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 宋代的风尘三侠

96
毛公子的文殊坊
2016.08.13 09:30* 字数 3867

文 / 毛公子


年年岁岁花相似,花开易见落难寻


王小波在小说《红拂夜奔》里,将隋末唐初的风尘三侠,写的让人哑然失笑满地找牙。

叱咤风云的李靖,曾经可以是个靠收保护费过日子的流氓,老是踩着高跷,在烂泥满地的洛阳城里飞奔突窜,并且,由于是光屁股穿着长袍,经常被人无意瞥见一丝不挂的下身;

以胆识和慧眼著称的红拂女,曾经可以有着乌黑浓密且长达3丈的头发,并且在跟李靖出逃洛阳城时,老是婆婆妈妈,还一口文白夹杂的娇嗲;

而那个后来名震扶桑的虬髯客,曾经也可以是个暗恋红拂女但不好意思表白,只能整天教人家练剑斩苍蝇虱子,并且在太阳底下满脸油汗地用嘴嚼麻鞋的怪叔叔。

所以说,对王小波,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爱——

能让历史人物活生生从笔下跳将出来,然后七拐八弯地绕钻进你的生活,并烙进你脑海再也甩不掉的,除了他,还真没几个人。

当然,肯定有人会说:这是因为人物本身的故事性强啊。

呵呵,要不你先模仿着写个王二试试?


1

话说,宋朝也有这么几个有趣的人,暂且将他们称之为宋の风尘三侠。

他们之间,虽然并没有像李靖等人那样结拜,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虽然都没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在滚滚红尘里依然生活的棱角分明。

磨而不圆,这一点是多么的重要。

如果你曾见过河边的鹅卵石,就应该知道,很少有哪个石子,能历经几十年冲刷泡晒而依然保持棱角的。

比如辛弃疾。

许多年以后,当舞着醉剑的辛弃疾停下来流汗喘气的时候,他肯定会想到多年前,爷爷辛赞的教导:

幼安啊,好好练本身,等长大了,一定要干他娘的金鬼子!

那时候辛弃疾还小,穿着一身短布皂衣,营养不良的毛糙头发被扎了个大丸子头,紧紧拽着爷爷辛赞的大手。

虽然还无法体会亡国之民的压抑与悲愤,但是觉得应该听爷爷的话,就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回应:恩,学本事,干他娘的金鬼子!

随后的十余年,除了写字看书练武功,辛弃疾几乎也没干别的事儿。

物理学里面讲,量变会引起质变。在长达十余年的酝酿筹备下,辛弃疾似乎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刚投奔不久的义军首领耿京,竟然被手下叛将谋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于刚刚22岁的辛弃疾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是首领耿京已死,从此卸甲归家,让其他同志去干他娘的金鬼子;二是投奔其他义军首领,自己继续干他娘的金鬼子。

但是,辛弃疾不是一般人,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与其同样前途未卜地投奔义军抗金,还不如自己先替老领导耿京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辛弃疾猛放大招,率领50多人的突击队夜闯金军大营,一顿烧杀砍戳后,竟然就拎着血淋淋的叛将脑袋,毫发无损地一溜烟儿撤离了。

趁着夜色,一路南下。

当辛弃疾把那颗尚有余温的叛将脑袋,扔到建康城的领导们面前时,心里估计一阵豪爽:赶紧给老子封个将军,看我领兵北上,还不将那金鬼子打的屁滚尿流,向我大宋国俯首称臣。

然而,这只是一厢情愿的想象而已。

当时的偏安一隅的南宋政府,直接被辛弃疾这股杀气腾腾的爱国气场吓尿了,一边大加赞赏,给封了个没什么实权的官职,一边暗自震惊:可得提防着这个一身蛮劲儿的傻小子啊,别捅什么篓子……

而后的几十年里,本以为找到组织的辛弃疾,却悲催地发现自己的戎马生涯,在踏进建康城的那一天,就基本没有然后了。

所以,当被闲居到40多岁时,老辛也只能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在晚上耍完酒疯后,第二天照样得去闲的长草的政府机关上班,做一个被人忽略的小科员。

或许,他是在用挥剑斩敌的心态来握笔写词,把心中的一个个块垒,都试图用饱蘸浓墨的笔给消灭掉。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只遗恨蹉跎迟暮,空留纸笔伤神。

不知当他大喊“杀贼!杀贼!”抑郁而终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曾经夜袭敌营大杀四方后,一路南下投奔组织的豪迈快意?

或者,有没有想起在中年时登上建康城赏心亭的某个下午,那个固执愤懑又满怀憧憬的男人,老泪纵横地将阑干拍遍,然后又落寞孤独离去的背影?

又或者,有没有想起当年在江西上饶闲居20多年时的无奈和孤独,以及“君恩重,且教种芙蓉”的颓放自嘲?

