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塔·休闲季】海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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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塔创作组
0.1 2015.05.26 16:36* 字数 14080

作者:@齐梁后尘

原作:你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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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出生的小人鱼,在年幼的时候都会被带到这里,听一个悲惨的故事,然后被告诫不要到陆地上去。

所以,年轻的人鱼在决定离开之前,都会到海百合跟前待一会儿。

又是一个晴和的午后,海的小公主开始精心打扮,准备浮到海面上去。

这种把戏是刚成年的小女生所热衷的,她按说已经过了年龄,却一直乐此不疲,大概因为是末女的缘故吧。

现在,她已经能像没有痛觉似的,毫不费力地把十个牡蛎贴在尾巴上,为的是去见心爱的人。

“为了气派,就得忍着疼。”老祖母曾经这样告诫她。

在一处鲜有渔民经过的礁石上,她的王子正在等她。

她的小王子十三四岁,身材瘦弱,一头不长的黑发,大大的眼睛,打着赤脚,穿一身破旧的灰衣服,稍微露出一点手腕和脚腕。

这是一个小小的岛国,勇敢的国王把王城就设在海边,以便带领贵族勇士防御来自海中怪物的威胁,怯懦的庶民则在远离海洋的陆地上耕种。小王子的家就住在离这块礁石不远的地方。

当然,她的小王子并不是国王的儿子,只是这勇者的王城中的一个小居民。

而且,也许无关紧要,她的小王子其实是一个姑娘。在这个王城里,很少有姑娘终日穿着一袭灰衣的,人们都叫她灰姑娘。

以小人鱼对人类社会的粗浅理解,她并不能区分人类的性别。她的老祖母只是告诉她,如果她爱上了一个人类,而这个人类也爱她,愿意为她离开自己的父母,与她相亲相爱地度过一生,那么她也有可能获得像人类一样的灵魂,获得永生。祖母没有说,这个人类需要是一个男人。

毕竟,比起人类和人鱼的差别,男人和女人的差异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不过,小人鱼也懂得很多。比如,当她第一次看到灰姑娘独自驾着小船出现在海上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就是她的王子。

于是,小人鱼故意从水中跃起,搁浅在这块礁石上。

那礁石离水面是如此的近,以至于她完全可以一翻身回到海里。可她就是楚楚可怜地搁浅在那里,呼唤她的王子前来营救。

小人鱼的身体像一个成年贵妇那样高大丰满,瘦弱的灰姑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帮助她回到水里。

于是小人鱼和她的王子就这样相识了。每当天气晴好,灰姑娘就会在结束了一天的劳碌之后,来到礁石旁边,与小人鱼相会。灰姑娘垂足坐在礁石上等着,小人鱼从海的深处游出来,半躺在浅水中,陪灰姑娘一起看海。她尾巴上的牡蛎袒露在落日的余晖下,闪闪发亮。灰姑娘看了也觉得炫目,但她并不可能知道十个牡蛎所象征的身份,只会以为所有的人鱼尾巴上都会有牡蛎。鉴于她只见过这一条人鱼。

不过,灰姑娘早已认定小人鱼是海里的公主了。

“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当落日把橙色铺满海面的时候,小人鱼认真地对灰姑娘说。

“我?”灰姑娘迟疑了一下,她会爱上我?女人怎么可以爱上女人呢?这且不说,她一个大海的公主,怎么会爱上我这么一个灰扑扑的灶下婢呢?大概,她说的只是喜欢,不是父亲对继母那样的爱吧。嗯,我不能表现得太拘谨,让她笑话我。这些念头在灰姑娘的脑袋里飞快地闪过。

“我也爱你啊。”灰姑娘笑着回答。

灰姑娘确实爱小人鱼,小人鱼身上富艳的奇异装饰早就令她着迷了。她那卷曲的金色长发,绝妙动听的声音,白皙丰满的身体,一直让灰姑娘羡慕不已。更何况,她懂得那么多大海深处的奥秘,怕是哪位少女听了都会着迷的吧。

“真的吗,太好了!”小人鱼欣喜若狂地答道,跳起来坐在礁石上,将灰姑娘抱在怀里,给了她一个沁凉的吻。

“你……”灰姑娘看见小人鱼离开了水面,有点惊慌,想帮她回到水里去。

“没关系的。”小人鱼嘻嘻一笑,翻身跳进水里。

“我爱你很久了。”小人鱼从水中仰望着灰姑娘,深情地说。

“你喜欢我什么呢?”灰姑娘实在忍受不了这诡异的幼稚对话了。

小人鱼看着海面上的落日,沉默了几秒。

“不管怎样,我觉得,”小人鱼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身份还是很重要的。”

“哦。”灰姑娘的目光黯淡了下去。果然她是不会爱上我的吧。我只是这样一个穷姑娘。就算我父亲也算是有一点贵族血统,也早就没落了,现在只是这王城中等级最低的将军。而且她不知道,我是没有母亲的。父亲和继母结婚后,就把我赶到厨房去,睡在灰堆里了。就算在继母带来的两个姐姐面前,我也是自惭形秽的,我又怎么配和她,大海里高贵的公主相爱?

