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厝

一声手机铃响,妈妈点了一下接听键,把手机靠近耳边,听着手机那端哗啦啦地讲个不停,过了好一会才回了一句:“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会让人去锁门”。

原来是老厝的租客打来电话,先是说了好些客气话,然后表明主旨,这老屋子他们可能不租了,租期虽然还没完全到,但他们很快会搬走,让我妈妈记得去锁个门。租客很客气,压根不提剩余房租的事,因为一年下来也没多少租金,租老厝的大多都是外地来这里打工的,省吃俭用几年,赚到了钱,回老家盖房子或者租个更好的地方。

老厝是一句潮汕方言,意思是潮汕地区散落各地的老房子,这些房子不只年代久远,它们每一栋都记录着一个家族的故事,潮汕人素有聚族而居的传统,由北方移民带来的士族流脉,加之出洋经商创造的雄厚财力,造就了潮汕老建筑规模宏大、中西合璧、装饰精美的特征。

七八十年前,我家的老厝在当地是一栋有名的建筑,即使现在在回到那些堆积在一起的老厝群里,依旧能感受得到这栋老房子当年有多么体面。大门进去,穿过一条栽着花草的小走廊,进到房子内部,一个大庭院的的四边分别是两个房间,中央一个大客厅,有一排非常讲究的门,客厅对面是一堵墙。

我小的时候,时常听爷爷和我讲这栋老厝的传奇故事,说那会村里人就这房子有钟,整个村子都要来我们家问时间,说曾祖父做生意回来数银币,偶尔会掉一两个到水槽里,多年后打扫水槽,清理出一整箩筐银币。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顶着烈日去和同学借一本《水浒传》,回家后被我爷爷看到,他十分生气:“《水浒传》还要去找人借,哪天找你爸爸回去老厝,楼上什么古书没有?”这句话说了很多次,有一次我爸爸带着梯子回到老厝,上去阁楼一看,什么古书都没了,我爸回来说书没了,以前放的一些古董也没了。回来告诉爷爷东西估计被外地人顺走了,爷爷不做声,这样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在爷爷的口里,我家在我曾祖父当家的时候阔得不行,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家庭,但追根溯源,这栋老厝却不是我曾祖父起的,是我曾曾祖父白手起家建造的。在不安定的年代里,家族没有留下太多文字或者照片,但记忆却是留存的。

按时间推算,我的曾曾祖父大概是生活再清末民初的时间段,所有关乎他的故事我都是从爷爷奶奶口中得来的,小时候我听爷爷说,曾曾祖父有一架躺椅,每逢夏天,他喜欢把躺椅摆到树荫下,轻轻地摇蒲扇。

在那个不安定的年代,靠海的潮汕人纷纷到南洋寻找出路,在潮汕话里,叫做“过番”。我不确定我的曾曾祖父是否背着行囊,坐上红头船漂洋而去,也已经考究不到他当时是去了哪片土地,奶奶曾听爷爷和曾祖母说过,她模模糊糊的记忆告诉我,应该是去了安南,也就是现在的越南。

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里,唯有暂且放下对家乡和父母妻儿的思念,或许还得放下尊严,从最低处开始爬起,才有机会存活下来。我的曾曾祖父没有辜负家乡和家人的期望,他开始在外地有了一份小事业,开了一家门店,开始一点点往一个铁罐子里攒下钱来,然后一次次兴奋地寄给家里。

中国地域虽广阔,但中国各地的人思维却很相像。奔赴外地,赚到了钱,总是先回家盖房子,广东开平的一大众碉楼如此,我家的老厝也是如此,租在我家老厝的外来务工人员也是如此。

我曾曾祖父回到家乡,开始建房子,让整个家庭安稳起来,外面的世界再好,终究没有家好,在那个还把伦理道德视为人之标杆的年代里,落叶归根才是最好的结局,于是事业转移到了家乡,外面的店铺慷慨地给了村里还在外面拼搏的同乡。

我的曾曾祖父大概是个勤劳致富的人,但他的儿子却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在士农工商依次排位的年代里,我的曾祖父选择了最低等的职业——经商。曾祖父的生意做得很广,品类繁多,那个年代做生意的人敢豁的出去,追求的不是安稳,只要手里头寸灵活,哪个行业都敢闯一闯。所谓:“八个坛子七个盖,盖来盖去不穿帮”。一万快往往敢当两万块用。

曾祖父事业顺利,让老厝有了更多新的东西,家里有了唱机,就是一大盘胶片转啊转那种,这可是那个年代不折不扣的黑科技。每次曾祖父从城里带着钱回家,鸡鸣狗盗之徒还爬上老厝屋顶,想趁夜色正浓,找机会顺点财物。

奶奶也是听长辈讲的,但描述得十分生动,她说那会小偷在屋檐上,一只脚露了下来,全家人紧张得不行,曾曾祖母不断敲打东西造出声响,喊乡里人来帮忙。乡里人纷纷来到屋外,敲门要进来抓贼,这时候大家发现小偷已经跑了,曾曾祖母略想片刻,回应屋外的乡里人:“贼已经跑了,感谢大家来帮忙,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

为什么又忽然让大家回去?怕的是鱼龙混杂,贼混在人群混进来。老厝算不上大宅门,但曾曾祖母这一思虑,让我想起白家的二少奶奶,古家的七姑奶奶,都是那个年代能撑起家的女子。

