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SN/ME】 潦迹(上)

【清水略带OOC】

【本人比较偏爱的句子会附上英文】

【由于愚蠢的作者搞错了季节,所以大伙将就的接受大雪后梧桐树叶子还没有落完这个超自然的现象】

Chapter 1

①有人说,孤独是很多闭上眼能回忆起的温度、对话、举动、细节,睁开眼却感觉它们从未发生过一样。擦肩而过,再无交集。

②有人说,思念是与最亲密的那个人面对面的时间与空间里,一直在质疑,而当那人转身离开,你瞬间意识到自己的过错。

那你知道,

什么是孤独,和思念吗?

手里的红牛没有握稳,滚下了桌面,铝制品撞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碌碌滚过,消失在房间的一角。空气里飘散着红牛甜腻的气味,沉沉浮浮。他垂下眼睫,锋利的眉眼如行云般流畅,起身去拿桌上的纸巾却带倒了立着的笔筒,钢笔,签字笔,铅笔,马克笔,昂贵的,廉价的,精致的,粗糙的,尽数浸在了洒在桌上的大片红褐色液体中。他直立良久,方开口道:“你刚才说什么?”

秘书很平静,“新加坡的客人来了,在贵宾接待室。需要我为您通知吗?”他神色有些怔忪,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走出办公室,隔着这间房间,有两个会议室,一个公关部,一个休息室,在最南部,是贵宾接待室。身上还穿着使他厌烦的西服,脖颈被磨得有些略略的痒意,皮鞋落地的声响因为步伐从慢到快而变得急促起来,最终形成连贯的足音。

三米。

你有没有伤害过一个人?

两米。

你有没有爱慕过一个人?

一米。

你有没有,

有没有,

那样思念过一个人?

门被粗暴的推开,里面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慌忙地起身。喉咙里未被平息的喘气被生硬的止住,滑入腹中。那人有着良好的教养,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微笑道:“您好,扎克伯格先生。我叫珍妮,是萨维林先生的秘书。”

他盯着珍妮看了几秒,“他呢?”

珍妮有些迷茫,意识到人称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亚裔的女秘书温和答道:“您是问萨维林先生?抱歉,他并没有来。实际上,这件事并不麻烦,不需要他亲自前往。您知道,我们公司离不开他。”说罢拿起矮几上的文件夹,“贵公司的公关经理是否在公司内?这是萨维林先生希望您签署的合约。”

他从珍妮手中接过夹子,粗略的浏览一遍,他听到清脆的破裂声从胸膛中传出,“他要将手下5%的股份转让给我。”他合上文件夹。

“是的,扎克伯格先生。萨维林先生听说贵公司的部分股东不太乐意与您合作,他希望这份合约能助您一臂之力。贵公司的公关经理或者法律顾问是否在公司,可以请他们出来审核一下文件,您可以直接署名了。”

“我原以为,十二年,不短的时间了。”他轻叹了一声,“在新加坡的工作没有让他的阅历有丝毫的增加,目光还是像原来一样,短浅的可怕。”轻柔近乎呢喃的低语蓦地终止,换上凌厉傲气的嘲讽,“那些整天吃饱了没事做除了出入夜总会就是每天祈祷华尔街股票市场Facebook大盘走势都是节节增长的绿色的蛀虫一样的老东西能把我怎么样,他们就是再开飞机撞了新建的世贸中心还是炸了五角大楼也没本事跨过Facebook的双层股权结构。我要是不想陪他们玩了,他们就只能给我滚。”他语气快的惊人,珍妮顿觉自己有些吃不消。

他又打开了文件夹,看了看右下角优雅圆润的花体字署名,合上夹子,掌根轻揉着眉心,仿佛疲惫不堪。他轻描淡写道:“公关经理前些天休了年假,明天才能回来。你让他来见我,带着他的律师。他当年费了那么大劲,演了那么多博人同情的戏码换来的股份,说不要就不要,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他搁下文件夹,转身出门,“看不到他人,这份文件我不会签。他既然要做小人,我不介意当回无赖。”

原来以为圆周率式无尽头的离别,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最初。

Chapter 2

晚上十点,秘书打了电话过来,告诉他萨维林先生明天下午两点左右会来到园区。他给公关经理戴维拨了电话,得到答复后,他结束了通话。一阵焦虑漫上心头,他不知道怎样开口,对一个十二年未见的故人,该说些什么好。

事实上,他多虑了。

他坐在会议室宽大的桌边,身边被紧急召唤来的戴维俨然还未倒好时差,盯着黑眼圈浏览修改昨晚赶出来预备发布会和董事会那帮老头子的文件,小声抱怨自己昨天可能是梦游着写完的,可笑的错误遍地开花。他揉了揉额骨,连续不断的会议和采访几乎要压垮了他,他很想冲那些找事的人大发脾气,朝他们大吼如果你们的人生理想至死追求是把我赶出去那你们现在可以去死了。可谢丽尔严厉地告诫过他,你要学会长大,要学会忍耐,Facebook是你的信仰,你要为它献祭一切来使它活下去,无论什么。

玻璃门被人拉开,高跟鞋声出现在了会议室里。珍妮领了一位女士走了进来,“扎克伯格先生,这位是萨维林先生的律师。”戴维朝女律师点点头,律师走过去,递上文件。“萨维林先生在会议室外。”他透过玻璃望去,看见颀长的身影靠墙立定,纯黑的一套西装,脸上略有淡淡的疲惫。珍妮看了看自己的上司,注意到他的倦意,抱歉道:“抱歉扎克伯格先生,公司的账目最近出了些问题,萨维林先生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她拿起桌边一罐咖啡,朝外走去,那人没有接过咖啡,只是低声说了什么,珍妮又回到会议室里。

原来,他们都不幸福。

爱德华多极力隐忍的倦意还是在细微的动作之间暴露出来。

宁愿缩短休息的时间也要飞来加州,完成合同的签署。

马克嘲讽的笑,好骨气,爱德华多。

远处酝酿着暴雨,光线骤暗了下去,有人起身开了灯。

爱德华多微微扬起脖颈,距头顶不远处的日光灯被打开,明亮的光线顺着柔和的线条洒落在黑色的衣襟上,是比大卫雕塑还要迷人的优雅与从容。

加州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

棕色湿润的瞳孔仿佛终年弥漫着大雾,如幼鹿般纯良,他微微出神,眼神没有焦点。女律师走了出去,对他说了什么。他收回神思,露出礼貌客气却又疏离的笑意,他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要求。律师没有难为他,又回到了会议室。

突如其来的酝酿着的暴雨,以一个不速之客的身份降临加州,却令他分外熟悉,像是阔别了多年的故友。

似乎是触及马克的目光,他顺着视线,与他眼光交汇。

几乎是短暂到无法感觉的刹那,润湿的瞳孔支离出防备与嘲讽的冷漠。爱德华多调转视线,不再与他对视。他伏在桌面上,轻轻支着额头,疲惫排山倒海般的将他击倒。

耳边是戴维和律师轻声的交谈,明明只是很简单的浏览文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长的时间。