“像你这样纯良的贵族气质,我在别的人类身上就很少见到呢。”小人鱼似乎意识到灰姑娘可能会误会,补充道。

“我?贵族?”灰姑娘觉得好笑。果然人鱼不了解人类社会的事啊。

不过,她说我是贵族,那就是吧。灰姑娘没有纠正小人鱼。

即使是身份最低的骑士,也是不妨和公主相爱的吧。那就让我姑且扮演一下骑士好了。

直到天黑了,灰姑娘瘦弱的身体禁不住海风的侵袭,小人鱼的肌肤也开始不再水润,这对小情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回到各自的世界。

“这傻丫头又在礁石上坐了几个钟头。”灰姑娘刚一进家门,就收到了继母和姐姐们的嘲笑。

“整天傻乎乎的,连个女伴也没有,将来嫁不出去可怎么办。”黄胖的姐姐忧虑道。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咱们这样的人家,也能养她一辈子。”继母宽宏大量地说。

“那一辈子也怪没劲的。”驼背的姐姐冷笑道。

灰姑娘不说话,低着头走进厨房,躺进她的灰堆,心里还在想着小人鱼。

“灶台上有一碗冷饭,是给你留的!”继母在外面嚷道。

大海的深处,已经看不见墨黑的天色。海藻在小人鱼头顶交叉起树林的形状。在回宫殿的路上,小人鱼照例要穿过一片海百合。

从高处俯视的话,可以看见海百合的头顶开着美丽的花,就像陆地上那种名叫百合的最纯洁的花一样。但是,海里的百合是一种半植物半动物的东西。从它们中间穿过的时候,你只会觉得它们像是地里冒出来的多头蛇。它们的枝桠全是长长的、粘糊糊的手臂,它们的手指全是像蠕虫一样柔软。它们从根到顶都是一节一节地在颤动。它们紧紧地盘住它们在海里所能抓得到的东西,一点也不放松。

看见小公主回来,它们纷纷伸出触手,表示欢迎。小人鱼看了却只有厌恶。她把长发盘起来,将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以免不小心触碰到海百合。

每到这时,小人鱼就会再次想起陆地上短发的小王子。

她是不会受到海百合的骚扰的吧。

在海百合之间,游走着一条肥大的海蛇。它是海中巫婆的宠物,霸气的巫婆直接将她的宠物命名为“沧海”。沧海是一条具有灵性的海蛇,除了形态格外丑恶外,完全具有和人鱼一样的智力。

沧海一直默默地仰慕着小人鱼,不过,仅仅是仰慕而已。一条由巫婆豢养的蛇,怎么能对海王最宠爱的小公主有什么非分之想呢?只是每当小人鱼穿过海百合丛的时候,沧海会扭动着它肥胖的、淡黄色的肚皮,从海百合的枝桠底下蠕过,看上小人鱼一眼。

“又是你!”小人鱼厌恶地看了沧海一眼,尾巴卷起一阵漩涡,将沧海打成了泡沫。泡沫缓缓地上升,离开了小人鱼的视线。

不用担心,只消一个晚上,这些泡沫又可以重新聚集成那条名叫沧海的蛇,继续扭动着它肥胖的、淡黄色的肚皮,在海百合丛中穿梭。

是的,沧海的肉体极为脆弱,却是一条拥有永恒生命的海蛇。而且,它的永恒生命是不依赖爱情而存在的。这一点,跟海里的人鱼和陆地上的人类都不同。

小人鱼游进巫婆的小屋。

巫婆脸上密布的皱纹已经遮盖了她五官的特征,据说,这张脸年轻的时候,曾经令出海的水手着迷,变成了石头。她花白的头发向上漂着,就像溺死者的长发一样,又像是多头的海蛇。她的身上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就像溺死而尚未变成白骨的人类一样。除了海王偶尔前来履行一些公事外,几乎没有人鱼愿意接近巫婆的小屋。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她曾经是一个人类呢,有点邋遢算什么。小人鱼这样想。

所以她还经常光顾巫婆的小屋。

“所以,我要怎样才能让人类爱上我呢?”只有在巫婆面前,小人鱼才可以问这样的傻问题。

“很简单啊,只要你上半身浮出水面,不要让他看见你的鱼尾,然后对他唱歌,他就可以变成石像了。”巫婆的语气不无自得,“我想你是足够会唱歌了,漂亮也够。”

“我是说,可以获得永恒生命的那种。”

“这样啊,这就难了。你想,你是一条鱼,他是一个人,他怎么可能爱上你呢?除非,你也变成一个人。”

“那我要怎样才能变成一个人呢?”

“这个有点难。”巫婆扶着脑门,不安地扭动着她肥大的、与枯瘦的上半身很不相称的鱼尾,“把两条腿变成一条尾巴容易,你看我,但是把尾巴变成两条腿就难了。”

“果然没指望了么?”小人鱼湛蓝的眼睛顿时浮起了悲痛。

“不不不,不会没指望。巫婆从来不说‘没指望’这样的话。既然能把腿变成尾巴,就能把尾巴变成腿。我这儿就有把尾巴变成腿的药,不过,吃了会很疼,很疼,所以没人愿意尝试的。”

“比贴牡蛎还疼吗?”

“疼多了。你想,成为一个人是多么气派的事啊,可比海的公主气派多了!”