他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他应如是。


2

或许,再晚出生1个世纪,苏轼是会和辛弃疾成为拜把子兄弟的。

这两个同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一起应该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一个希望以文立身,而另一个希望以武复国。结果两个人,谁也没能遂了心愿。

相比于辛弃疾,苏轼的童年还是很幸福的:

国家尚且太平,家里也不用为衣食犯愁,并且自打记事起,就看见老爸苏洵整天都在发奋读书,耳濡目染都是书香。

所以苏轼最初既定的人生目标很清晰,那就是学而优则仕,靠着文笔和创意成就一番事业。

并且一开始确实也很顺利,21岁时离开四川眉山,第一次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就凭借临场作文,将欧阳修和梅尧臣两位主考官顺利征服。

这样的经历,像极了上世纪的美国广告巨子拉斯科尔——

拉斯科尔也是一个自带光环的大神,18岁时只身离开德国老家,进入美国洛德暨托马斯广告公司,从普通的刷痰盂的小工做起。

等到两年后,也就是他20岁时,由于才华闪耀并得到大量客户的信赖和认可,就干脆买下了这家公司,并很快将它经营成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广告公司,简直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扯得远了,再回来说苏轼。

如同现在考试之后面临改卷的老师一样,那时的欧阳修,在堆积如山又千篇一律的酸臭滥调考场作文中,猛然看见苏轼的这篇佳作,顿觉畅快淋漓大呼过瘾。

但因为试卷被糊住了名字,又担心这是他的学生曾巩的文章,于是为了避嫌,就将这份试卷取为第二名。

虽然过程略有曲折,但对苏轼来说,也算是顺利晋级了。

然后,有了大腕儿欧阳修的举荐,又凭借自己一手好文章,苏轼很快名声大噪。

苏轼当时就想啊,如果能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那自己实现以文立身、成就一番事业的梦想,不就是时间问题嘛。

但问题是,计划常常赶不上变化,苍天也常负有心人啊。

和辛弃疾的遭遇一样,苏轼后来很快发现,世界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险恶复杂:

由于文人惯有的耿直清高的脾气,不论是王安石为首的变法革新派当政,还是司马光等保守派当政,苏轼始终都被排挤在政权决策圈之外,一腔抱负难以施展。

甚至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盖世文章,竟然也会被政治对手利用,搞了一幕乌台诗案乌龙剧,要不是早前赵匡胤先生有不杀文士的祖训,他差点就为此掉了脑袋。

后世之人敬仰苏轼,多是冲着他的豁达和才华去的,觉得老苏能在任何地方生活的怡然自得,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但是别忘了,如果他也像白居易那样,后半辈子装聋作哑放弃本心,虽然可能也会官至宰相,实现所谓的梦想,但那样的话,他还会是你喜欢的东坡先生吗?

豁达而不忘初心,坎坷而不失风骨,这才是他活的有趣的基本支撑。

大江东去浪淘尽,谁似东坡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3

当然,在大宋朝滚滚历史长河中,希望以文立身的,远不止苏轼一人。

比如柳永。

由于经济的繁盛和国家政策的偏倚,大宋朝给文人提供了足够宽广的政治舞台,并且社会地位空前高涨,因而也被视为文人的乐土天堂。

但纵使女娲补天,也还有遗漏的灵石,更何况机构繁冗人员繁多的大宋帝国集团?

所以,本着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立场,我们可能会说:

早些年,连杜甫这样的大咖都“被野无遗贤”过,所以柳永你的境遇已经很不错啦,毕竟你家底还算殷实,最起码衣食无忧,抽空还有钱去酒吧夜店消遣一把不是吗?

这就是可怕而典型的“旁观者的阿Q思维”:

总是武断地试图寻找更惨的案例来安慰目标听众,而不是走点心去解决实际问题。

谁说柳永就不愁呢?

早年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一心想要出人头地,却连续几次被失手。

并且都是听起来可笑又可怕的原因——皇帝不同意!要么是委婉地说“应试之文严禁属辞浮糜”,要么就干脆说“(柳永)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这就如同一个从蓝翔技校毕业,身怀绝技甚至能用挖掘机跳街舞拉二胡的毕业生,满怀信心地被推荐去大公司面试,却被告知:这里是华为科技,只招收IT大牛,你的专业严重不对口啊。

什么鬼?这究竟是什么鬼?

这可是曾经写出“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样的金句名篇,让远在北方的金主完颜亮,都忍不住想要投鞭渡江南下旅游的柳永啊。

难道仅仅就因为他写过一些浮糜艳丽的诗词,就该被上头直接掐断进取之路?

一气之下的柳永,高唱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转身钻进了烟花柳巷,华丽丽化身夜店小王子。

当然,这个结果,想必是也皇帝没有料到的。

他以为自己是帝王,掌握生杀宰予大权,世人都会为了权利欲望去跪舔他——

被他奚落的柳永,也会虚心改进,拿着几万字的悔过书长跪求情,然后他再慢悠悠随便扔一个官职出来,在柳永山呼万岁的感恩戴德中得到巨大满足……

但是,柳永偏不!

既然当权者一个个正襟危坐地鼓吹读书做官好,我偏要出没烟花柳巷,自嘲奉旨填词,做享受生活的无用书生;

既然世俗都在拥趸存天理灭人欲,一个个假正经求上进,我偏要“针线闲拈伴伊坐”,羡慕寻常百姓的爱情。

即使后来为生活所迫,再次步入官场,倔强的柳永也并没有学乖变圆,还是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

也因此,柳永一生最大的官职也不过是个国家粮食局副局长(屯田员外郎),和他希望以文立身建功立业的梦想相去甚远。

当然,柳永心里想必也清楚,如果要辅佐君王治国平天下,仅有一手好文采是远远不够的。而他能做的,就是不忘初心地写好他的柳派诗词。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才子词人,烟花巷陌,自是白衣卿相。


又或者,滚滚红尘中,在这三侠之外,每个人都曾是有梦的侠客。

只不过历经岁月消磨,有的人被磨得世故圆滑,早已忘记初心何处;而有的人即使头破血流,也会一直棱角分明地向着目标走去。

选择只在一念之间,仅此而已。


END


著作权归文殊坊所有,转载请联系毛公子授权,违者必究!!

时光匆匆而过,感谢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