他微微眯起眼睛,可在下一秒额头就磕在了坚硬的物体上,凹凸不平的表面着实让他低吟了起来。他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入眼是昏暗枯黄的灯光,乌木边框的门框,挂在门边的飞镖靶永远无法擦净的窗户,窗户一旁立着数块白板,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符与代码,而字里行间依稀能辨别“达达最聪明。”这句话,句末又紧接了一句“脑子有病。”字体很小,却异常工整。但这些字又被新的字体覆盖,模糊成一团,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不会分辨得出。而另一块白板,书写着还未解答完毕的数学题,圆润优雅的花体字跳跃出繁复的步骤,再旁边的一块,贴着一张又一张打印纸,细小的铅字表达的,是历史的大事年表。

这是柯克兰H33,是他大学的宿舍,是马克·扎克伯格一生的迦南圣地,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乌托邦。打开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提示框,是因为磕碰而误点出来的,覆盖在姑娘们的照片上。隐着的博客上依然是他对艾瑞克的讽刺与不屑以及Facemash诞生的过程。

他在做梦。

这是马克的第一反应。他看着自己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背,咬牙狠命一掐,随即痛得倒吸冷气,“马克?你醉了嘛?”背后有声音传来,一听就知道是达斯汀,达斯汀趴在床上,瞅了瞅桌上的酒瓶,嘟囔道:“差不多了,到量了。”

马克此时没工夫搭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达斯汀和这个见鬼的柯克兰H33宿舍,他看到自己手背上明显的紫斑,罕见地发现自己的脑部系统有些卡顿了,他点开电脑的日历,2003。这下好了,直接宕机了。

所以他这是回到了过去还是该死的跑到另一个平行世界了?很熟悉,所有的一切都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他扭过头,达斯汀趴在床上,克里斯在客厅里看电视。

不对。

还少了一个人。

他猛地转身,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2:08。他按着鼠标的手一紧。房门被推开,脚步声落在了身后,伴随克里斯达斯汀此起彼伏的“华多”响起的,是柔软的嗓音,“嗨,马克。”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缓缓地包裹了他。

那个人颀长的身子,铁铅色的衬衣,笔挺的西装,永远文质体贴而善解人意,永远湿润无害的焦糖色的瞳孔。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细碎的小小点滴根植于他的血肉里,伴随着心脏的挤压,一点一点,输送到灵魂深处。

马克垂着头,极力压抑着涌上喉头的哽咽,念出那烂熟于心的名字,“嗨,华多。”

嗨,华多。

不管你是真是假,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一次,清晰而又大胆的,念出你的名字,看到最初的,最无忧的你。

爱德华多靠在门框上,神色担忧,“你和艾瑞卡分手了?”

马克顺着记忆说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你的博客里说的,”他坐在马克的桌上,“你还好吗?”

马克凝视着爱德华多年轻而柔和的面庞,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索要那个公式,the facebook诞生,潘多拉的魔盒就此开启,他们终归陌路。

不。

他不允许。

不会让这样的事重蹈覆辙。

可这是哪里?

这不是梦,那么这是平行世界还是过去?

可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过去,或者进入到另一个世界,没有任何契机和征兆。

可这不是梦,确确实实不是梦。

那他现在,该怎么做。

如果是过去,不索要公式,thefacebook会消失,他的信仰就此毁灭,他将来会是硅谷某个碌碌无为的程序员,无法出人头地,傲视众生。

如果是平行世界……

被他注视的太久,爱德华多轻轻唤了他一声:“马克?”他动了动,钴蓝色的双瞳如海般深邃悠远。

“我需要你(I need you.)。”

不确定是过去还是平行世界,所以,他赌不起。

“我为你而来。(I’m here for you.)”

他看见温柔舒缓的笑容在爱德华多的嘴角绽放,“我需要那个公式,华多。”马克一字一顿的吐出这句话。

“什么?”

“那个公式,华多,我需要它。”棕色瞳孔黯淡下去,扬起的弧度悄然褪去。

“你觉得这样好吗,马克?”带了轻微的恳求。

马克打断他,“我需要那个公式。”继而又补充道:“和你华多,我还需要你。我们要共同见证Facemash诞生,你要明白,是你赋予了它生命。”

他想改变过去,在不干扰未来轨道的前提下,最大化的改变过去。过去也好,平行世界也罢。说出那些没能说出的话,挽留那些致命的错误,使他的爱人于百万会员之夜中免于噩难,仅此而已。

“给每个女孩基础评分1400,在任意时间,女生A的评级是R-a,女生B的评级是R-b,当对任意两个女孩进行评比时,会根据已有的分数进行评测。”

马克活动了一下指骨,“开始编程吧。”

程序完成后,四个人在电脑面前围成一圈,瞅着屏幕上两位姑娘。左边是亚裔的姑娘,右面则是地道的联邦姑娘。爱德华多喜欢亚裔,就说左边好看,而达斯汀则高喊右边。最后的结果,是右边。

“嘿,马克,”爱德华多抗议,“这不公平,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亚裔就这样干!”

“这可和我没关系,华多。”马克眼中掠过丝丝笑意,“说实在的,亚裔的姑娘也挺好。而且刚才我把飞镖扔进了达斯汀的果汁里,他还骂了我,我怎么会让他赢呢。对了,达斯汀,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他转向达斯汀,手轻轻扫过克里斯从图书馆借来的砖头厚的史书。达斯汀仰天“哈哈”干笑了半天,滚到浴室里洗澡去了。

“都这么晚了?”克里斯扫了眼时间,不禁皱了眉,“明天还有课,艾略特离柯克兰远的很,华多,要不今天你就睡在这儿吧。”

“哦,当然可以。只要柯克兰还有地方留给我。”爱德华多起身舒了舒筋骨。

“比利和学校戏剧团去英国进修了,床位还空着,华多就睡那吧。”克里斯沉吟道。

“不,华多和我睡,达斯汀去睡比利的床。”

克里斯眼中露出探究的意味,“马克,为什么?”

颠倒的语序,加重的语气,不愧是克里斯,他对周遭事物的改变,敏锐的一塌糊涂。“比利离开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床单肯定落了灰,达斯汀的床单是你昨天换的,华多是朋友,你总不能这样对待他吧。”马克回答的从容不迫。

十二年来,暴君与PR大人的斗智斗勇永远是园区经久不衰的头条热点。十二年后的马克VS十二年前的克里斯,纵使马克曾经再怎么吃亏,面对尚且稚嫩的克里斯,还是足够完胜的。

克里斯在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一套递给爱德华多就去洗澡了。爱德华多转回那块尚未完成的白板面前,继续解题。马克坐在椅子上,抬头问道:“华多你为什么想要阻止我创造Facemash呢?”