小人鱼低下头,开始认真考虑。

“这个药你得慢慢喝,”巫婆拿出黑色的药水,“每天一次,喝三个月。这三个月会很疼,但是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小人鱼看着药瓶,黑色的药水像小王子的黑发,是她眼中最诱惑的颜色。

“好的,我喝。”小人鱼抿抿嘴唇。

其实,也不是很疼,但是真的有用吗?离开巫婆小屋的时候,小人鱼晕乎乎地想。

午夜,灰姑娘被一阵风铃的声音惊醒。

黑暗中,她小坐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想起这风铃是自己三岁时教母送的礼物。妈妈死后,教母再也没有来过,风铃落满了灰,被继母扔掉了。

最近的怪梦是挺多的。

可是,难道梦还没醒吗?一个穿长裙的黑影从阳台的门走进来。

灰姑娘赶紧点亮了床边的小灯。

其实是多余的,那个黑影走到她床边,就开始发出白色的光,白亮的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是教母!十多年了,她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年轻,那么高傲,那么美。

“给你的风铃扔掉了吗?”教母温柔地嗔怪道,拿出一串风铃,重新挂好。

“是我继母扔掉的!”灰姑娘露出笑颜。

“王宫的舞会,你报名了吗?”教母急切地问道。

“我?”舞会的事,灰姑娘是听说了一点,但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也没仔细听。

“傻孩子,你妈没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不操心,就没人会替你操心了。”

“可是,我怎么够格……”

“你怎么不够格?你爸爸的级别够了。而且,你死去的母亲那一层,宫里的人是会考虑的。”

“可是我还小呢……”

“什么小不小的,现在城里缺贵族女孩儿,小你也得上了。再说你也不小了。”

“而且我这么难看,也不会跳舞……”

“你难看什么!你是没见过难看的!”教母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我身边好看的人好多啊,我继母带来那两个姐姐就比我会打扮,还会跳舞……”

“你那两个姐姐,她们也叫好看?”教母笑得花枝乱颤。

“好吧,她们可能不算特别好看。可是还有……”

“还有谁?”

“哦,没事。总之,我不算好看的吧。”

“你挺好看的,跟你母亲一个样,”教母打量着灰姑娘,“别听你继母的,你这样的,至少王后肯定会喜欢。——不过,这身衣裳是寒碜了点,你继母就是没品位。”

“不不不我继母和两个姐姐穿得挺好的,是我不会穿……”

“也对,说起来王后年轻时也是不在这种事上用心,姑娘家还是朴素一点好。不过,不能穿这种料子的。”

教母拿出魔杖,轻挥两下,就给灰姑娘换上了一套颜色淡雅而质地上佳的衣裙。

“私下勾搭王子,穿这身就够了,舞会的衣服,我再给你准备吧。这身你就平常穿着,反正你继母和姐姐们也看不出好坏。——对了送你双鞋,你看能不能穿得上。”

教母挥舞魔杖,变出一双耀眼的水晶鞋。

“你穿上试试。”

灰姑娘把脚伸进鞋里。教母又挥舞了几下魔杖,让水晶鞋完全贴合灰姑娘的脚型。

“这样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能穿上这双鞋了。”教母满意道。

灰姑娘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几乎没穿过鞋的她,驾驭这么高的鞋跟实在有些困难。而且,水晶的质地对她幼嫩的脚而言还是有点硬了。没走几步,脚就疼得厉害,还差点摔倒。

“为了气派,就得忍着疼。”灰姑娘想起小人鱼跟她过说的话,于是也不好意思跟教母说什么。

“不合脚吗?能调的,别忍着。”教母又挥舞魔杖,继续调试着水晶鞋。

“不过,你可能真得多练习,适应一下。”教母无奈地发现灰姑娘的脚有点太没规矩了,“而且你还得加紧练习舞步呢。虽然你不用靠舞步取胜,可是得体的舞步最简单的也至少得练三个月。你到海滩上去练,别让你继母和姐姐们看见。这双鞋也千万别让她们看见。”

小人鱼再一次浮出水面的时候,就见到了灰姑娘的这双鞋子。她没见过这样的鞋子,但是知道这双鞋是很难得的东西,比她尾巴上的所有牡蛎都要难得。而她的小王子却似乎并不知道,只是在为练习舞步而苦恼着。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参加什么舞会。”灰姑娘气恼地把水晶鞋一扔,仍然赤足坐在礁石上。

“你这是赌气,参加王宫舞会还是很荣耀的。”小人鱼劝慰道。

“你这么觉得?”灰姑娘的眼睛一亮,又重新穿上了鞋,努力地站起身来。

小人鱼看着灰姑娘在夕照中练习舞步,满心欢喜。那灵巧的双脚简直令她羡慕得发疯。

“等我有了腿,恐怕也不能走得像她这么好看吧?”小人鱼自卑地想。

“我要是有你那条尾巴就好了。”灰姑娘一边练习,一边沮丧地对小人鱼说。

“我的尾巴算什么?哈哈哈。”小人鱼不屑地一笑。魔药已经开始发挥效力,她的尾巴尖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疼得她今天都没有再贴牡蛎。

不过,这算什么呢?很快我也能像我的王子一样,拥有洁白修长的双腿了。

灰姑娘累了,把发烫的脚伸进海水降温。

“别这样,你们人类的皮肤受不了海水的腐蚀的。”小人鱼心疼地将灰姑娘的双脚从海水中捧出,替她做按摩。她现在太知道疼痛的滋味了,当然她不会告诉她的小王子的。这双疼痛的脚,还要承担身体的重量,应该会比我的尾巴疼吧。

