送她,也不知道她离开的那一刻,有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死的那天,我在她身边,却没能抓住她,像过去的所有时光一样,没能把她紧紧抓在手里。

她死去的前些日子,都很平静。

我一直避而不谈过去的那一年,只是那天晚饭时,她突然放下碗筷,像是自言自语,“开始啊,一切都挺美好的。”

“啊,什么?”

“开始啊,真的挺美好的,我们真的在了一起,住在他找的房子里,我也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他和我说,让我不必工作,他来照顾家。只是他总是很忙,常常几周都见不到他。”

“都过去了,不要再去想......”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却挣开,低着头接着说,

“我又怎么忍心看他那么辛苦呢,所以没同意辞掉工作的事,可是没过几个月,我就发现我怀孕了。我特高兴地给他打电话,想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是打了几次没人接,最后一次打过去,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听不下去了,冲过去抱住她,她却平静的没有反应,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眼神发怔,头发没有了往日的光泽,她仰起头看着我,嘴唇干裂的渗出血丝。

“那个女人问我是谁,我当然也不高兴了,就说我是他女朋友。那女人又换了语气,说自己只是他朋友,他在开会,问有什么事情可以转达。我当时也气昏了,没想太多,就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让他赶紧回来找我。”

“只是想不到,他会回来那么快,还带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那天夜里很热啊,那感觉好像要把人活活烧死一样。那女人在门外死命地敲我的门,我不敢开啊,他在旁边又不拦着,我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本想她们也撞不开门,闹累了就走了。”

“可是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居然哆哆嗦嗦地拿出了钥匙,给那个贱人开门,贱人,她也是这么骂我的。她推开门,不管不顾地打我,好像打死我才解气,直到我的下身流出血来......”

她仰着头靠在我怀里,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撕心裂肺的哭喊,全身都在颤抖,双手捂着自己的肚子。

“一条命,也不过一摊血而已。”她不再说话,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泪还没流干。

在她的葬礼那天,我用她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她死了,我是她朋友,嗯,希望你能抽空来拜祭她。”

中年男子用尽全力想要往前蠕动,可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只是留在原地。断掉的右脚已经让他失去了大量的体力,此刻不过是强烈的求生欲在作怪而已。他流出的血和原本的污水混在一起,变成一滩略微浓稠又黑的冷艳的混合物。

那恼人的老鼠又出来作祟,血腥味让它更加兴奋。地下室里,兴奋的不只有老鼠,青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他在笑,那是因为感到愉悦而发出的笑声,这是一场盛宴,一场带给他前所未有快感的盛宴。他握紧了斧子,快步走过去,站在中年男子的面前。

他松开男子的双手,又撕掉嘴上的胶带,没等男子反应过来,他又一脚踢在男子的胸口,接着又是一阵猛烈踢踹......男子仰躺在污水之中,口中又涌出一大口鲜血,无力反抗的下场,就只有等死......

“这反抗不了的滋味怎么样,这流血的感觉怎么样,”青年撕裂着嗓子怒喊,青年压在男子身上,举起斧子,奋力地砍向男子的一条手臂,可惜斧子太钝,没能一次砍断,青年疯了一样,一下,接着一下。

“你应该看看她是怎么死的,”青年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大声的哭泣,
“她跑的那么快,那么突然,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就已经撞到了她,整个人都散了啊。”他说着话,又变得惶恐,“我都不知道...该去怎么抱她,我也怕啊,我..怎么...就没抓住她啊!”

地下室里,一个躯体残缺的人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气,疼痛几乎使他晕厥,但顽强的求生欲又支撑他保持清醒;另一个人,坐在地上,头埋在双臂里,抽泣和悲痛使得他近乎失去理智,哀哀欲绝。

“看来...她..她和你说了...很多...事情”中年男子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闭嘴,你没资格提她”青年再次愤怒,他又想举起凶器,想着让眼前这个男人死得和她一样惨。

“那...那她...有..有没有....说她也害了...人啊...”男子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仿佛提起一件他再也不愿想起的事情。
“那么...那么高的楼梯....她....眼都没眨,就推我..老婆..下去了....一辈子植物人啊.....”男子的眼中又流出泪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悔恨....还是后悔.....

“你胡说,你怎么能理解她。”青年高高地举起斧子,
“杀了他”那声音再次响起,少女温暖的手捧起青年的脸,“听话,只要他不出现,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只要没有你,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青年念念叨叨地,右手攥紧了,不断地抬起、落下、一次、两次......

等我从地下室里出来,外面下着暴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也不知道下了多久。任凭这暴雨淋在我身上,渴望它赐给我些许救赎,可惜无论它是怎样的猛烈,却也洗刷不掉我衬衫上的血污。这磅礴大雨之中,辨不清方向,找不到来路,摔倒,爬起,满身泥泞........

有的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做的任何事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可是我想那神明,分不清善恶也看不穿对错,它只会高高在上,只会谈轮回讲因果。在残喘的大众之中,好人活不长,坏人死得惨,可惜这好坏又不过是旁人的猜测,同他们的嬉笑怒骂一般,饭后谈资罢了。

少女捧起青年的脸,眉宇之间尽是温柔,她没有说话,牵起青年的手,消失在这茫茫夜色,倾盆大雨之中.......

“只是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会遇见这样一张精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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