爱德华多拿起笔筒里的马克笔边写边道:“你会被姑娘们讨厌的马克,没有谁愿意像牲口一样被人挑来拣去的,不过没关系的马克,你还有我呢,”他侧过身来,“我在这里呢。”

马萨诸塞的深冬,夤夜寒冷,即使精力旺盛如大学生,也都纷纷熄了灯。在窗外一片沉默的黑色中,屋内一盏小小的台灯散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温暖与柔和。爱德华多侧着身子,袖口挽了几道,露出纤细的腕骨,眉眼被隐晦的灯光模糊成一片晕影,却因为一个笑而逐渐清晰起来,棕色的眼瞳里缓缓流动着光泽,光线蔓延到翘起的眼角,将眼角部分照得微微发亮。

你还有我马克,我在这里呢。

他听见自己说:“华多,快去洗澡,克里斯洗过了。”

爱德华多回应道:“你先去吧,我再等会儿。”

马克从浴室里走出,水珠还停留在卷发上,有些由于起伏的动作而掉落在他的脖颈上。爱德华多还在白板前忙碌,比先前又写了好长的步骤。他蹙了蹙眉,“华多。”

“好了好了,马克,就一分钟。”爱德华多盯着白板,口里不停地敷衍着他。柠檬的清香就猝不及防的袭了过来,被热水冲洗过而比自己温度略高的肌肤贴了过来,带着深冬的干燥和细腻的纹理,轻得仿佛蝴蝶的触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而另一只手,趁着他恍神之际,拿过了他手里的笔。

“华多,听话,去洗澡,太晚了。”拙劣的哄话还带着僵硬和紧张,爱德华多却发现自己异常的受用。

“这不公平,马克。”

基于爱德华多第二次向自己抱怨不公平,马克终于给出了答案,“谁叫你总是拿我没办法呢?”

爱德华多认命般撇撇嘴,进了浴室。

浑身的倦意在上床后爆发出来,爱德华多埋在被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和马克说话,就在他昏昏沉沉要入睡时,马克说道:“华多,我有些冷。”

爱德华多摸了摸床头,想把空调遥控器拖过来,却听见有脚步声响起,棉被被掀开,窄小的床边塌陷了一块。爱德华多对马克要和他睡一张床有些震惊,但由于怕他站在外面着凉,还是朝里缩了缩,一米五的小床,两个人,即使搂在一起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爱德华多缩在马克怀里,小小地打了个哈欠,马克低声和他说话,他有气没力地哼了几声,上帝,他真的好困。

察觉出他的困意,马克低声道:“睡吧,华多。”爱德华多没有回答,平稳的呼吸声昭示主人已经熟睡。

马克亲吻着他的发丝,沉默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道:“可是华多,我还是想和你说话。我不属于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里,我们有好久好久,没有说过话了。”

他哽咽道:“我太想你了,华多。”

Chapter3

意料之中的听证会如约而至,马克瘫着脸应付了那帮家伙,心里不忘诽腹那些人穿得人模狗样,说话也人不人鬼不鬼,哦,还有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校园网络安全主管,大学教育也挽救不回他岌岌可危的智商。

他推开玻璃门,看见爱德华多靠着柱子。他蹲在那里,颀长的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略长的外套拖在地上,白色的耳机线蜿蜒而下,在衣料里若隐若现,他注视着地面,柔软的瞳孔出着神,乖巧的像是一只幼鹿。马克轻轻拍了拍他,“华多。”

爱德华多起身,“结果怎么样?”

“留校勘察六个月。早知道就不写什么牲畜之类的词了,不就开个玩笑嘛,现在人怎么这么不幽默。”清清淡淡的语气。

“谁会把牲畜当作玩笑幽默人?我当时怎么就没管住你。”爱德华多懊恼极了。

“行了,华多。”马克试图安抚他。

“你是不是傻?”爱德华多瞪大了眼睛,“你这么做让姑娘们都讨厌了你,又被学校给了处分。马克,你这样下去是没法进入终极俱乐部的。”他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可我已经拿到凤凰社的邀请函了,你该怎么办呢?Shit!你没办法和我一起进去的!我怎么没有管住你呢,我本该管住你的!”

他已经拿到邀请函了!

马克手颤了一下。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个时候。

相比原来,这个事件提前了。

他迅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这应该是个平行世界,与过去无关。很好,好极了,他可以不再畏手畏脚,惧怕因为自己的某个过大举动而改变什么。可问题是,他没有办法回去,thefacebook的创立还是要从头开始。这也不算问题,所有的规划他早已定好,只需按步骤实行就好。

他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青年,目光柔软下来,他上前拉下青年的衣领,笨拙的替他理好凌乱的发丝,低声道:“进不了就进不了呗,多大的事。”

爱德华多瞪着眼看着面前这个人,张了张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马克?你不是一直想进终极俱乐部的吗?”

他不知道爱德华多在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想到的是他能否和他一起入社,他不知道爱德华多在给出公式时的犹豫源于他对他的保护本性。深谋远虑如爱德华多又怎么不会知道给出公式的后果,在美国女权运动浪潮愈发汹涌的情况下,作出公然歧视女性的行为,留校勘察六个月还便宜他了。但爱德华多还是把公式给了他,除了对马克的纵容与溺爱,剩下的就是他自信的保护。艾略特的贵公子,多的是办法保护好他的国王。在那天昏黄的灯光下,爱德华多看见了那双海般深远的眸子里跳动的野心与骄傲,爱德华多明白,他的才华,他的野心,鹰般敏锐的直觉,那是不该被糟蹋的。骑士是国王手中的剑,是他出手的利器,而不是牵连他的剑鞘。所以他微笑的给出了公式,出了事就让他来吧,他会保护好他的国王,见证一个王国的诞生。

他的手向下,滑至爱德华多的脸颊,轻轻拍了拍,“不,不需要了。”他轻笑了一声,露出嘴角的梨涡,懒洋洋道:“那只是个名头,不是还有你吗,有你护着我呢,萨维林的小公子。”

爱德华多被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块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拉着马克来到避风处,催促他快吃。三明治和牛奶还是温热的,马克叼着三明治,瞅了瞅爱德华多拉开的挎包拉链,意料之中看到一件毛衣垫在包底。

马克毫不含糊的吃下了三明治又揭开被盖,喝完了热牛奶,看到爱德华多一脸惊恐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爱德华多吸了吸鼻子,“三明治不是金枪鱼的是鸡肉的,原本准备买咖啡的但想了想我昨天太忙没催你吃晚饭,晚上来的太急忘记带东西,没指望你吃晚饭,就买了牛奶。但是你一句话没抱怨全吃了,我早就想好一肚子话来堵住你的嘴了。”接着又梗着脖子道:“听着,马克。以后不要妄想我早上就会让你喝红牛!还有,”声音变得疑惑起来,“马克,你什么时候会,会,嗯,开玩笑?还有就是,嗯,”他做了一个理头发的姿势。

马克不以为然,“和达斯汀学的,他最近看上了个姑娘,天天照着镜子练习怎么温柔的揉人家的头发。那样子活像个捉虱子的狒狒。”

“哦天哪,”爱德华多笑弯了腰,“你不能让他听到。”

“我又不是怕他。”马克耸了耸肩。

“马克,你上课的时间要到了。”爱德华多看了看腕表,朝着路的相反方向走去,“课上完直接回宿舍吧,克里斯说他负责午饭,让我们早点吃完补个觉。”

