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遗事「七月随笔170907」

八月末,因为爷爷的丧事,我回到了久别的小城。

下午6点多下机,短袖热裤抵不过秋雨淋漓。真奇怪,在这里的近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觉得夏天如此短暂,仿佛九月穿长袖甚至打底裤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在黑车的后排座位摇摇晃晃,雨水敲打着脏兮兮的玻璃,路很颠簸,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我扭着脖子想要看清外面的建筑。

记得这条从机场回去的路会路过一中的,没见到,真奇怪。

整个人都是茫然的,从早上七点多接到爸爸电话时开始。订机票、收拾东西有条不紊,甚至中午还用昨晚泡好的粉条炖了惦念已久的小鸡蘑菇。

回去可以吃到妈妈做的小鸡炖蘑菇了,在去南苑机场的出租车上,我想。

两小时飞机加一小时黑车,到了姑姑家楼下。跟着上楼,外面挂着***老人千古 的黑布,一屋子吵闹的人。

小屋里,妈妈和姑姑坐着,我一进门,妈妈立刻把我拥到怀里,用手指揩着我脸上并不存在的泪。

“姑娘,爷爷没了”她用故作哽咽的嗓音奇怪地说。

人来人走,吵吵嚷嚷。世故里做什么事情都大抵是这般。于是我有幸见到了我的小学老师初中老师(因为伯伯一家都在学校工作的缘故)、从J城M城赶来的没有一丝印象的各种亲戚、“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老房子的邻居们、各种小学初中同学的爸爸妈妈……

一直都是茫然。三个房间里都是人,爸妈姑姑伯伯陪着前来的亲友们聊天,一遍遍重复着“就是挺突然的,不过也八十多岁了”“这两年身体都不大好”“嗯,小狸昨儿从北京回来的”“阳阳(姑姑家的女儿,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明天下午到,她远”……

我没有地方站,在厨房里用微信问表妹是哪班飞机没有回复,也觉得一直看手机不太好,于是左顾右盼,看着爷爷曾经躺过的床上坐着染头发穿尖头鞋的中年妇女。偶尔被喊过去,“小狸,看看这是谁?还认识不?”

想来奇怪,自己也是文能控场讲方案、武能敬酒做攻略的所谓“独立女性”,支教搭车时和陌生人贼热络,和房东互撕时也毫不逊色,可是一回到家,碰到这种场面,就瞬间退化成了十几年前那个因为不知道如何和邻居阿姨打招呼而躲起来的小姑娘。

茫然、奇怪。这种感觉曾在二十多年里不只一次地出现在我不太好的时刻。就是,整个人都是懵懵的。不难过也不害怕不悲伤。我记得一次全校公开发言的口误后我茫然地走下台;记得五年前第一眼看到那个影响我一辈子的坏消息时满脑子的“怎么会这样呢,这什么情况”而一点也不伤心;记得被一个朋友因为奇怪的理由瞬间拉黑时嘴里脱口而出的“搞什么啊”……

每一个人都是复杂而难以言说的个体,研究人尤其是自己令我乐而不疲。

这几天赶上农历初七,林城老一辈的风俗是“七不出八不埋”,于是之前一直订的是五天后才出殡。可是眼看着J城M城的亲戚们不好待那么多天,自己家人每天熬着陪亲友也累,长辈们商议敲定,老爷子之前是从关里(林城人称山海关以里)过来的,哪有那么多说道(习俗),就三天。

听到伯伯在微信上的语音通知,爸爸放下了正在登记的白事礼金,一边皱着眉抱怨“定好了又改”,另一边开始重新通知我们家这边的亲友们。

第三天一大早,十来辆车载着亲友们往殡仪馆出发。说实在的,这些天我一直对这件事没有什么直观的感受。其他人呢?我不知道,和各种杂乱事务、人际关系斡旋的他们怕是也忽略了这件事本身吧。

车路过姑姑家的老房子。那个有着超大后院的平房现在早已是一片废墟。我记起小学的每个寒暑假,我都来这里找表妹玩,趴在床上看偶像剧,吃五毛一块的小零食,和爷爷打扑克下象棋。

车往前开。我记起四五岁时跟着背着手提着小马扎的爷爷在满是尘土的马路上溜达,记起他指着妈妈给我别的漂亮发卡说“满头bajuzi“。而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记起他每次叫我们,“小狸小阳阳”。记起有一次他把好吃的留给其实只比我小半岁的表妹,“她小,你让着她“,然后我委屈生气到好几天不吃他给的东西…

人慢慢长大,懵懂茫然的时候是更少,还是更多了?

地方到了。亲友们说着话下了车,“这样多好,初七还没什么人,不然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呢。”

进到大厅里面,(很奇怪,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叫这些地方),遗像、灵柩、肃穆含哀的音乐……第一次,有真实的难过从心底泛上来。照片里熟悉的面容,仿佛小时候的事就在眼前,怎么就这样了呢。

可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为什么不该这样呢?

泪眼模糊中转头,看到刚还在抱怨郊区蚊子多的表妹同样泣不成声。

繁琐的仪式下来,纸钱的灰烬在半空飞舞。亲友们评论着丧葬一条龙服务的贪心,工作人员本是职责所在,却一层层的收名烟收礼钱,仿佛是某条不成文的规定。但无论怎样,也算是风风光光把老爷子送走了。远道而来的亲戚们陆续告别,说着以后再来啊,而心里大抵也都明白,老一辈的越来越少,再过个十几二十几年,来往也就没什么了吧。而到了我和表妹这辈独生子女,谁还认识家族另一支的同辈人呢?

中国人的宗族观念对年轻人的影响可能越来越小了吧。回来的路上,听同车的伯母讲起爷爷这辈的故事,在60年代自然灾害期间闯来尚未开发的林城,慢慢安定,将家里的妻子儿女陆续带来,孩子们又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竟仿佛在听一部历史大戏。

而反过来细思,我们这一辈独自漂在北上广,挣扎于买房相亲,在后来人的眼中又何尝不会是浩荡史诗?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而每一代人,都有属于他们的时代故事。

公司的假也只有几天,琐事结束,启程回京。

回去上班第一天,leader在同步完进度后,顺口问了一下家里的事。

“嗯,就是挺突然的,不过也八十多岁了……这两年身体都不大好”。

我用恰当的口气回答着。她用恰当的表情应和着。

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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