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

军阀混战的时候,没人说的清种地好还是当兵好。


柱子和爷爷在村里相依为命,常听村里人说起来外面当兵的事儿。他们说只要穿上军装,就有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吃,他们说只要在战场上杀一个人,下顿饭就能喝到肉汤。


但柱子依然觉得当兵这件事儿离自己很远,还是老老实实种地来的踏实。


可世间命运恰是如此,你越是逃避的东西,反而会不知何时突然就扑到你脸上来。


这年正是荒年,村里家家收获无几,已是秋末的时节,各家的粮仓里却也只是铺了薄薄的一层麦子。柱子和爷爷正沉默的坐在院子里,盘算着这个冬天怎么过活的时候,村口却响起了嘈杂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


柱子忙跑出门去看,原来是一支身着土黄色军服的军队,踏着杂乱的步子东张西望的涌进了村子。为首的一个头头骑在马上,把军帽拿在手上悠闲的扇着风,头发梳理过,但不甚整齐,八字胡须神气的翘着,目中无人的扫视着各家各户门口看热闹的老乡们。


柱子看了一会儿忙躲回了屋子,只听得外面几个陌生的外地口音说着“征粮”一类的话。但却没怎么听到乡亲们的回话。柱子看看自家粮仓,又看看爷爷,爷爷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有些木然的把头扭到了一边。


不多时,外面的声音躁动起来,柱子刚想去门后悄悄看看,却见两个士兵一脚踢开了自家本就不结实的木门,冲了进来,直冲到柱子面前,给柱子吓了一跳。


“官兵纳粮,开仓!”,官兵的声音明显带着愠怒,手上提着一个只装了一小半的布袋。


“军爷,今年年荒,我们实在是…”,还没等爷爷说完,其中一个士兵冲上来一把推开爷爷,直奔粮仓而去。


柱子没敢言语,只是在一旁呆呆看着。只一会儿,两个士兵提着袋子就从粮仓里出来了,脸色依旧没有缓和,


“老家伙,家里还有别的粮食吗?”


爷爷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言声。



直到天色昏沉,这支土黄色的军队也只从村里收集到六袋麦子。那神气的军官似乎也泄了气,气急败坏的把村里人都叫到了村头的空地上,朝着大家喊着,


“乡亲们谁家还有粮食,赶紧上交,我们乃是镇上齐大帅手下的队伍,等我们打了胜仗,保证回来把粮食十倍奉还给乡亲们!”


没人搭话。


“那弟兄们可要开始搜了,从现在起,凡是家中尚有一粒粮食的,也给我交上来,否则被我们搜出了粮食,可不要怪枪弹无情了。”


人群中有些骚动,但依然没人搭话,大家看着军官,军官也瞧着大伙。


少顷,村里便迎来了一场土黄色的浩劫。士兵们像蝗虫一样扑进每家每户,他们但凡找到一点点能吃的食物,便要开枪杀人,那晚,村中乡亲死伤近半。


遗憾的是,这其中也包括柱子的爷爷,只因为他们在柱子炕头旁的墙缝儿里找着了一粒不知何时的花生米,那花生已然落满灰尘干瘪乌黑,显然已是不能吃了。但气急败坏的士兵们像红眼的恶狼一般,他们的眼里只有杀戮和发泄而已。


柱子听说军队都说自己是正义的,可这个晚上,或许子弹才是正义吧。柱子小心的把那颗引来杀身之祸的花生米又藏到了墙缝儿里,他不想看见这个东西,不知怎的,也不想就这么把它扔了。



说来也巧,这支军队走后第二年,村里却迎来了罕见的丰收,虽然村中乡亲经过那一夜死伤惨重,但村里活下来的乡亲们还是把这一年的农田耕耘的金黄喜人,也许真是上天垂帘。大家纷纷商量着赶紧上镇上把这收来的粮食卖了,落些路费赶紧逃离这战乱之地。


可恰恰在大伙儿准备出发去镇上的前一天,这村里又开来了一支军队。


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支,而是整齐的穿着青色的制服,步伐整齐。但是个个灰头土脸,身上大多还带着伤痕。为首的军官骑着大马,挺直了身子,眼光默然。乡亲们这次也不出门围观了,只是个个在锁上门,在自家院子里屏着气,不敢出声。


