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酒人生——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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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春节,父母亲南明湖边合影。父亲85岁

盛夏来临之前,照例是一段漫长的雨季。雨水时而狂暴肆虐,时而细碎绵长,仿佛季节里伸出一双湿漉漉的手,期期艾艾地努力推开炎热的大门。每年的父亲节,几乎总是在风雨交加中度过的。这是不是喻示着,一个男人,当他得到了父亲这个称号,今后就注定要面临更多风雨剥蚀的日子,直至抵达人生的彼岸?

两年前,父亲离去,在父亲节后的第九天。送别他的那个早上,天空阴云低垂,接着下起了雨。密集如豆的雨点,伴随着山野狂风,如奏响一曲复杂难言的乐章,陪他走完了88年人生中的最后一段。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与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所经历的日子,可以用平淡无奇,甚至低微如草芥来形容。但在他离去之后的两年里,以往日子里的点点滴滴,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去,反而像密封在陶罐里的陈年烈酒,味道越来越浓烈,记忆越来越清晰。


从记事起,父亲给我的印象就是仿佛有用不尽的力气。身高一米六多一点,体重一百来斤,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是有名的挑担能手。据说,年轻的时候,父亲能挑起三百多斤的担子,和同村人比挑担,是他们那时候最大的乐趣,而身材矮小的父亲,往往能赢过比他高而壮的人。我虽然无缘见识父亲年轻时与人比拼的那种豪气,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却证明父亲所言非虚。

12岁那年,我读五年级,在乡里的小学住校。有一天,老师在班上宣布,学校柴火快用完了,要每个学生自己带柴火去蒸饭。从村里去学校,要走10余里陡峭的石阶路,母亲担心瘦弱的我没力气,拿了小小的一捆柴给我背上。星期一,老师在全校师生面前点名批评,说我只背了8斤柴火,换成大米还不够自己吃一个星期,更何况是柴火。我委屈得当场哭了出来,下午放学后偷偷跑回了家。了解事情原委后,父亲并没有责怪老师,只是安慰我说,柴火的事情简单。第二天一早,父亲送我去学校。再过一天,父亲叫上两个哥哥,一起到深山去砍柴。当他们把七、八百斤柴火背到学校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2009年,82岁父亲干活照
不善言辞的父亲,习惯将自己瘦小的肩膀,化成一张强大无比的羽翼,为我们遮风挡雨。
那时家庭生活拮据,一家八口人,四、五亩地,全靠父亲一个人用肩挑背扛维持下来。父亲不但要照顾老人和孩子,就连弟弟,也是由他带大的。爷爷去世的时候,父亲28岁,叔叔8岁。父亲和母亲不但把叔叔抚养长大成人,还一直供他上了大学。那年头,农村出个大学生不容易,而叔叔的学费,大都来自于父亲帮人家挑担、砍柴赚来的。父亲挑担供弟弟上大学的事迹,一直被传为美谈,至今,老家那一带的人仍然会常常说起。


不怕苦,不怕累,一直是让父亲觉得骄傲的事情。也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在封闭的小山村,一个男人,除了不断地上山下地养活家人,还能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呢?

父亲没念过什么书,特别想后辈都能凭读书走出大山。其实,后来想想,父亲的这种感觉,我应该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小时候,我曾经在家里找出一堆发黄的记账薄,那是父亲当大队会计留下来的。记账薄上的字迹工整、笔划有力,完全不像是只断断续续念过一年半载私塾的人写的。父亲曾经跟我说,他与我们村小的校长当年是同学,两个人成绩差不多,只是自己家里太穷,没条件继续念书,早早就下地干活了。所以,父亲经常以自己的方式,千方百计来劝导我们要努力读书。炎热的夏天,他从地里干活回来,经常会故意先不去洗脸,而是拿着一条毛巾,大汗淋漓地来到我的面前,一边擦汗,一边问我:“种田辛苦不辛苦?”我说:“嗯!”他再问:“那你要不要努力读书”……在我和我的侄子、外甥甚至同村的小孩面前,父亲还经常会挽起袖子,使劲握紧拳头,问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仔细看,瘦瘦的手臂上除了青筋暴涨,别的什么都没有,于是摇摇头说:“没看到什么。”父亲解释说:“你看,我手掌摊开的时候,手臂一点力气也没有;但是我握紧拳头,马上就变得有力气了。你们读书也一样,一定要用力,不怕苦,才能考得了好成绩……”可惜,父亲绕一个大弯煞费苦心的劝说,常常被我们当成了耳边风,吹一吹就走了,几乎没往心里去。


