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有高人

我从青龙山嫘祖故里回来,内心五味杂陈。

元翔竟然是我的亲兄弟。我的亲兄弟居然一直在研究易道佛墨等华夏传统文化,并且颇有收获,著作让我这个写书的人琢磨不透。

我不得不说,祖宗留传给我们的东西居然有那么神奇。

记得父亲说过,祖父在天邑做事,后来父亲在天邑出生,再后来,父亲把我的兄弟老四、老五送出去读书,可能因为环境的原因,老四、老五都学有所成,老五还出了国。

为了不多生发其他事,父亲一直很少说老四的事。我们只知道家有兄弟在外,但至于他们生活得怎样、在干些什么,我门互相从不知道。

一个人的生命中为什么要藏有那么多秘密?是为了给短暂的生命惊喜,还是为了掩藏不必知道的苦难?

我写的这部作品中,猴先生就应该是一位赤条条来的人,但他在比别人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有时跃进,有时沉默,有时甚至暂停,是他的生命绚丽多彩,还是苦难重重?还有王私孃母女、还有神婆子,对了,我去洞天山,希望见到神婆子,但猴先生对我说“她不想见你”。我问“为什么”,猴先生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沉默的才是历史”。

沉默的才是历史?我一直咀嚼这句话。

也许也是,如果世界太喧嚣,一切太透明,人间就不需要宗教、政治、更不会需要忍耐、斗争,人人都有可能活得像猴先生,不,活得像猴先生那样通透、睿智,历史就会是一 幅只有欢乐祥和的美丽画卷。

但是,不是。

我来到洞天山。

“你写这本书是为了什么?”猴先生居高临下问我。

我有些忐忑。

按照青龙山道观女法师“交给”我的任务,我是想通过这本书,要有人给嫘祖故里青龙山上那座隐藏的道观里面藏着的暗城捐款,让这座几乎就要堙灭在圣山之上埋在山洞里的“城”能重见天日,也让这座至今矗立在青龙山顶的道观得以很好地保存下去,但我写的,却主要是猴先生……

“那你为啥要一会儿要把书名叫《捉鬼的女人》,一会儿又要把书名叫《神仙也是人在做》,书还没写完,又要叫《诡城》?”猴先生像我在与他对话,其实我嘴巴动也没动。

他会读心术?

“《诡城》?《诡城》还不如叫《暗城》,《暗城》还不如叫《隐城》,《隐城》还不如叫《阴城》,阴城就是阴魂聚居的城,哈哈哈!”猴先生仰天大笑。

我惊呆了,我仿佛看见迎着太阳手捏胡须的苏轼,或者醉酒的李白,就是印在书上那种漫画,高大而凄凉,震撼又豪放。

“根据当下的传播渠道和审美观,你这些书名都是步人后尘,不忍卒读而且让人诟病。”

天啦,横跨三个世纪的猴先生,居然跟我讲起这些我都几乎不懂的新鲜玩意来,而且讲得头头是道。

猴先生看了我一眼,有些好笑,不,有些怜悯,然后站直身体,像一棵挺拔的大树,更是一座纹丝不动的雕塑。

青龙山渐浓的夜色,把这个高大的身影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但是我看见猴先生似笑非笑的脸上,却是清晰的五官,特别是那双如电的眼睛,充满了睿智。

我仰望着,心生敬畏,庄严肃穆,不敢出声。

过了一根香的功夫,我脖子都僵硬了,猴先生才慢慢吐出几个字:“世间有高人。”

我惊愕极了。


这哪是我了解的猴先生?

那个内敛、沉静、善良,代表着华夏易、道文化结晶、具有无尚智慧的人,在我心中已经成了神,但在这一刻,因为这几个字,开始坍塌、粉碎。

但我更疑惑。

猴先生是从来不跟我谈他过去的事情,更不会在我面前显摆。即使那次借我誊写得工工整整的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清高傲慢或者盛气凌人,不露自威之外,全是慈祥。但是,现在那个与世无争看淡世间一切悲欢喜乐的老者哪里去了?

“你写这本书的目的,是为了让传统优秀文化得以传承。”猴先生看着我,像一位老师看一个学生,不过没有一丝鄙视,看我认真的样子,猴先生继续说:“易道传承上千年,世界因此皆受益。但是,在传承的过程中,因为利益和欲望,也因为观点和见识,有人有意,有人无意,曲解和繆误比比皆是。以批判的眼光正确看待和学习,我们才能科学地运用,让易道永存,使传统传承。”

我正要为猴先生这番话鼓掌叫好,猴先生制止了我,接着说:“世间最深奥的道理隐藏在最原始的事物本身,只是没有人愿意仔细观察。只有对这个世界保持细致和耐心,才是最大的敬畏。而高人,就是这些愿意自己首先低头卑微生活的人。”

我恍然大悟。

“当然,”猴先生再次大笑起来:“我是目前活着最长寿的高人,去年159岁,今年160岁,身高38厘米。”我知道,猴先生省略了前面的“2米”。

我躲在猴先生的身影之中,看见青龙山慢慢躲进苍茫的夜色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是五千年前的黄帝带着旌旗招展的兵士,从遥远的中原大地,来西陵迎娶嫘祖。

嫘祖在青龙山栽桑养蚕,然后是穿着各种服饰、有着不同装扮的女人们,在青龙山上上下下。青龙山一直没动,但覆盖青龙山的草、树、建筑、人物,还有青龙山顶上的天空,都在不断变化,热闹喧嚣。

最后,青龙山隐藏在山顶的道观,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压在上海龙华寺镇妖塔下那只禁罐,悬挂在月亮崖上,居然接受善男信女的朝拜,说那是送子娘娘。一本装在金匣子里的书,封面上有凸印的《目镜书》三个字,人们对着它顶礼膜拜。

先前那条甬道还在,只不过灯火通明,密室是一间学校的大门,门里是一群群学生,我拉住一个学生,问他从哪里来,他回答我:“苴国”。

一梦醒来,我记不得猴先生是否回答了我的问题:“是不是所有的历史都会沉默?”但《世间有高人》成了我这部书的最后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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