爷爷有几个朋友,三通后从台湾回到家乡,最先来找爷爷寒暄,甚至回到台湾后还把退休金都寄到我爷爷这里,请求我爷爷帮忙购置材料建房子。这些人怎么去的台湾,都说是“闹湖联”被抓走的,我一直都没太懂什么是“闹湖联”。自己瞎估摸想想应该是一个政治事件,但怎么找近音字,也找不到这个事件,后来一次看一本潮汕杂史,才知道,原来是解放前夕,国名党所谓的“金门王”胡琏上将部队曾经溃逃到汕头,军纪极差,见人就抓,见物就抢。曾祖父那会事业做得大,和当官的有来有往,每逢村里有人被抓了,都要依托这层关系去要人回来,这几个老朋友当年没来及要回来,就被送去了台湾。在他们的记忆力,我爷爷,我曾祖父是靠谱有实力的人。

曾祖父前半生比较遗憾的是只有爷爷一个独子,希望能有多几个男丁继承家业,于是又娶了一房妻子,生下男丁后祖父没高兴太久,早早离开人世,爷爷才14岁的时候,稚嫩的肩膀被迫扛起家业。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是个风云变幻的年代,时代的剧烈变革开始把这个家族推向不利的境地。

曾祖父留下来的财产,大多被爷爷同父异母的弟弟母子带走了,留给爷爷的只有这座体面的老厝。政权换了,时代不同了,土地革命了,打压地主了,在人吃人的年代里,一个家里几代人受惠于曾祖父的乡亲去生产队里告发了爷爷,说爷爷是不折不扣的地主。

土地没了,家里的东西被人一筐筐用扁担抬走,连这栋老厝的居住权都被剥夺,相比之下,现在那几本无翼而飞的古书能算得了什么。奶奶本来也算是大家闺秀,家里不算大地主,但也是养牛买马,有十七八亩地的人家。嫁给爷爷一个多月,突生大变,娘家土地充公,床都被抬走,她常常和我说,她才当了几天新娘,就只能铺着草席睡在地板上。

大家闺秀哪会做苦力活,但汹涌的时代足够锻造一个人,奶奶变成队里的割草好手,到现在奶奶腰酸背痛,还会和我说是因为年轻那会割草抬草伤了身体。十多年后,伟人逝去,风波渐消,老厝还给了爷爷,曾经的体面已经不复存在,一切从头再来,但好在,这个家还在!

爷爷奶奶一共有五个孩子,我爸爸作为长子十来岁开始学做生意,时代变化太快,市面甚是萧条,爸爸的生意从零碎做起,捡塑料薄膜,倒卖鞋尖,除去日常务农,奶奶也接一些手工活回家,攒下一块两块都攒起来给爸爸当本钱。

爷爷的思维没能跟上时代,我很少听他讲过生意方面的事,我估摸着他依旧觉得,应该攒下钱,然后买田地,然后恢复过去的体面。所以即使到了八十年代,有的人开始买土地建房子,爷爷依旧想用钱去买村里的厕池,村里人都在厕池如厕,厕池除了屎就是尿,屎尿是什么?在农业时代,屎尿是黄金!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座老厝最年长的人是我曾祖母,用过去的话说,她是阿尼陀佛一样的人,长辈的描述中,她总是不停地在做事,打扫,洗衣服,晒衣服,家里难得买点猪肉孝敬老人家,她会说:“给年轻人吃能干活,给小孩吃能长身体,给老人吃没用”。

没错,那会爸爸已经娶妻,我大哥已经出生,所以家里有了小孩。老厝不再富贵雍容,但也有了一小段四世同堂的快乐时光。大哥出生没多久,曾祖母无疾而终,八十多岁的老人,中午还好好地和乡里人说事,傍晚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老厝。

又过了几年,我在老厝诞生,老照片中我光着身子坐在红桶里,妈妈笑着帮我洗澡,我坐在一个练习走路的小车上,和一盆花合照,我爸说,那天刚好过年,家里买了一盆花。我没有任何婴儿时期在老厝的记忆,我还不记事的时候,一家人搬出了老厝,住进了楼房。

前两年,老厝的租客来到我家里,抱怨房子没法住人了,我和爸爸开车前往观看,大厅的墙体脱落严重,租客说每逢下雨,水都会流进来,十分危险。老厝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颗树,树越长越大,在老厝院子里能够看到这棵大树绿意盎盎的茂盛树叶,我和大哥都考上了大学,乡里人都说这棵树代表着一个好兆头。

这棵树挤压了墙体,曾曾祖父那代人筑的墙,已经无力承受挤压。在锯掉大树与整修老厝两个选择上,不太大方的爸爸选择花钱给不可能再搬回来的老厝做了整修。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一家人住进楼房后,又搬进了一套更宽敞的楼房,接着一家人都到了珠三角一带,住进了城市的商品房。老厝一直都以一年一千来块的价钱租给来老家打工的外地人,他们就像当年的曾曾祖父,一点一滴做起,赚到钱,然后回老家盖房子。

租客找到更好生活了,就会离开老厝,去租一个更好的地方,老厝也会迎来新的租客,不知不觉,到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租这间老厝了。这栋老厝太老了,它已经存在了那么多年,支撑过一个家族经历种种,又支撑好几个来外地拼搏的家庭度过最难的时光。

终有一天,整修过的老厝会再次倒下,一砖一瓦被风吹化,老厝将永远消失,不复存在。但属于一个家族的记忆不会被遗忘,就像老厝后面那棵大树,越长越高,生机勃勃,绿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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