这军官也不去扣大家的门,只是在村里的路上一边走过一边喊道,


“乡亲们且放心,我们来此地等待增援的友军,不要大家一米一粮。并且我们刚刚经过一场大战,弹药已尽,乡亲们大可放心。”那军官喊了几遍,声音越来越远,听上去似乎带着部队去村尾扎营了。


村里依旧一片沉默,没人搭话,也没人开门,但门里的乡亲们着实松了口气。


一片寂静直到傍晚,柱子听到隔壁李叔家有几个乡亲正在商量着什么,似乎是要趁着这支没有弹药的伤军晚上休息时,拿着自家的刀斧农具把他们除掉,免得他们援军一到,村里忙活一年的收获又要付诸东流,说不定村子又得给血洗一遍。


柱子听着,心里却总觉得这不是什么正义的事儿。毕竟这支军队又不是去年那支残暴的土黄色军队,而且自己偷偷在门缝里见到的那些军人,个个也都是生面孔,口音也和去年那支不同。


踌躇半晌,柱子还是悄悄出了门,往村尾营地溜去。


悄悄的摸到了营地,把事情原委向那为首的军官讲完。军官听罢低头叹道:


“小伙子,如今我营中尽是伤员,摸黑赶路必然不妥,乡亲们要来杀我们,我也只能和他们费费口舌,若是乡亲们执意要取我等性命,我等也只能白刃血斗,以死相搏。”


柱子慌了,怕乡亲们和眼前这无冤无仇的军队打起来,拼个两败俱伤。犹豫半晌,心中生出一计来,忙叫军官收拾部队,躲到自己家去。


可这任务实在太难了,虽然军队已经用尽了隐蔽行军的本事,但还是给人发现了一点踪迹。不一会儿,李叔便带着人围住了柱子家。


“柱子,乡亲们可有对不起你家?你忘记你爷爷怎么死的了吗?”,李叔的大嗓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柱子不说话,军官看看柱子,也没有说话。


“里面的人,乡亲们客气点平时叫你们一声军爷,可我们心里可知道你们没一个好东西。去年你们有弹,我们没粮,如今我们有粮你们没弹,我们就算是拼上性命,也要给村子里死去的乡亲们报仇!”,李叔的声音听起来义愤填膺,随后而来的便是山呼海啸的呼喊声。柱子听的直抖,那些没了弹药的士兵们也只能抱着枪,惊慌的面面相觑。


外面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沉默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一群人便冲破柱子家的木门涌进了院子,两群人即刻扭打在一起。


柱子看着李叔他们挥舞草叉和斧头的样子,像极了去年那支土黄色的风暴,他们的眼神和那群恶狼别无二致。


青色制服的部队满是伤员,又只能拿着笨拙的刺刀格挡,不一会儿便渐渐不敌,节节败退,直退进柱子的屋子,士兵们挤满了狭小的房屋,费力的抵挡着来势凶猛的乡民们。


忽然一声枪响,整间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见正挥舞着斧头准备砍下去的李叔应声倒地。所有人顺着枪声看去,只见那军官举着自己的匣子枪,枪口还冒着烟。


没有人想到原来军官手里还有子弹,如今更是折了带头的李叔,乡民们只愣了一会儿,旋即一哄而散,纷纷逃出院子,院子里甚至还丢下了几只零散的鞋子。


柱子也没想到军官自己还藏了子弹,这惊讶也在一瞬间便被遭到欺骗的愤怒取代,心里又对乡亲们升起极大的愧疚来,又羞又气,一把抓住了军官,正要理论,却感到冰凉的枪口顶上了自己的额头。


军官就这样盯着柱子,目光冷漠。


柱子又气又怕,一把放开军官,一溜烟跑出了院子,头也不回的逃离了村子。


后来,据说村子被这支军队洗劫一空,但那军官也未再发一枪,只是把乡民们都赶出了村子。


再后来,柱子又回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村子,收拾自己的老屋准备打点行装远走他乡。可当柱子想去找到那颗害死了爷爷的花生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柱子后来的人生里,一直想不通那颗花生米是怎么变成一颗子弹的,他更想不通的是,所谓的正义,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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