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西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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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献给故乡,还有故乡的人们。

父亲,已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岁月像无名的爬虫,爬上他的脚,小腿,膝盖,又从腰上爬到了胸膛,脖颈,面庞,额头上。但凡爬虫所到之处,肌肉全都松弛起来,脚面、腿背全起了大片的褶子,褶子淹没膝盖,蔓延到胸膛、脖颈,于是可以看到那饱经沧桑、满是沟壑的脸颊,以及那恍似被反复耕犁、正要播种的额头。

现在,他正端坐在麦场西南角的一个看瓜棚里。瓜棚虽小,却建造得精致、结实。这是他一两个月前完成的劳动成果。几根洋槐树干被削得又直又齐,没有枝丫,没有倒刺,甚至连疤痕也滑溜溜的。其中最粗壮的四根被稳稳地倒插在沙土地里,用大铁锤夯实了,再用铆钉、铁丝将其它细长的梁上下四面地分两层,各围上一圈。最上层围起的屋梁上,几个轻细的椽木参差错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屋脊,上面置一层双面的防雨布,雨布上再用交错的木板固定,这便是可以用来躲避风雨的迷你屋顶了。而下面围起的一圈梁子,则是用来固定床板的,铺一层竹子做成的卷铺,盖上一面凉席,这便是很好的床铺了。

父亲坐累了,便斜躺着,靠着头枕旁的一段支撑横梁休息。面前延展开来的则是一望无际的西瓜田地。西瓜藤蔓一垄垄、整齐地分布着,皱纹似的不断向远方蔓延开。西瓜藤叶密密麻麻,几乎要覆盖了整个沙土地。而其间泛出的点点亮丽的黄色小花儿,星星一样点缀着这片瓜土地。一阵风过,西瓜藤叶舞蹈起来,黄色小花儿也欢快起来、尽情地跳跃着。父亲凝望着这片花海,嗅着空气里的泥土香和夹杂着西瓜藤花的清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好似眼里被风吹进了一粒沙子,父亲缓缓地抽出刚刚还垫在脑后的右胳臂,用手背隆起处轻柔着眼睛。

“想儿子了!”,父亲老泪纵横起来。

那时的小儿子,大约还八九岁光景。碰到农忙抢收季节,一家人和村子里的其它人家一样,早上天不亮起床,趁着晨光微露的黎明,干到日头上山、太阳暴晒时分,再收工回家吃饭。其实准确说,这是早餐中餐并作一顿的饭。待日头稍微弱了些,换一件短衫短袖,头巾裹着脸,继续往庄稼地里忙活。若是遇到阴凉天气,一家人便野牛一般地抢着活儿,半个上午就能收割好一整亩的庄稼。至今,小儿子不记得那时的父母兄长是几时起床,又是怎样蹑手蹑脚地洗漱、小心地关门而后出去。但是父亲记得呀,天一亮,那小儿子一准儿会自动醒来,从不赖床,而且好像总不受自家田地分散的影响,总能又快又准地摸到他们正在收割的田间地头。

那是一次水稻抢收季节的一个晚上,天气预报里说,后面几天要落雨。晚饭后父亲把小儿子叫到跟前,试探着说——“明天早上开始,劳动锻炼”。 “太好了,太好了”,哪晓得这小子竟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跳一边欢呼。父亲又高兴,又忧愁。让他高兴的是,这小子果然是自己的种,不怕苦、不怕累这点正随他。如果仅仅是嘴巴上不服输,吃吃皮上的苦,也好锻炼一下。可同时他又无限忧愁。从自己算起,往上三代,全是农民出生,守着一亩三分地活着,实在不易。他不想孩子过早地与这些让他苦恼半辈子的农具打上交道,他想让孩子走读书的路,最好不要再像他、像他爸爸、他爷爷,一辈子圈在村子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就这样默默无闻、仅只是活着而已。

次日,他领小儿子第一次下地干活。小家伙儿拿起镰刀就像老把式,猫着腰儿,身体前倾,左手团一小撮麦秆,右手握着镰刀朝着那团麦秆的根部一挥,“刷刷刷”几下,割掉的麦穗旋即被整齐摆放在与麦隆垂直方向的田地上。儿子略显娴熟的动作,让他有些吃惊,但他更多的还是忧愁,“绝不能四代为农了!”,他愤愤地想。后来快收工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儿子一脚倒踩在麦茬上,又硬又锋利的麦茬一下戳穿了脚上的布鞋鞋底,鲜血直流,父亲慌得急忙包扎,心疼得眼泪在眼眶打转,在把他抱到田间地头歇息的间隙,心中却突然升腾起一个奇怪的年头——“看来儿子不是干活的料儿!”,他为自己突然得到这一伟大结论暗自高兴起来。

豫南丘陵一带,麦子收割好了以后,通常就是西瓜秧苗种植的季节。父亲这个人,好像一辈子没有什么大能耐,但确是种瓜的能手。又或者说,种瓜是父亲唯一的爱好。

俗话说,“庄稼活,不用学(豫南发音xuo),人家咋做,咱咋做”。其实,不全是这样,父亲以为种瓜自有种瓜的学问。他总能依据时令节气,做出最及时准确的判断。父亲对邻居说,该种秧苗了。于是父亲头一个到地里把西瓜苗种植下去。于是,邻居们也去地里把西瓜苗种下去了,再然后,邻居的邻居也去地里把西瓜苗种下去了。孩童记忆里,我仿佛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父亲种下西瓜苗后的第二天总会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为什么雨后的西瓜苗又能长得如此迅疾茁壮?!