“我给你唱海里的歌吧。”小人鱼清了清嗓子。

灰姑娘闭上眼,躺在小人鱼臂弯里。只要不睁眼,是不会变成石像的。这首奇异的歌她听了很多遍,已经会跟着唱了。她不知道小人鱼的歌喉是海里最美丽的,她只是以为自己以为是。

然而,当灰姑娘的舞步开始有模有样的时候,小人鱼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出了问题。

“你的声音怎么越来越像我的主人了?”沧海从海百合丛中探出扁平的脑袋,嘲笑道。

小人鱼尾巴猛地一扫。可惜她的尾巴现在又红又肿,已经掀不起那样的力道,还把自己弄得挺疼。沧海只是蛇头被打成了泡沫,完好的蛇尾一拱一拱,悻悻地离开,去整合他被打散的身体了。

“哎呀,这魔药有个副作用。”巫婆很淡定,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喝了有可能会失声的,十条人鱼里有一条会这样。”

“以前……你见过这样的么?”小人鱼哑着嗓子问。

“没有,你是第一个喝药的。”巫婆回答,“一般的人鱼谁好好的想去做人啊?”

“我……就这样了么?”

“不,你最后会完全哑掉。”

“有补救的办法么?”

“没有,除非停药。”

“那我要停药。”

“你可想好了,停药就做不成人了。”

“如果我哑了,就算做成了人有什么用?本来我就是人鱼变的了,再不会说话,她怎么会爱我?”

“想那么多干嘛?你先变成人,哑巴的问题以后再慢慢解决嘛。”

“如果我停药,可以恢复原来的声音吗?”小人鱼思考了片刻,问道。

“不能。——不过也没关系,海底的人鱼不会唱歌的多着呢,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我要做人!”小人鱼下了决心。

“你可想好了,其实做人鱼也挺好的,而且你还是公主。”

“不不不我宁可到人间去做哑巴。”

“那好,其实哑巴说不定也可以治好的,再说哑巴也有过得挺好的。总之你先变成人再说吧。”

“即使我失去了她最爱的声音,她也会是一样爱我的。”小人鱼默默地想,“毕竟,她是人类里的贵族呢。”

举办王宫舞会的那天,小人鱼在海里疼得死去活来。

这是服药以来最厉害的一次撕裂了。就像有一把钝斧,沿着小人鱼尾巴上已经开裂的缝隙,一斧子一斧子地劈下去。黑紫的血水沿着伤口一滴一滴地跌落,迅速地消溶在海水中。小人鱼在巫婆的屋子后面找了一丛海百合躲进去,不愿让别的人鱼看见。眼前的海水翻腾起来,小人鱼失去了知觉。

两个姐姐在兴高采烈地试穿华丽的新衣,完全是丝绸的呢,颜色也是最鲜艳的那种,她们有生以来还没穿过这样的好衣服呢。今晚就是舞会了。

灰姑娘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回到厨房里去了。谁会在意呢,这事儿又跟她无关。

继母和姐姐们终于叽叽喳喳地离去了。教母从阳台探出头来:

“都走了?”

“走了。”

“她们还真好意思冒这个名去。好了,咱们妆扮起来。”

当南瓜马车驾到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一身新衣、娴熟地驾驭着水晶鞋的灰姑娘从车上走下来,登上王宫的台阶。门卫向前走了两步,随即又退回原位,颇为绅士地请灰姑娘进去。

舞厅里的小伙子明显多于姑娘,似乎每一个姑娘都早已找到了自己的舞伴,灰姑娘惶惑不安地从大厅中间穿过。

大厅里没有舞伴的小伙子分明还有很多,但此时都远远地退到角落里,没有一个上前搭讪。灰姑娘预感到今晚会格外尴尬,不觉缩紧了肩膀,下意识地向前走去。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灰姑娘走到一个没有舞伴的小伙子面前,拘谨地请求道。

小伙子像见到怪物一样,摆摆手,仓皇逃走了。

果然。灰姑娘藏起眼泪,低下头继续走。

“我可以请你跳舞吗?”一个温柔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材高挑、衣着略显朴实的少年出现在灰姑娘面前。

大厅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住的惊呼声。

灰姑娘涨红了脸。可是还有什么选择呢?她搭上了少年的肩。

其实,我很喜欢呢。灰姑娘默默地想。

灰姑娘与少年相拥而舞,四周像不存在一样地安静。

灰姑娘发现这个少年其实很好看,如果能带他认识人鱼公主,想必她会喜欢。

不过,她没有开口问少年的姓氏。教母说只管找你喜欢的少年跳舞就是,别的不要问。

而且,少年也没有开口问她。

他们跳了一支又一支曲子,周围的人们有的更换了舞伴,也有不少姑娘已经退场。

大概夜真的深了。

灰姑娘觉得疲倦了。尽管经过了练习,她还是没有踩着水晶鞋跳过这么久,此时,她的双脚疼得像踩在刀刃上一样。

“我得告辞了,”她轻声对舞伴说,“我得在午夜之前赶回去。”

没等舞伴允许,她就突然停下来,转身离去。

没走出几步,不听话的水晶鞋掉下来一只。

灰姑娘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尤其怕身后的少年追上来,于是光着一只脚,仓皇逃出王宫,钻进南瓜马车离去。