按照原来的轨迹,他现在去计算机系的大楼,课上会收到一个女孩辱骂他的字条,然后他会看见温克艾沃斯两兄弟,他们会提及那个愚蠢的哈佛联系网,邀请他一起合作,然后当他功成名就时,像个无耻恶棍一样抢劫他,当然他不在乎钱,但这不划算。马克一沉思,觉得那俩兄弟或许可以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并且他们的消失对thefacebook的未来有益无害。

爱德华多走在通向经济系大楼的路上,身后传来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他的背脊闻声一僵,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他转身,卷发的男生仰起头,日光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流下,他微微蹙着眉,那是习惯性的动作,他身后,林荫道上一排排高大的树木,大半的叶子已经掉落,在地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剩下的小部分,叶根固执的贴在瘦长的枝干上,在风中微微发颤,干枯的枝干将天空切割成形状不一的碎片,干燥的风,干燥的天空。爱德华多垂下头,对方长长的衣袖遮住了手背,露出苍白细长的一截手指,他的手指动了动,贴上了柔软的卫衣袖口。

卷发的男生有些紧张,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却不经意间将他的衣袖拽的更紧。“华多,”马克盯着爱德华多,“我和你一起去上经济。”

爱德华多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你等等。”他喃喃道,“我觉得我还没睡醒,你等一下,就一下。”他背过身去,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脸,“你再说一遍,马克,你刚刚说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上经济。”始作俑者很无辜。

“Jesus!马克,你疯了?我去上经济,不是计算机,不是心理学,不是文学,是经济!经济!是亚当·斯密!是巴鲁克!是巴菲特!别的算了,亚当·斯密你知道吗?我知道你脸盲,但你一定分得清亚当·斯密和莫里斯·威尔克斯吧,你一定知道他们是两个人吧!”

“华多,”马克摆了摆手,“我只是想和你上堂经济,别这么激动。还有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两个人,名字不同难道会是一个人?得了吧,他们又不是什么狗屁作家,哪来那么多名字。”

“你真的还好吗?我知道艾瑞卡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

“华多,”马克面无表情,“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了,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和我讨论亚当·斯密和莫里斯·威尔克斯他们长相的区别吗?”

“Holly shit!”

即使爱德华多长腿快跑出残影了但无奈还拖着一个不怎么运动的人,速度还是大大下降,马克虽然也天天晨跑,但鬼知道哈佛校园这么大!俩人气喘吁吁的在教授来的前一分钟落座,但前三排肯定轮不到了,只能戳在最后一排,两百多人的大教室人山人海,最后一排连个教授的鬼影子都看不到。爱德华多剜了马克一眼,气呼呼地开始听课。

三个小时的经济学,马克百无聊赖的坐在那东张西望,计算机系的楼好歹还有台电脑,这只有桌子,他啥也没带只能在那干瞪眼。他认真听了十分钟,就愣了半天,这都什么玩意儿啊!他瞅着爱德华多专注的听,白皙的手指握着笔,偶尔会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下重点知识。

马克一点一点将右手挪蹭过去,指尖轻轻拨弄爱德华多空闲的左手,收到干扰的爱德华多毫不犹豫的瞪起柔软的棕瞳警告了他。马克消停一会儿,又开始不安分。教授扔出一道难题,爱德华多埋头苦想,没搭理他,凭借自己坚定的意志隔离干扰并且发誓这辈子再把马克带来上经济他就喝十罐红牛。

想起那玩意儿,爱德华多就觉得恶寒,为什么那俩活宝会像喝水一样的喝那东西,上帝保佑,他第一次喝了半罐就差点没把去年的年夜饭给吐出来。

但意志再坚定的人,也有细微到无法察觉的裂缝。

指尖轻轻地刮蹭过皮肤,像那条林荫大道的落叶,轻飘飘,打着转的落在地上,惊不起任何的风浪。指节被人随意的拨动,玩耍一般,却没有丝毫的轻浮。

爱德华多听不下去,他的所有神思都被吸引在左手上,在那里,一只细长的,干燥的手百无聊赖的拨弄着它,他听见自己逐渐清晰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两百人的大教室,奇迹般地鸦雀无声。教授的声音远远传来,爱德华多专注的听着自己的心跳,看着那只手,爱抚似的拨弄着指节,本是无聊的动作,却因一板一眼的节奏而庄重起来。

爱德华多垂下眼睫,重新看回前方,左手却一个用力,攥住了对方的指尖。所有的动作在一个时间段内停止,被攥住的指尖静静的缩在掌心里,一动不动,僵硬的动作使得指腹异常饱满,过了几秒,那只手放松下来,手背靠着他的。“给我好好听,马克。”爱德华多低声道,“带你来绝对是个错误!”

马克勾了勾唇,露出嘴角的笑涡,“哦不,华多,你有收获。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你在哈佛两年第一次坐最后排吧,感觉如何?”回应他的是一记柔软的眼刀。

华多凶不起来。这是达斯汀的原话。

华多的瞳色太过柔和,不像马克,海一般深邃的钴蓝色,是坚冰与寒冷的使者,是飓风与刀锋的象征,马克的气场永远在于他的双眼,他盛怒时,双眼会露出雄狮觅食前的杀机,迫使你畏惧。而华多不同,他棕色的瞳孔让人想到的,永远都是甜蜜的枫糖或是寒冬里一杯温暖的巧克力。这是克里斯的补充。

温暖的柔软的棕瞳,曾因为他通红过两次,或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整天整夜的泛红。

他不会了。

不会这样干了。

当年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他着实生了气,其实更是发慌。刚刚诞生的thefacebook那么美,如果不能让世界所知,那就是完完全全的糟蹋了它,而它又是那么脆弱,他必须守护好它,所以他拿了爱德华多祭旗,从此陷入无法逃脱的苦海。

可现在不同了。

比十二年前更加理智更加懂得珍惜的马克代替了这里的青涩,尖锐的马克。他会庇护下他的爱人,他会更加耐心的给他讲解thefacebook,让他喜爱上这个美丽的孩子,和他一起,看着它长大,看着整个世界惊叹它的美丽。

他握住了那只手,装作毫不在意的看着那个鬼影子看不到的教授,那教授个子真矮,他只能靠声音判断那老头子在哪里,然后被再次感觉自己受到打扰的爱德华多踹了一脚。

马克几乎是熬油一般熬到了下课,爱德华多看了看天,云层厚重,光线惨淡,“像是要下雪了。”他拍了马克一下,“快走马克,克里斯还在宿舍里等我们。”

达斯汀趴在桌子上大快朵颐,嘴角还滴着酱汁,马克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达斯汀很委屈,默默拾起他扔过来的纸巾。克里斯刚招呼过他们,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就响了。克里斯发出绝望的哀嚎,认命的接起电话,应了几声就抓起一块披萨塞到嘴里夺门而出。爱德华多问道:“克里斯,什么事这么急?”

急急忙忙收拾好背包的克里斯摊了摊手:“《君士坦丁赠礼的证伪》的一篇dissertation?上帝保佑最好是这个!”