大概三两月之后,西瓜秧苗的藤蔓便开始野蛮生长。这时,父亲便会拿出他特制的修剪工具,一株一株地开展他最擅长的“外科手术”——一边剪除多余的枝条,一边掐去多余的芽叶。我的童年少年里,很多美好的回忆都凝固在这样的一个情景里。我静静地立在田埂上,又或者蹲在田埂旁,并且自觉不会贸然踏进秧苗地里半分,因为我晓得父亲对这些西瓜秧苗的疼爱。“踩坏一株苗,损失几个瓜”,那时我就常常这样提醒自己。我常常盯着父亲的背影,看父亲怎么俯身蹲下,怎么上下左右观察,怎么握着手里的工具不断翻转,然后起身,再俯身蹲下,观察,翻转……父亲做工时总不说话,面对着一株株弱小的西瓜苗,他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真可谓施与了足够的耐心与疼爱。我想,这种影响于我是入心入骨的,这种无言的身教,足以让我受用一生。

若干年后的一天,当我在黄浦江畔练着太极拳的时候,我莫名地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对西瓜秧苗实施外科手术的画面,我觉得世界上最好的太极,是在父亲手里。世界上最好的行云流水,发生在父亲和他的西瓜藤蔓之间。

父亲种植的西瓜,又大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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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里,村里年年有“巨无霸”西瓜评选,而这朵荣誉之花总是花落我们家。待到西瓜开卖的前几天,父亲总会叫上母亲,兄长和我,再邀上村里的几个长者,一起坐到西瓜棚里品瓜。

父亲总能第一时间找到“巨无霸”所在的地方,轻轻躬下身,双手合十一拜,嘴里含糊几声我永远也搞不明白的话语。随后,父亲侧着身,一手撑西瓜,一手拧瓜柄,只听“咔嚓”清脆声响,浑圆的“正大五号”出炉了。父亲试了试西瓜的分量,面带微笑。这时候坐在瓜棚的长者们心里便有谱了,恐怕今年的西瓜又破了去年的记录哩。父亲环抱着这颗正大五号,面色红润,秉着呼吸,显得颇费力气,缓缓地将战利品摆放在卷席的正中央。

大家纷纷轮流端详起来,有的摸一摸、敲一敲,有的侧着耳朵听声响,有的拿手掌丈量起尺寸。父亲小心擦洗着西瓜,然后均匀地分切,鲜红的瓜瓤上随机生长着的籽粒暴露开来,真是又大又饱满,绝对的顶呱呱里的顶呱呱呀,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父亲将分切好的西瓜,一个个让给老者,然后是母亲,兄长和我。小小的瓜棚里霎时热闹非常,充满了祥和,欢快的气息。

翠绿的西瓜地尽头,是一大片防护林,防护林的西面,绵延着的是一座座小山,峰峦叠嶂、此起彼伏。山上零星立着几棵刺柏,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半山腰,斜卧着一两棵细垂柳,歪歪扭扭,造型奇特,像醉酒起舞的妙龄女子。山脚下,蔓延着的是一片苍翠开阔的绿草地。上面长满各种不知名字的小花儿。草丛里低飞着各种时节的虫子,当然也有爬着的,跳着的。草地被一条曲弯的小河分隔开,从山上刺柏的位置俯瞰下来,俨然一幅田园八卦图。

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片草,父亲都牵牛走过。而今这些美的景子,则活在父亲心中。或许,父亲早忘了他对儿子说过的那些话语,忘记了他为儿子许下的一个个愿望。但是儿子们真够争气!他们走过大山,趟过小河,终于投身到外边更过阔的世界去。

“孩子们喜欢吃我种的瓜”,他喃喃到,“活到老,种到老,只要我活着,我就继续种西瓜”。

“亲-家-母--,你-做-下--,尝尝俺山沟滴大西瓜“,他轻轻哼起《朝阳沟》豫剧选段,怡然自得,无比快活。

他知道,这个暑假一过,儿子们就会把孙子们带回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又可以热闹吃他亲手种植的西瓜了。

他的目光穿过对面的防护林,越过山丘、河流,仿佛看到了儿女们的笑脸。

2019.04.29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