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锁红楼:贾瑞的自虐式叛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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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不谙世事,世界在我眼里,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只是非黑即白的色调。所以,虽年少看不懂《红楼梦》,却记住了,把金钏撵走、晴雯逼走的王夫人、害了尤二姐的凤姐、欲强娶鸳鸯的贾赦、故意为难凤姐的邢夫人等等,都不是好人。而惦记着凤姐的贾瑞、霸王硬上弓的贾珍、朝三暮四的贾琏等等,更是该死的畜生一样的大坏蛋。

但随着年岁渐长,尝尽世间无常,品过世态炎凉、历经沧海桑田,终于了悟,邢夫人、王夫人、凤姐等人,自有她们无法言说的为难之处。而贾珍与贾瑞等人固然可恨,也有隐藏在各自心底的殇。至于被我奉为好人的黛玉、晴雯等人物,竟也在一些场合上,做出让人有点讨厌的事情来。比如晴雯,不知天高地厚连王夫人也不放在眼里,黛玉戏谑刘姥姥是母蝗虫。

尤其近日来,贾瑞这个人物的悲剧人生,始终若隐若现的萦绕于怀,似警钟不断敲响在我的耳边。贾瑞是谁?贾瑞是贾代儒的嫡系孙子,贾代儒与贾代化及贾代善、贾母是同辈人,属于贾府宗族远亲,因未考上举人,仕途不顺,导致其一生落魄,并且经历了人生三大不幸:早年丧父,中年丧子,晚年丧孙。虽然学问也只是“中平”,但为了照顾他,进了贾府学堂的校长兼老师。源于儿子儿媳妇早亡,只剩一孙子贾瑞,贾代儒为了孙子的前途,对其管教非常严苛。

而贾瑞原本可以借得贾府的协助,顺顺利利完成学业,就算不能考取功名得来利禄,至少能平安度一生。谁曾想,二十来岁便亡故,所以前面说贾代儒晚年丧孙。那么,贾瑞是怎么死的?表面上来看,是因为勾引凤姐不成,反被凤姐戏弄而害死的。然而,其死亡的根本原因,在于他难以自控的情欲。换句话说,贾瑞死在情欲二字之上。而古往今来,实在有太多因情欲而身败、家破乃至国亡的例子了。

那么,贾瑞何以无法控制情欲并最终死于情欲之上呢?这得从他的原生家庭及生活、教育环境来说一说,方能一目了然。


首先,贾瑞是个孤儿,父母早亡,自幼由爷爷贾代儒教养。这固然不是其命运悲剧之根本,世上有太多人比他更悲惨,但是,别忘了,贾瑞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一是对他严加管教动不动就打骂他的爷爷;二是他二十几年从未得到过来自女性或母亲的关爱,且尚未娶亲;三是学堂里俱是不爱学习、贪图享乐、只知胡闹的薛蟠之流,即便有宝玉和秦钟,也都不是为了学习而来。贾瑞想凭借一己之力对抗身边的人及生存环境,是做不到的,他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爷爷只晓得读书、打骂及责罚,并不关心贾瑞的精神及心灵上的需求。

其次,贾瑞的学校老师与家庭教师均是爷爷一人,而这位老儒爷爷的管教方式只有一种:过分严苛。过度严苛的专制型教育,其明显特征表现方式为:惩罚,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而惩罚分为两种:一种是肉体上的,具体表现为打板子、罚跪等方式。一种是精神上的冷暴力,其多半为故意疏远和专制语言。

贾代儒在对待贾瑞的教育方面,或许是因为想着自己一生落魄潦倒,且整日面对同族宗亲宁荣二府的荣华富贵,内心极其崩溃,压力大过山。所以,管教贾瑞时,难免过于严苛。他不仅是肉体上虐待贾瑞,精神上也以专制语言来折磨着从未得到过被呵护的贾瑞。


比如,凤姐故意约贾瑞在弄堂里等她,被冻了一夜的贾瑞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趁着没人注意溜回了家,还来不及暖和一下,就被整夜惦记他的爷爷给抓了现行,一般家长遇到这种情况,大概是会先让孩子进屋暖和暖和,喝杯热水吧。但贾代儒不仅打了贾瑞一顿,还罚他不准吃早饭、跪在院子里一边继续被冷风吹一边定要补出十天工课来方罢。这是肉体上的惩罚,与此同时,贾代儒还专制语言来责罚贾瑞。一夜未归的贾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来撒谎,只说:“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也该打,何况是撒谎?”虽然贾代儒及贾瑞的出场次数不多,对话也极少,但仅此一句话,就可以看出贾代儒是如何多年来以专制语言及肉体的惩罚来管教贾瑞的。贾瑞还只是个孩子,并不知晓世事多艰辛,又没人疼没人爱的,整天战战兢兢,想着要怎样躲过爷爷的打骂,又如何在严苛的管教之下能有一丝的放松。因此,他怎么可能有心好好读书?