爱德华多高喊道:“别忘了伞,外面下雪了。”

达斯汀热烈的欢呼起来蹦跶到了窗边,马克咬着芝芯披萨含糊道:“克里斯的教授是哈佛出了名的变态,克里斯作为他的得意门生从没过过好日子。达斯汀,你再吵我就把你钉到墙上,和你床头的星战海报遥遥对应从此你一睁眼就看到了,再也不用像个断了脖子的企鹅一样,那多棒啊!”

达斯汀一把推开了窗户,语气欢快的像是个孩子,“华多,你瞧,下雪了。马萨诸赛的第一场雪。”

爱德华多跷起凳子,嘴里还含着一口意面,脸颊鼓鼓的,惊喜之情从眼眸中流露,他吞下意面,惊叹道:“天哪,这雪下得好大。”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高空落到地面,大片大片如羽毛般轻柔,没有呼啸的大风,它们就慢悠悠地落下,一片接一片,一群接一群,最终连绵成浩瀚的雪海。

马克嘴角噙着笑,伸手拿了一罐桌上随意摆放的红牛,爱德华多眼尖,从他手中夺了过来,“不可以,马克。”马克瞟了瞟那铝罐,不甘心的缩回了手。

“关上窗达斯汀,披萨要冷了。”

达斯汀和楼下的一群人说了些话,奔回来一手一块披萨冲出了门外,“大卫他们喊我打雪仗顺便到他们宿舍看碟,克里斯不让我吵你们睡觉,所以中午我就不回来啦,再见啦。”

爱德华多收拾完餐桌转身对端坐在电脑面前的马克严肃道:“去睡觉,马克。”

马克快速敲打着键盘,多年的编程练习使得他的手速比起原来快了不少。他随口答道:“知道了,就十分钟。”

昨天一整晚的折腾以及今早三小时的高度学习使得爱德华多疲惫不堪,他脱掉外套,“自觉点马克!”

“哦对了,华多。别睡达斯汀的床,达斯汀刚刚在床上吃披萨不负众望的弄脏了床单,去我那睡吧。”

“睡得下?”

“昨晚不就睡下了吗。”

爱德华多在脸贴到枕头上时发出一声小小的满足的叹息,仿佛一只餍足的小兽。他蹭了蹭枕头,懒洋洋道:“十分钟,就十分钟。”

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声,马克停下手上的动作。电脑面朝窗户,他抬眼就看到窗外的哈佛校园。纷扬飞舞着的雪片昭告着隆冬的来临,寒冷攀爬上玻璃,氤氲成朦胧的水雾,凛冬已至,可这与屋内却无半点关系。

水滴顺着粗糙的玻璃滑至窗棂上,他专注的看着它,伸手在玻璃窗上书写。棋手公式在指尖完成,丝毫不差。

一段故事的开始,一场思念的最初,都来自于这个充满魔力的公式。

他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探了探被窝的温度。哦,被窝里的温度还没室内高,马克皱了皱眉,看着爱德华多蜷着身子,缩在一个角落。他生于圣保罗,长于迈阿密,难怪这么怕冷。马克轻叹一声,翻身上床,将角落的爱德华多拢到怀里。被窝因为另一具温暖的身体而逐渐变暖,臂膀上的那个人放松了紧缩的身体,甜美安详的熟睡。

马克弯了嘴角,浅浅的笑涡像是挂在嘴角的蔷薇,他吻着怀里人的发丝,轻声道:“好梦,华多。”

他自惊悸的梦中醒来,下意识的一缩臂膀,怀里温软的躯体使得他慢慢平复下来。大滴大滴汗珠顺着脊背滑下,颈间和额头还留有黏腻的汗水,他朝被里缩了缩,静等擂鼓般激烈的心跳恢复成原来机械的跳动。

人群的欢呼夹杂着玩具喇叭尖锐的鸣笛,幼稚的喷花与彩带洒落一地,电脑碎片狼藉一片的桌面,通红的双瞳,心痛震惊的嘶吼,握起而又垂下的拳头,凌乱的衣摆,踉跄的身影。

纸篓里皱起的蓝白名片。

精美的蓝白礼盒。不多不少,刚好两盒。一个微妙的数字,一个微妙的秘密。

最终是大火吞噬了一切。

他惊惧的揽紧了怀中人,“不会。不会这样。”仿佛在郑重地承诺,又似梦魇的呢喃,“不会,华多,你信我。”

窗外一望无际的雪海,雪片无止境的落下,掩埋了整个校园。马克瞥见墙上的挂钟,不早了,但雪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论文还在教授手里,一想到这件事他就有点发虚,这篇论文说是史前人民所写一点也不过分,因为他本人都不知道写了什么。他起身,低声道:“华多,我出去一下。”

爱德华多沉迷于睡梦中,迷迷糊糊哼道:“记得带伞。”

马克下床,吻了吻他的额角,“不要出去了,外面下雪,太冷了。”

爱德华多摸索着拍了拍他的小臂,翻身继续睡觉。

出了教学楼,马克看见了大雪里撒丫子奔跑的克里斯,“你的伞呢,克里斯?”

仿佛用生命奔跑的金发少年回道:“给教授了,MD,我还要去魏德纳图书馆查资料,这趟论文下来我非得给国家医疗贡献绵薄之力。”

马克把伞递给克里斯,“拿去吧。”

克里斯挑了挑眉,坚决不接受那把伞,“华多知道会打死我的,算了。”

“拿着,别废话。”马克毫不客气,“你什么时候看到华多打过人,连达斯汀那种死皮赖脸的,华多都没骂过,更别说打了。”他带上了卫衣的帽子,“我还有这个呢,回见,记得带晚饭回来。”

马克没有奔回柯克兰,他跑向艾略特,走时从爱德华多口袋里顺来了门卡和钥匙,感谢商学院一人一间的好待遇,如果要和那些装腔作势的世家公子搭腔,不如割了他舌头算了。好脾气如爱德华多也厌烦与他们交流,他看到他们只想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给他们一人一砖头。

感谢他每次出差克里斯的唠叨不休,终于在这里派上了用场。马克朝包里放了必要的换洗衣服便出了艾略特,在一楼,有人喊住了他。

Holly shit.

马克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大块头朝他走来,温克艾沃斯兄弟,还是遇到了。

“你是马克·扎克伯格?”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

“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了吧伙计,我们既然找到你就证明你肯定是。”那人笑笑,“来吧伙计,我们有个想法想和你谈谈。有时间吗?”