少年倒是并没有追上来。

小人鱼醒来时,第一眼看见沧海焦躁不安地在她身边爬来爬去。

“这就是人类的腿?真难看。”沧海抱怨道。

小人鱼一巴掌拍向沧海身边的海水,但是实在没有力气。沧海只是被她拍得翻了几个跟头,并没有变成泡沫。

小人鱼低头看去,鱼尾已经成功地裂为两半,但还保留着鱼尾的形状,上面覆盖着鱼皮。分裂的巨大伤口凝固着丑陋的黑血。

小人鱼想说,还没有变好,我还得继续服药呢。但是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

小人鱼恼怒地一拍周围的海水。沧海见势不妙,溜走了。

天亮以后,王城里张贴了公告。说王子在寻找昨晚舞会上穿水晶鞋的姑娘,要把鞋还给她。

灰姑娘从教母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又羞又急,躲在厨房里不敢出来。

“全城只有你一个人能穿上这鞋,躲有什么用啊?”教母坏笑道。

“昨晚跟王子跳舞那姑娘是谁家的啊?”黄胖姐姐问道。

“不知道,没见过。”继母一边往面包上抹黄油一边说。

“长得有点像灰姑娘呢。”驼背姐姐说。

“她再长大几岁,好好打扮,说不定也不差呢。”继母说,“她亲妈可是个大美人,你们是没见过。”

“昨天那姑娘,那一身衣服可是不便宜。”黄胖咂嘴。

“王子还真是个傻瓜,跳了一夜的舞,连那姑娘的姓氏都没问。”驼背笑道。

“你觉得他今天看见那姑娘还能认识吗?”黄胖也笑了。

“不能!”驼背接着笑。

“你们是说,他见到那姑娘也认不出来了吗?”继母沉思道。

“认不出来!”两个姐姐一起笑。

“那,你们想不想再见王子一面?”继母问。

“谁想见那个傻瓜……”驼背正想再刻薄两句,却被黄胖打断了。

“想啊!”黄胖抢着答。

“想!”驼背也幡然醒悟。

“所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继母说,“不知道那姑娘为什么现在还不出现,也可能是不好意思。估计她们家特有钱,也不在乎这一双鞋。所以你们干脆赌一把。”

一个老女官领着两个小宫女,按照王后的指示,拿着鞋先到了灰姑娘家。

“是我的鞋!”黄胖和驼背异口同声,继母很是懊悔没有事先教好她们台词。

女官皱皱眉头,对小宫女们使了个眼色,准备去下一家。

“是我二女儿的鞋!”继母赶紧拦住她们。

“你说是就是啊?”女官嫌恶地躲开她的手,“我看她这样也不像。”

“怎么不像?我专门替她定做的呢!不信你让她试一下,保证严丝合缝。”

“你说试就让她试啊?保不准是哪家千金的鞋呢,要让她踩脏了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家闺女就不是千金了?”

“那你让她试。”女官懒得跟她理论。

勉强能穿上,就是脚面明显太宽了。

“我就说不是她的鞋。”女官很得意。

“是我的!”黄胖赶紧说。

“到底是谁的?”

“她的她的。”继母出来作证。

“你试试!”

黄胖勉强把脚尖塞进鞋子,但脚后跟整个露在了外面。

女官一句话都懒得说了。

“我们家还有一位小姐,是原来的太太留下的。”女官听见背后有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回头看不见人,想大概是一个经过的下人。

“还有一位?让她出来,问问是不是她的?”

灰姑娘被教母从厨房推出来,低着头不好意思承认。

“帮她试一下。”女官命令小宫女。

果然严丝合缝。

“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官问。

灰姑娘点点头。

“那也不可能啊,”继母说,“她昨晚就没去舞会,您看她还这么小。”

“可也是,”女官说,“好吧,我再去别家问问。”

大概中午时分,小人鱼浮出海面,坐在她和灰姑娘通常约会的礁石上休息。海水侵蚀她的伤口,早已令她痛不欲生。

“已经开始不适应海里的生活了么?”她心中竟升起一丝宽慰。

远处走来几个人。

这么偏僻的礁石也会有人来?小人鱼顾不得伤痛,一下子跃进海里,准备游走。

“喂!”女官眼神不好,还以为是摸海贝的贱民,“那个人!”

小人鱼不由自主地停下,转过身,将腰部以下浸在海水里,用礁石挡住赤裸的胸部。

“你见过穿这鞋的人吗?”女官手里捧着水晶鞋。

小人鱼点点头。

“是哪家的小姐?”女官万分欣喜。

小人鱼说不出话,摇摇头。

“不认识?”女官失望了,要走。

莫非是她有了什么不测?小人鱼急忙摆手,让女官停下,又指指自己的嘴。

“哑巴?”女官问。

小人鱼点点头。

“你认识这鞋的主人?”

小人鱼点点头。

“是不是一个小女孩,年纪不大,挺瘦,黑头发不长?”

小人鱼狠狠地点头,神色焦虑。

“太好了!”女官和宫女们都如释重负,欢欢喜喜向灰姑娘家奔去。只留下忧心忡忡的小人鱼。

可也怪了,她们在王城转了一上午,所有的姑娘都穿不上这鞋。

本来她们准备把能穿上这鞋的姑娘都领到王宫去让王子辨认呢,没想到一共只有一个小丫头能穿上。

如今又有了证人,更好办了。

“不可能是她,她都没去参加舞会。”继母看见女官回来,觉得又有了转机,“不过肯定是我们家的鞋,不知道是她们俩谁穿去的。”

“你都不知道是谁穿去的,怎么知道是你们家的鞋?”