一个非健全家庭环境成长起来的孩子,会形成两种极端的性格陷阱内难以自拔。第一种是极其乖巧懂事的类型,形成讨好型人格比如贾兰,他一心用功读书,不完全为了自己的前途,更多的是对寡居的母亲、奶奶、老祖宗等亲人的讨好。他生长在贾府,见多了贾府的人情世故,该懂得自己的用功读书,会给母亲带来什么,又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为了母子俩的生活有更多的平顺,贾兰一定会把心思都用在读书上。

第二种是极其叛逆。叛逆不一定不按照家长要求读书,而是极有可能,该读书的时候会读书,在读书之余,一旦疏于看管或物人约束,便会逮住机会行叛逆之事,而且,叛逆的人会有显性的或隐性的自虐倾向,显性的比如有些年轻人会拿烟头烫伤自己的手腕或身体其他部位,隐性的如同贾瑞,他不仅没有按照爷爷的教导去认真读书,更是利用一切机会给自己的叛逆找寻一个出口。

第一次,因贾代儒有事让贾瑞代管学堂,虽然闹事的原因不在贾瑞,但贾瑞一定在这个过程中,尝到了叛逆的滋味——可以得到自由。哪怕这是暂时的自由,对于常年生活在压抑与责骂环境中的贾瑞而言,也是极好的。


第二次,是贾敬寿宴,贾瑞前来拜寿,由于脱离了贾代儒的严厉管束,贾瑞又有了一次叛逆得自由的机会,所以连基本的作客礼仪也不遵守了,酒也不好好喝,戏也不好好看,而是自顾跑到凤姐从秦氏房里去往园子里的必经之路——假山后面等着给凤姐请安,还红口白牙的说什么“合该我与嫂子有缘”,“我要到嫂子家里去请安”之类的混账话来。

未料到,凤姐不只是泼辣,还有一股子狠劲儿。虽然不曾想过置贾瑞于死地,谁料到两个来回的戏弄,贾瑞便一病不起,不上一年,便一命呜呼。尽管古往今来,也有为相思搭上性命的,但贾瑞如果有一点点悔改之心,也不至于死。


贾瑞只是病重,即使不吃人参什么的大补之药,慢慢调养也能恢复健康,所以说,最终送掉他性命的根本缘故,在于他毁灭性的自虐。他到底如何自虐的呢?原著里写得很清楚:贾瑞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想毕,拿起那宝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贾瑞忙掩了,骂那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便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儿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从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贾瑞叫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就再不能说话了。旁边伏侍的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掉下来,便不动了。众人上来看时,已经咽了气了,身子底下冰凉精湿,遗下了一大滩精。

一个人之所以病重,就是阳气不足,阳气不足,吃再多营养药品也补不上身体所需的营养素。而贾瑞的这个阳气不足,起源于惊吓,再就是:心下方想到凤姐玩他,因此发一回狠。再想想凤姐的模样儿标致,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里……他二十来岁的人,尚末娶亲,想着凤姐不得到手,自不免有些“指头儿告了消乏”,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胀,口内无滋味,脚下如绵,眼中似醋,黑夜作烧,白日常倦,下溺遗精,嗽痰带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


“指头儿告了消乏”,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手淫。而且贾瑞已经对此种自虐上了瘾,三番五次的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还觉得不够过瘾,还要再进入镜子里继续“吸毒”。造成了自己已经咽了气了,身子底下冰凉精湿,遗下了一大滩精这样的悲惨结局。这足以说明贾瑞的死,源于精尽而亡。重病之人的精气神本来就不够,贾瑞又三番五次的以手yin及意yin的方式来自虐,焉能不死?

贾瑞的这种隐性自虐性格的形成,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来自于爷爷贾代儒过分严苛的管教。一个自小就生活在被打骂、责罚的家庭氛围中的孩子,他只能学来虐待,能力足够时虐待他人,没有能力便自虐。虽然贾代儒也不算有能力之人,但在贾瑞面前,他是长辈,他有身份上的资本来管教贾瑞,所以,在贾瑞面前,贾代儒是个有能力之人,而贾瑞是无能的晚辈。贾瑞本来想从女人身上寻得一点点身为男人的尊严,却未料选中的是一万个男人都不及的女强人,由此,在凤姐面前,贾瑞也是个无能之人了。他没有任何力量对抗凤姐的手段,因此,得不到凤姐之后,他也就只剩下自虐——意yin这样的方式,聊以自慰了。

文/费漠尘,针对红楼梦的阐述及解析,均属个人观念与感悟。文中图片均取自87版红楼梦剧照,转载请注明出处及作者,感恩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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