“没有。”

“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我们最近在忙一个创意,我们觉得很不错,名字是哈佛关系网。”

“哦抱歉,我最近有些忙,并没有什么时间和别人合作。”再次感谢克里斯苦口婆心的教导他如何教礼貌的回绝别人。

“Come on,body.那很有意思,你可以创建自己的主页,兴趣,简介,朋友,照片,别人就能从网上找到你,发送请求。”

“抱歉,我真的没有时间。我修的是双学位,课程很繁重,真的是没有时间。”马克极力使得自己礼貌一点。

“这样啊,真可惜。”那人很惋惜。

“再见。”客套的打了个招呼马克就夺路而逃,该死,他怎么就没想到温克艾沃斯兄弟也是世家公子,艾略特就简直就是他们的温室。

“马克,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去赛艇队那里找我们。”

温克艾沃斯兄弟肯定不会等他回心转意,哈佛计算机系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thefacebook要在那个哈佛什么网之前上线,比预定时间要提前,照他现在的速度应该是可以完成的。但问题来了,他猛地刹住了步子,他听到了两兄弟的想法,thefacebook上线,他们肯定会上诉他,他和那两兄弟的案子还是会继续,什么都改变不了。

挫败感涌上心头,他恼怒的一甩背包,帽子也不戴就奔回柯克兰。

爱德华多已经起了床,坐在布艺沙发上喝着热可可看着他的经济大块件,看见一头雪水的马克走进来,“啪。”一声将杯子敲回了桌子,“马克!你的伞呢?为什么不撑伞!”

他放下背包,耸了耸肩,“给克里斯了,他教授把他伞拿走了,他还得去魏德纳图书馆,我就给他了。”

拿来干毛巾的爱德华多怀疑道:“我不信克里斯会听你话。”

“我和他说他要是不拿我就让达斯汀在宿舍里看球赛。”

爱德华多信了,达斯汀看球赛声音尖叫到玻璃震碎也不为过。他拿起毛巾擦拭马克透湿的卷发,“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啊,我给你送伞去。”

马克被擦得很舒服,“你睡觉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人了?”爱德华多笑了,“果然失恋会让人成长几岁?这我可不信,马克,你就算再长十岁也是这个样子。”

马克突然抬起头,钴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海般深邃的蓝色流动着晦涩的光芒,“我什么样子?说来听听。”

十二年前的马克,在爱德华多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次游戏之夜,他和达斯汀、克里斯醉成一团,达斯汀首先提出了这个问题,十二年前的马克,是什么样子。

尖锐骄傲。

凌厉果断。

孤僻面瘫。

智商高情商低脾气差。

一个人住活不过二十五岁的。

不懂人情世故或者太懂人情世故。

被保护的太好。

马克听着他们一言一语的补充,酒精充斥着大脑,他迷迷糊糊的想知道爱德华多对他的评价,他和他关系最为亲密,却不知道他在他的眼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挣扎着起身,摸索到手机,在一排整齐的标有姓名的电话号码中,只有一个特别的,没有姓名,只有号码挂在上面,像是个被遗忘的人。

他按了下去。

在漫长的接通声中,他终于听到了那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尽管有些失真却仍然纯净的好听,本该属于美国的声音,却留在了新加坡,“你好。”无可挑剔的礼节。

他不说话,他隐去了显示地区,不怕那个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克里斯和达斯汀在地板上熟睡,他蜷在地毯上抱着手机,听着那人不停地询问身份。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到地毯上,被染湿的深色在一片浅色中尤为突出,他不敢开口,当时的我在当时的你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

年轻的我和年轻的你,长大的我和长大的你,隔了整整十二年,悲伤的过去时,让影响延续到了现在,成确了残酷的现在时。

“请问你是不是打错了?”

他梗着嗓子,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是的,抱歉。”

对面的人没有听出,带着笑意道:“没有关系。”

他掐断了电话,一如之前按下电话一样决绝。

迟到了十二年的道歉,最终于以这样的方式展现,那个人没有领会,在他的心里,那个被他给予所有宠爱与包容的卷发男生,永远是个残忍的骗子。

“告诉我,在你的眼里,我是个什么样子。”

爱德华多笑着拍了拍他,“没什么样子。”

他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悲伤的像是个失去玩具的孩子,那双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涌动着大片大片难喻的情感,那不该属于他。

“我是什么样子呢?”

爱德华多静静的注视着他,那双澄清柔软的棕瞳,温柔又专注的看着他,马克是什么样子呢?

在所有人都像磕了药般兴奋的联谊会上臭着张死人脸。

在微机课上从来不会听讲但讲师一旦想找他茬就能快速响亮让讲师啪啪打脸。

不会讨女孩子欢心,认为自己说的是事实但其实那简直糟透了,虽然确实是事实。态度这样恶劣,却永远不缺女孩子的喜欢。

很聪明并且在投资方面有些天赋。

有时很笨他教了他好久的象棋,但现在还是对走棋一窍不通。

一天可以不吃饭,就靠能量棒和红牛活下来。

可以几天不睡觉编程,却依然活力充沛的能拿剑把达斯汀从宿舍三楼戳到教学楼。

两瓶啤酒就会醉到天昏地暗。

叼着扭扭糖皱着眉的样子。

臭脾气与尖锐的语气。

绝妙的讽刺。

简单的卫衣与短裤,无聊的拖鞋。

这些都是最最自然的马克,即使这些陋习拿出任意一个都可以丑化任何一个人,但它们却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组成了这样一个马克。

没有任何世故的人情味的马克,耀眼的纯粹的马克,独一无二的马克。

爱德华多微笑起来,他认真的看着马克,一字一句,仿佛念出了咒语一般,庄重的说道:“最好的样子。”

也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Chapter4

“一只,鸡?”达斯汀趴在床上,咬着吸管喝汽水,好奇的瞅着笼子里的新来客。

“没错,一只鸡。”爱德华多颇有些无语的倒在沙发上,“作为入社的条件之一,我得照顾它一个星期。”他瞪着眼睛看着笼子里打转的鸡,“我真的搞不懂,鸡和凤凰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养孔雀?孔雀都比鸡像凤凰。”

达斯汀笑个不停,“嘿,华多,你进了社要多努力,当了社长后把名字改成家鸡社,罗琳阿姨肯定不满意凤凰社这个名字很久了。”

马克在椅子上转了个圈,将嘴里叼着的绿色飞镖扔到标靶上,达斯汀眼尖,欢呼道:“哈!没中!马克你逊毙了。”

马克操起桌上的抽纸就往达斯汀脸上砸,在达斯汀的叫骂声中淡淡道:“你怂爆了达斯汀。”他转向爱德华多,轻声道:“别虐待它。”

“什么。”爱德华多忙着哄达斯汀。

“别虐待它,比如喂给它鸡肉之类的。”他耸了耸肩。

“这不算虐待啊,鱼就不吃鱼了吗?那枪鱼和鳟鱼呢?”爱德华多瞪着眼睛。

“反正我提醒过了。”马克转回到电脑面前。

“对了,今晚有个阿尔法艾普西隆圆周率的派对。”

“什么玩意儿?”在白板面前焦头烂额规划论文提纲的克里斯觉得自己听觉神经在那瞬间崩裂了。

“就是一个犹太联谊会,加勒比海之夜。”爱德华多解释道,“一起去?”

“有好吃的和漂亮的姑娘吗?”

“有。”

达斯汀欢快的在床上打着滚,“那当然要去啦。”

“克里斯呢?”