“是我丈夫的前妻留下的。您知道是谁吧?可是个有身份的人。我平时都供在鞋柜里不敢动的,不知道是她们两个小丫头谁穿去的。”

“就露着脚后跟去了?”女官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不不不她们昨天跳了一夜,脚都肿了,现在应该消肿了,您再让她们试试?”

继母回到房间,跟两个女儿说:

“笨,一双鞋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就不能凑合一下?”

“鞋实在是太小了。”黄胖争辩道。

“见王子的机会多么难得啊,不行你们给我把脚削下去一块!”

“妈你不是认真的吧?难道我们还真把脚削下去一块?真穿不上啊!”

“该削就得削!女人么,为了气派,就得忍着疼。都这么过来的。”

“别削啦!”门外传来女官的声音,“这儿有合适的了。”

灰姑娘踏着水晶鞋,轻盈地走出门去,头也不回。

“还真是她的女儿!”王后恨不得一把把灰姑娘搂进怀里,“他一说我就猜是你了,还真是。”

“毕竟这城里黑头发的女孩儿也没几个。”女官插嘴道。

“血缘这东西还是没有办法的,”王后对王子说,“你看,直接把这孩子找来不就完了嘛,你还非办什么舞会,最后折腾了半天,还是她。”

“这样显得更公平些嘛。”王子腼腆一笑。

“这样也好,整个王城的人都知道这孩子是我的女官拿着鞋满城找来的了。”王后满意地点点头。

“我看你并不喜欢这双水晶鞋,”拉着灰姑娘的手离开王后的宫殿后,王子突然说,“其实我也不喜欢,以后别穿了吧。”

这样,水晶鞋就被精心封存了起来。

小人鱼并没有赶上王子和灰姑娘的婚礼。当她从撕裂的疼痛中挣扎出来,终于获得了双腿时,王子和灰姑娘已经结婚一个多月了。

她双腿上的鱼皮已经落尽,伤口也已愈合,但获得的双腿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洁白修长,而是皮肤又粗又黄,伤痕累累,形状还有一点弯曲,知道内情的人隐隐可以看出一点鱼尾的痕迹。

“只能穿上人类的长裙来遮掩了。”小人鱼暗想。她没有和家人道别,就浮出了海面。

灰姑娘是在自己卧室的窗边看见她的。当时正是午夜,恰好王子不在,海边小城下着很冷的雨。小人鱼贴墙站着,没有衣服,只有一头茂密的金发垂下来,紧贴在她湿透的身体上。

灰姑娘吃了一惊,不知道她是怎么人不知鬼不觉找来的,更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秘密冒出来让人看见了。

“快进来,太冷了!”灰姑娘亲自跑出去,把小人鱼拉进来,避开侍女的耳目,找了一条大毛巾来,帮小人鱼擦干身体。

小人鱼的肌肤依然丰满细嫩,灰姑娘的指尖拂过,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她的皮肤真凉真粘,从前就躺在她怀里睡觉,都没觉得呢。”

灰姑娘试图找出一件自己的衣服来给小人鱼穿上,无奈尺码太小,还是小人鱼自己找出了一条侍女穿的长裙。

“好吧你先穿这个吧,回头我再帮你做好衣服。——你是怎么有了腿的呢?”灰姑娘差点说成“是怎么变成人了呢”。

小人鱼指指自己的嘴,摇摇头,湛蓝的眼睛里满是悲哀。

“你不会说话了么?”灰姑娘心疼地抚摸小人鱼的脸,“不过没关系,以后我们能在一起了,这是最重要的。”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第二天,灰姑娘向王后和王子介绍小人鱼。

“是哪一家的姑娘?”王后充满戒备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是海里的公主!”灰姑娘热切地说。

“姑娘你姓什么?”王后问。

小人鱼摇摇头。

“你不能说话吗?”王后有点吃惊。

“她从前唱歌可好听了,最近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不能说话了。”灰姑娘代她答道。

“哦,那她姓什么?”王后问。

“没有姓……她是海里的公主!”灰姑娘强调。

王后不说话,微微皱起了眉。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宝贝。”王子带着宠溺的微笑,亲昵地拍打着灰姑娘的肩膀,打破了冷场,“既然你的朋友没处可去,就留她住下吧。”

小人鱼留在王宫里,成为了一名舞姬。尽管灰姑娘极力反对,认为她应该获得跟自己差不多好的待遇。但王后和王子只是微笑着安抚她,说我们是爱你的,但你不必为自己的玩具要得太多。

其实这个小小的岛国并没有常设的歌舞队,只不过是每到节日,会组织起一些还不足以去工作的儿童,在一起唱歌跳舞,领唱和领舞也都是由当时最漂亮的女孩子临时充任的。王子之所以赐予小人鱼永远领舞的殊荣,完全是因为他偶尔看见小人鱼走路的步态很美,好像鱼儿在游水,便问她是不是会跳舞。