父亲起早摸黑地干活,酒成为了他劳累之后的最大安慰。家里有一套执耳瓷杯,白底、彩釉,杯身印着鲜艳的龙凤图案,是父亲到景德镇帮工的时候带回来的。“龙凤杯”的执耳全都断了,父亲以处理价买下来,当成宝贝似的,经常拿出来擦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八仙桌的抽屉里。每天晚上干完活回家,父亲就让母亲用锡壶烫好黄酒,拿出抽屉里的瓷杯,倒满一杯,慢悠悠地喝着,很享受的样子。父亲经常说,干活干累了,喝两杯酒,睡一觉,第二天又浑身是力气了。

一家人灵山寺合影

我毕业参加工作以后,也许父亲认为我成年了,每一次回到家里,他总是吩咐母亲烫一壶黄酒,或者拿出哥哥姐姐买回家的三两半、五加皮——他认为最补的酒,拿出“龙凤杯”,满满地倒上,要我陪他喝一杯。后来几年,我回到家里,与父母能交流的话题越来越少,仔细想想,在昏暗灯下与父亲对饮的镜头,竟成为了最深刻的记忆。

父亲是那么倔强,无论怎么劝说,也不肯离开老家那个小村子,到八十岁还不肯放下手中的锄头。看到村里成片成片的田地撂荒,他经常会念念叨叨,说这么不珍惜田地,总有一天会吃苦头的;看到村里有老人整天坐在门前晒太阳,他还会暗暗骂人家懒汉。然而,心再怎么倔强,也无法抵挡身体的老去。84岁那年,已经多次出状况的父亲,开春后仍不顾家人反对,偷偷摸摸托村里人买了一斤稻种,准备再继续耕种一年。然而,一次严重的摔伤,终于让他再也无力坚持。我开车回老家去接他们,母亲在边上默默整理物品,父亲在房间里抖抖索索不知道在找什么,突然之间,他莫名其妙就发起了大火,责怪母亲平时东西乱扔,他记录电话号码的本子不见了。我不知该如何劝导他,只能默默地跑出了房间。我知道,一个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老农,在84岁的时候,突然要抛下这这片熟悉的土地和这幢他亲手盖起来的泥房,内心无论怎么样都不是滋味。

离开土地的父亲,就像秋后的野草,迅速枯萎颓败,连细雨微风也无力抵挡。最后几年,父亲经常出状况,前列腺动过手术,心脏不好住过院,还平白无故摔倒过无数次,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曾经令父亲引以为豪的满身力气,也跟随着岁月的沙漏,点点滴滴流逝。

父亲动手术之后,我接父母亲过来在家住了一段日子。因为医生对父亲下了“禁酒令”,我再也不敢跟他喝酒,还不住劝他不要喝酒,要注意保养身体。一个晚上,我开了一瓶红酒,自斟自饮,全然没有注意到边上父亲的表情。第二天,母亲跟我说:“你爸昨天看到你喝酒,他也很想喝,想问问你,喝点王老吉有没有关系?”那一刻,我心里无比惭愧,曾经大山一样的父亲,让我们依靠了数十年,现在竟像幼儿一般小心而无助。我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只顾得自己享受,却忘记了父亲的感受。


两年前的夏天,几经反复的父亲,终于没能逃过时间之手。临终前夜,躺在病床上数日未进食的父亲,突然用含糊不清的口齿说,想喝酒,想吃大大的芝麻饼。我急忙开车去超市买了啤酒和饼干,将饼干捏碎化在开水里,用调羹轮流着喂他喝啤酒和化了饼干的开水。喝了几口,意识模糊的父亲,竟然称赞说,味道真好!

《处州晚报》父亲节专版
年轻的时候,总是会为自己的卑微的出身感到羞愧,甚至暗暗责怪父母亲没能为自己创造更好的条件。等到自己人到中年,逐渐体会到了父亲这个角色的不易,才能明白,在当年那种困顿的岁月里,一个卑微的农民,要承担起沉甸甸的家庭责任,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惜,这样道理似乎总是明白得太晚。父亲活了88岁,可我觉得,日子快得就像一道闪电。父子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就像浓缩在一个小杯子里的酒,如今回想起来,内心五味陈杂、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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