克里斯摇摇头,悲愤道:“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华多。教授说这篇论文就算我的期末成绩,这篇过了我期末论文就算交一篇小学生告白信他也给我个A+,过不了期末论文写得再好也只有C。”

“出来玩玩吧,克里斯。这篇论文已经把你搞得神经衰弱了,今天达斯汀早上吃的蔬菜沙拉是你做的吧,你放在里面的低山肉桂差点没毒死他。”

克里斯摆了摆手,表情讪讪的,“拿错了。”

“所以?”

“和你去。”

“Perfect!”爱德华多鼓掌。

“马克呢?”达斯汀问道。

“他就不去了,他要忙thefacebook。”他瞥了一眼坐在桌前塞着耳机的人。

在第三十一次劝说克里斯套上那印花的加勒比风情的翠绿汗衫失败后,达斯汀默默的和爱德华多说话。

“虽然我们这种人对亚洲女孩没什么吸引力,但我们却迷上了亚洲女孩。”爱德华多盯着不远处团成一群的亚裔姑娘。

达斯汀撇了撇嘴,算了吧华多,就你这张脸,你手指头一勾那群姑娘全都跟你走,一车路易威登都拉不回来。

爱德华多觉察到达斯汀的郁闷,“算了吧克里斯,你就套上吧。”他抖了抖挂在小臂上的汗衫,“其实也没怎么,看,我不就套上了吗。”

克里斯坚持自己最后的原则,不管达斯汀泫然欲泣的样子,坚决的拒绝了这个建议。他余光扫到了马克,赶紧转移了话题,“马克来了。”

要是在让爱德华多说下去,这件翠绿的汗衫铁定跑不了。爱德华多很会说服人,谁也不例外。

可谁TM希望穿一身绿啊!从头绿到尾?MD又不是北美大草原的使者!

马克在爱德华多跳那个蠢头蠢脑除了扭来扭去没有其他动作的舞之前就拉住了他。

“出来,华多。”

“外面好冷的,马克。”

“我受不了那个尼亚加拉大瀑布,它和加勒比海有什么关系啊。”他递过手上的长款羽绒服,“出来吧。”

爱德华多捧着饮料走了出来,他缩在羽绒服里,“说真的,马克。你是从哪里搞来这件衣服的?”

“你的宿舍,我有你的门卡,上次下雪的时候,你的换洗衣服就是我拿的。”

“我就说你的衣服头发为什么会湿成那样,”爱德华多一脸恍然,“说吧马克,有什么事。”

“你了不了解thefacebook?”

爱德华多点头,“就是你最近忙碌的那个网站?”

“还有呢?”

“关于社交的?”爱德华多试探般的问道。

马克鼓励着他,“还有呢?”

爱德华多笑了,“你的信仰。”

马克点点头,“很确切,还有呢。”

爱德华多迷茫的看着他,咬着嘴唇,怯怯的摇了摇头。

“你要了解它,华多。你要知道它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网站,”马克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独一无二?”爱德华多默默地接了一句。

“Yes. The one and only.”马克赞许,“你很有悟性,华多。你要明白你对于它的重要性,你是它的首席财务官,你的名字会和我的并排列在网站的标头,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它,”他顿了顿,“华多,我知道你对它不了解,但它是我们一起创造的奇迹,它的外表由我创造,可它的内里,它的灵魂,却来自于你那天书写在玻璃窗上的公式,所以,认真听我的讲解好吗?”

爱德华多瞪着眼睛,就像他在上经济一样专注认真。

如若顺着他们的裂缝蜿蜒而上,从宽无止尽,逐渐逐渐往上,最终到达一个细不可察的缝隙,那就是从今夜开始的。

迫切希望被人认可与鼓励的野心在三两句的敷衍中消磨殆尽,换来第一次的怀疑与防备。

爱德华多不是不愿意去体会thefacebook的奥妙之处,他只是不懂,就如同在经济上毫无天赋的马克,因为不懂,因为没有兴趣,所以不放在心上。

即使他早已知晓这个社交网站对于马克的意义。

马萨诸塞的凛冬,极低的气温缓慢吞噬着人的意识,人们裹紧外套,争先恐后的涌进温暖的室内。哈佛古老而斑驳的红砖墙上覆了薄薄的一层霜,将赭色的砖瓦浸染的更加湿润。小小的一盏灯挂在门的顶端,虚弱的散发出惨淡的暗黄灯光,光线无法蔓延到远方,那些土地依然在凝重的暗色中酣然入睡。门旁砂石土块堆起的简陋土坡,大片大片枯萎的野草蜷缩着泛黄的草叶,沾着冰冷的露水,将虫噬后留下的斑痕放大,一辆车停在土坡前,光线斜切过雨刷,将仅有的光线洒在破旧的驾驶座上。

在这个并不舒适甚至可以说是寒冷简陋的地方,马克与爱德华多畅谈着他们的未来。他将thefacebook的未来计划一点一点掰碎了,用最易懂的解释与比喻以及他的耐心将他的信仰,一个社交网络的帝国,缓缓的描述给他。爱德华多听的很专注,他焦糖的眸子紧盯着马克的视线,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以及建议。

灯光拉长他们的身影,一个靠墙立定,一个站在矮一级的台阶上,影子却能亲昵自然的靠在一起,仿佛是最习以为常的样子。

Chapter5

今晚是达斯汀的生日,爱德华多看着上蹿下跳兴奋的像是上了发条的猴子,预料到今天晚上宿舍里又要像郊区那个大型的垃圾场了。他看了看宿舍的存货又考虑了一周内的食物所需量,决定拉马克一起去趟超市。

这家伙一直在忙着thefacebook的编程,现在课也不上了,再不喊他出去,就不仅仅是腰酸背痛的后果了。

加州即使是冬天也阳光充裕,可这和温度高低完全是两码事。爱德华多只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大衣,感觉冷的不行,他的嘴唇渐渐失去了红色,变得苍白起来,他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波士顿的北风干燥寒冷,润湿的唇瓣很快就被风干,留一点冰冷僵硬的感觉,他抄着口袋,在路上边蹦边走。

马克听见后面的声音,转过身来,那过于鲜红的嘴唇夺人眼球,“华多,你很冷?”

他点了点头,口中呼出浓厚的白雾,面前的人不留痕迹的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却发现自己没有围巾,颇有些尴尬的转回身,“那快点走吧,超市里没那么冷。”

爱德华多在后面憋着笑,他跟在马克背后,前面的人穿着单薄的卫衣,只在外面加了一件稍厚的外套,却像个小火人一样在冷风中横冲直撞。

真是不怕冷。爱德华多这样想。

脑海中浮现出马克刚刚转身的脸,清瘦的,还残存着一点明朗的稚气,平静的钴蓝色的眸子,比迈阿密的海还要深邃。还有,那过于鲜艳的嘴唇。

这让爱德华多很不可思议,那样鲜红的嘴唇在寒冷的冬天没有任何一点褪色的痕迹并且还是显而易见的湿润,唇瓣很薄,唇线优雅,无疑和他的手一样吸引人。

适合亲吻的嘴唇。

也许只有那个叫做艾瑞卡的姑娘才体会过。

他对自己的比喻感到很满意,但又因为那个姑娘而有些失落。

超市的暖气开得很足,爱德华多拎着篮子,盘算着该买什么东西。马克目标明确,拿了满怀的红牛丢进篮子后又转身去糖果区拿了满怀的的扭扭糖。他瞟见了货架的另一端,思索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盒。

出了超市爱德华多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喷嚏,马克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在里面翻找,最后捧着一个小小的铝银盒子,他拈出一颗,准备剥开糖纸。

还残存着暖意的手指伸过来,接过他指尖的糖果,指腹之间有着暧昧的摩擦,在凛冽的北风中凝结成逐渐加快的心跳。

“枫糖?”声音的主人很疑惑,“你什么时候吃这种糖了?你不是觉得它太过甜腻了吗?”