小人鱼赶紧点点头。

她会跳舞吗?她拥有双腿才几天啊。灰姑娘担心地想,却没有说出来。

小人鱼茫然无措地摇摆起来。灰姑娘轻轻地唱起歌来,就是小人鱼从前经常唱给她的那支歌。小人鱼很快跟上了节拍,跳出了王子所没见过的美丽舞步。

“真好听,宝贝,这首歌我没听过呢,”王子搂着灰姑娘的肩膀,“她跳得也好。”

灰姑娘有些黯然,从前小人鱼明明唱得好多了。

小人鱼却开心地笑了。

王子让小人鱼永远留下,当她的宝贝唱这首歌的时候,就跳舞给他看,同时也给他的宝贝作伴。王子允许她睡在他们卧室门前的天鹅绒垫子上。而当王子不在的时候,灰姑娘就让小人鱼进屋来陪伴自己。

而王子和灰姑娘都不知道,小人鱼的腿始终不能彻底痊愈。她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一样,比灰姑娘穿水晶鞋要痛苦一万倍,也比她从前在尾巴上贴牡蛎痛苦得多,如果当初黄胖和驼背真的切割了自己的脚,那痛苦最多也不过如此了。小人鱼的一切曼妙步态,都是彻骨的疼痛化出的。王子每一次让小人鱼跳舞,都无异于一次使用尖刀的屠戮。

如果不是一直穿着侍女的长裙,其实那姿态看起来也没那么美。

她没办法告诉灰姑娘,也不想告诉灰姑娘。

她就得忍着疼,她早知道,为了她所爱的。

王子似乎从来没有注意到小人鱼惊人的美貌,事实上,整个王宫似乎只有灰姑娘一个人能看见小人鱼。

“提她做什么呢,亲爱的?”王子总是温柔地拥抱过来,“她又不像你,可以陪我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女孩子总是需要有个伴儿。”如果灰姑娘再多说什么,王子就会这样不耐烦地说。

所以,王子不出去冒险的时候,小人鱼也不大敢走到灰姑娘跟前来。

“我们的哑巴孤儿。”王子这样叫她,“你那双水晶鞋,拿去给她穿吧。”

小人鱼穿上了那双本来就很熟悉的水晶鞋。鞋子并不是太合脚,但是,比起她如今承受的每一步的痛苦来说,完全不是问题。隔着疼痛,她感受到爱人曾经的芳泽,已经心满意足了。人们都说,穿上这双水晶鞋,哑巴孤儿的舞步变得更美了。

也有人说,王子把和王妃相识的定情物都送给了这舞姬,怕不是好兆头呢。

对此,王子只是一笑,而灰姑娘宁愿这是真的。

灰姑娘是越来越有一个王妃的样子了。她现在整天与王城中的贵妇交际,她优雅得体的仪态,她的妙语连珠,获得了贵族们的一致好评。在王妃疲于应酬的交际场合,小人鱼都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贴心地及时奉上一盏清茶,或者拾起她漆黑长发上偶尔跌落的金色花叶。贵妇们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哑巴侍女最初是抵触的,慢慢地发现她几乎与高贵的王妃一样乖巧可爱,完全没有出身寒微者对贵族的恶意,也就认可了她的存在。

她是沉默的,苦心琢磨着爱人的每一点细微的需求,却从来不能说出自己的苦衷。于是,她学会了把爱人要的当做自己要的,包括整个岛国对王妃的爱戴,也包括王妃吃菜的口味。比如,王宫的餐桌上,难免会出现高等的鱼类,那是人鱼从来不吃的,陪侍王妃用餐的时候,她总是忍着恶心,嚼着用作配菜的一点海草。

在某个深夜,沧海浮出海面,悄无声息地游进皇宫,来到小人鱼的天鹅绒垫前,用嘶嘶的蛇语对她说:

“主人让我给你带个信,你如果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杀死你爱人的爱人,用他的血滴在你的腿上,你就能重新获得鱼尾,回到海里去做你的公主。”

“谁说我后悔了。”小人鱼用无声的语言,恨恨地对沧海说。

“你的爱人有她的爱人,她爱他就像你爱她一样,你根本就没希望获得永恒的生命,你说你还在陆地上混个什么劲。”

小人鱼习惯性地想把他打成泡沫,结果只是把手重重地拍在天鹅绒垫子上,沧海毫发无损。

“不急,你好好考虑。你在人间的阳寿还有二十年,在此之前都来得及。”

“快滚。”小人鱼的眼睛这样说。

“你可想好了,如果你到阳寿耗尽了还没动手,就会死得跟今天晚上餐桌上的鱼一样了。——救命!”

王宫的侍卫发现有一条海蛇爬到了王子寝宫的门口,一个箭步上前,用宝剑刺透了沧海的七寸。

“好肥的一条海蛇诶,”侍卫感叹道,“明天中午的主菜有了。”

这一回,沧海再也变不成泡沫了。

“海蛇肉很补的,你多吃一点。”王妃疼爱地切了一大块蛇肉,命侍者放在小人鱼盘子里。

王宫里的一众人等将芝士焗沧海吃干抹净后,还剩下一条完整的蛇骨。这么大的一条蛇骨,还是很稀罕的。王城的工匠将蛇骨打造成了一把精美的骨刀,悬挂在王子夫妇的床头辟邪。

日子仍然在继续。白天,小人鱼仍然与王妃一起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像影子一样追随着她,听着她那日益让自己听不懂的风雅谈吐。夜晚,操劳一天的王妃瘫软在贵妃榻上,静静地对着她的哑巴侍女,一句话也不说,就像自己也是哑巴一样。同样奔走了一天的小人鱼,忍着双脚的剧痛,在地下跑来跑去,伺候王妃休息,心疼地帮爱人放松疲惫的筋骨。而当王子回来的夜晚,她便知趣地默默退下,在门外隐约听着自己的王子和她的王子彻夜长谈。

王子热爱与灰姑娘交谈,达到了疯狂的地步。他率领兵将四处冒险,很少回到灰姑娘的房间,而他只要回来,就会在深夜与灰姑娘长谈,像新婚夫妇那样,或者像君主与他最信任的谋士那样。而对于夫妻之间的交媾,他似乎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而悬挂在他们床头的那柄蛇骨刀,对小人鱼来说总是一个诱惑。当她把她当作普通侍女呼来喝去的时候,或者当她和他在深夜私语的时候,小人鱼都恨不得取下那柄刀,深深地插入她一直渴望的爱人的胸膛,切开那细腻而有弹性的肌肤,像她平日里为她切开巧克力蛋糕那样,然后,再用沾满鲜血的刀插入那男人的胸膛,以换取自己的自由。当然,她并不会真的这样做。

二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小人鱼和她的爱人渐行渐远。

灰姑娘成为了岛国的实际统治者,除了处理政务,她已经不再有任何爱好。她不会再走向海边,也不再有心事要向小人鱼倾吐。她和王子没有生育子嗣,王位的继承成为一件头疼的事。

小人鱼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美丽和敏捷,她已经不能再处处猜到王妃的心事,甚至还不如普通侍女做得好。她的身材开始有点走形,王子对她的舞蹈也失去了兴趣。按照王后的建议,灰姑娘亲自操办了一场体面的婚礼,把小人鱼嫁给了自己的堂兄,也就是灰姑娘父亲爵位的继承者。小人鱼离开了王宫,和丈夫生育了一个女儿。丈夫对这个王妃赐予的哑巴妻子很尊重,但是更看重自己的母亲和爵位,平时除了跟着王子出门冒险,便是在家陪伴母亲和女儿,很少想到跟不会说话的妻子也说说话。他们的女儿继承了父亲的黑发和母亲湛蓝的眼睛,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到十几岁,美丽乖巧,深得王妃的宠爱。王妃在闲下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着她到海滩上去看落日。

国王去世了,王子成为了国王,灰姑娘成为了王后。不久,太后也去世了。新的王后在太后坟前哭了很久,小人鱼只是静默地站在她身后。

最后的期限就要到了,小人鱼能感觉到。

在最后一个晚上,小人鱼与灰姑娘的继母、姐姐们一起,作为王后娘家的女眷,到王宫里参加宴会。在这个宴会上,灰姑娘与继母讨论立哪位王室少年做王储的问题。但无论立谁,小人鱼的女儿都将是新的王妃。

“舞会还是不要办了。”王后说。

小人鱼悄悄地走出去,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哑巴的离席。

小人鱼独自走向海边,果然,她的姐姐们都在海面上等她。她们站立在水里,露出的上半身起起伏伏,足以使见到她们的人类瞬间变成石像。登上礁石,还可以看见远处的海王和老祖母,他们一脸不悦,故意不看向小人鱼的方向。

“回来吧,”姐姐们热切地呼唤,“回来过我们人鱼的安宁日子。你不是有刀吗?”

人鱼的安宁日子?你是指纠缠在一起发出腐烂气味的海百合,和一边向着太阳袒露出肥硕腹部,一边嘲讽他们臆想中的人类的男人鱼吗?

然而,人类的日子又与我何干呢?

小人鱼点点头,转身走回王宫。人鱼们在她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小人鱼从来没有觉得海边离王宫这么远,脚这么疼。

宴会散去,小人鱼没有回家,而是悄悄留在王宫里潜伏起来。等国王和王后睡下了,她轻车熟路地潜入他们的卧室,取下了那柄她渴望已久的蛇骨刀。

“只要杀死那个男的就行了。”小人鱼告诉自己,闭上眼睛,向国王的胸膛刺去。

已经睡去的王后突然适时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小人鱼的手腕。

小人鱼和王后惊讶地对视了数秒,王后先回过神来,反手夺下骨刀,向小人鱼刺去。

小人鱼微微躲闪,骨刀恰好刺入了她的胸膛。

鲜血漫出,小人鱼看了王后一眼,就闭上眼向后倒去。

而国王睡得很沉,居然没有醒来。

“有刺客!”王后喊起来。

小人鱼的尸体被秘密地投入大海,她的女儿仍然要做王妃,这种事情不能张扬出去。那柄不祥的蛇骨刀也被扔掉了

因为是死在人类手中,小人鱼的尸体不能变成泡沫。姐姐们把她的尸体掩埋在沙子底下,上面种上一丛海百合,以防尸体被无知的鱼儿掘出。那柄随尸体被抛入海中的蛇骨刀也被埋在一起,算是殉葬。巫婆从人类的沉船上找到一个十字架,插在沙子上面,就像人类的坟墓一样。

在此之后出生的小人鱼,在年幼的时候都会被带到这里,听一个悲惨的故事,然后被告诫不要到陆地上去。

所以,年轻的人鱼在决定离开之前,都会到海百合跟前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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