糖果被举起,与青年的眼睛齐高,街边的路灯突然亮起,一条街一条街渐次明亮起来,仿佛海浪沿袭,他的眼睛里流淌着蜜一般柔和的光芒,在萧索寒冷的冬季里是唯一温暖的光芒,与那颗被举起的小小枫糖一样,会让人联想到柔软的感觉。

他又拿起一颗,剥开糖纸,糖果在舌尖逐渐融化,浓烈的香气涌了上来,“还好,不算甜。之前说甜是瞎说的。”

为什么会吃枫糖。

因为枫糖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

含着枫糖的感觉,

就像是在亲吻你的眼睛。

Chapter6

事实上达斯汀的破坏力比爱德华多最坏的预料还要差上十倍,马克觉得派对之后宿舍可以直接被送到那个大型的垃圾场说不定厂主还会感恩涕零达斯汀给了他那么大堆东西。

他抱着红牛缩在沙发的一角,达斯汀不敢惹他,然后他就灌醉了剩下的两个人。马克跳下沙发,绕过地上三具死尸,看了看堆在那的酒瓶。

华多的酒量不差啊,怎么今天才喝了这么点就醉了?

他看了看搁在桌上的小半瓶酒液,Oops,华多买错了酒,这么高浓度的酒,不醉还真是见了鬼了。

在把达斯汀弄上床后马克已经放弃了再次运动的想法,自然而然,爱德华多就躺在了地板上。马克靠着沙发瘫在地上,真没想到达斯汀居然这么沉,看他那样子也就比克里斯胖那么一点,拖起来就不是那么一点了。他决定找机会让达斯汀穿衣服下水看他到底是不是真胖。

他转头看着斜躺在地上的爱德华多,最终还是挣扎着起身,拿来了两个靠枕,他扶起爱德华多,将靠枕靠在他背后,端着一杯水轻轻摇醒爱德华多,“喝点水,华多。”

爱德华多抬起头,暖黄的灯光冲不淡棕瞳中浓稠的迷茫,他歪着头,没有发胶固定的额发耷拉在额上,微微覆着眉眼,凌乱的碎发使他看着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他弯着脖颈,浅咖色的貂绒毛衣柔软宽松,轻轻蹭着纤细的锁骨,显露着脆弱孤独到极致的美感。

马克忽然意识到,那个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礼到可怕,精明敏锐的令人心惧的青年,实际上却脆弱到不堪一击。他不敢想象当年那场诉讼之后,爱德华多的心理承受了多大的负荷,骄傲如他,自尊如他,荣耀如他,一朝风卷残云般的毁灭,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爱德华多是怎样活了过来。

爱德华多蹭过来,身子半靠着他,乖巧的啜着杯中的水,马克喂了他半杯水,他搁下杯子准备将爱德华多扶上床,爱德华多却摊在地上懒洋洋道:“不,马克,我就想在这,我就在这。”

马克没办法,就拖来一床被子,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准备熄灯睡觉,爱德华多叫住了他,他嘴角勾出一个笑,“马克,过来,来。”他掀开自己的被子,示意马克进来。

马克一直都认为爱德华多的酒品应该很好,但他没想到喝醉酒的爱德华多是个话痨。他歪在靠枕上,和马克叨叨他的两个哥哥的糗事,认真的数他的二哥因为在院子里踢足球踢坏了妈妈心爱的花床被爸爸暴打过多少次,以及大哥喜欢了一个姑娘五年却一直被拒绝,递过的情书能给他造一个躲猫猫的房子,最后发现姑娘喜欢的是他的二哥,原因居然是姑娘觉得他的洁癖严重到像个变态,二哥也很伤心因为他居然间接抢了大哥的女人,然后两兄弟就在屋顶上喝酒赏月谈人生,最后醉的从屋顶上掉在花园的草地上,爸爸吓得气压都升了不少以为来了什么比较厉害的贼。然后爸爸在确定他们两个人没有事后就把他们关在顶层的阁楼上,他天天吭吭呲呲爬楼梯偷偷给他们送吃的。

爱德华多缩在被窝里,笑得像是个孩子,马克苦着脸陪他胡闹了一阵子,困得眼睛睁不开,他眯着眼睛,哄孩子一般拍着爱德华多,“华多,睡觉好不好?”

爱德华多凑过来,下巴搁在马克的颈窝间,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大的过分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成完美的弧度,焦糖般的瞳色泛着淡淡暖意的光泽,“马克,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很可爱?”

马克神色有些怔忪,他低声道:“不,你没有。”

“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你没有。”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③‘你的心在我悲哀的身体里休憩。在你灵魂的花冠上,盛开了柏拉图的雄蕊’”

马克的手轻轻颤抖起来,“没有。”

“都没有?”失望的声音。

“都没有。”

爱德华多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幼鹿一般的双瞳凝结着璀璨的光亮,“那你得记住了,这回我都说过了。”

马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哽咽道:“求你,华多,别用眼睛看我,我会忍不住吻你的,求你了,华多,别看着我。”

爱德华多拿下马克的手,认真地说:“当真?”

波士顿的寒冬,北风呼啸后留下一片空旷的寂寥,星星点点的灯光抵挡不了黑暗的侵袭,像是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指路灯。他们在温暖的被窝里安静的接吻,不带任何的情欲,只是唇瓣与唇瓣间最为简单的贴合。

泪水顺着马克脸颊滑落至被上,明天醒来,爱德华多不会记得他们在这个深冬里曾经有过一个单纯而又深情的亲吻,他不会记得醉酒后的自己吐露出对于他的喜爱与赞美,不会记得浪漫的情诗是如何在唇齿间被诉说给另一个人,带着纯真与爱意。

他醒来,看见身旁的那个人,弯曲的卷发,瘦弱的身材,快的离谱的语气,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与呵护的不懂世事的孤傲尖锐的男生,他不会知道与他一朝一夕度过哈佛时光的人来自于十二年后,一个全新的,更懂得珍惜的人。

爱德华多甜美的睡去,马克拥着他,“华多,你不会知道,十二年前的我也有遗忘的东西没有告诉你。”

“④我爱你,不仅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时,我会什么样。”

“我爱你,我的傻气,我的缺点,在你眼里几乎并不存在。别人都不曾用心走那么远,别人都觉得探寻很麻烦,所以从没有人发现我的美丽,所以从没有人到过这里。”

“我爱你,因为你能唤出我最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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