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途战士柳永:我俗,但我不媚俗

  1034年的春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艳阳高照,青草吐绿,万物萌发。

  柳永的春天也来了。

  这一年,一直摄政的太后去世了,仁宗亲政,开恩科扩招,广纳贤才。

  年过五十的柳永又一次登了进士榜,重点是这一次没-有-被-刷-下-来。

  那一刻,他感慨万千。

  回首过去整天浪荡于烟花柳巷、为歌妓作词吟曲的岁月,不免唏嘘。

  冻水消痕,晓风生暖,春满东郊道。迟迟淑景,烟和露润,偏绕长堤芳草。断鸿隐隐归飞,江天杳杳。遥山变色,妆眉淡扫。目极千里,闲倚危樯回眺。

  动几许、伤春怀抱。念何处、韶阳偏早。想帝里看看,名园芳树,烂漫莺花好。追思往昔年少。继日恁、把酒听歌,量金买笑。别后暗负,光阴多少。

  虽说那几十年放任自由、灯红酒绿的日子也曾欢愉过,甚至在众粉丝的热捧下有些小满足、小自豪,蛮享受。

  那时,他一头扎向市井深处,扎向构栏妓馆,扎向百姓堆里,用俗言俚语写市民们喜闻乐见的东西,在内容上把词从官词中解放出来,繁荣了都市的通俗文化,给当时的词曲界带来了一缕春风。

  这有些像八十年代港台的流行歌曲给内地音乐节带来的那股风潮和影响。

  但他生活的时代,只有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才是惟一的正途。

  至少从孝道上来说,也得对得起老爸给自己起得那个名字“柳三变”吧。

  所以,尽管他在温柔乡里看上去玩得很嗨,但心底始终埋藏着一个掐不灭的小火苗——入仕、做官;做官、入仕!

  所以,尽管整日出入青楼妓馆,但他并没有消沉、堕落,却在那块被粉脂浸透的土壤中长出了一朵美丽的奇葩。

  他俗,但他不媚俗。

  他曾经写下“我不求人富贵,人需求我文章”的铮铮誓言。

  天下第一情种,却有着君子的品格和文人的骨气。

  得知录取结果的那天,他一个人偷偷地躲在一个偏僻的小酒馆,一边抹泪,一边痛饮,把郁结心中的伤心往事连同吃进肚子里的酒菜一同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的中举多亏了一个人,否则机遇又将与他擦肩而过。

  这个人大家都认识,他叫范仲淹。

  事情是这样滴:

      当宋仁宗看到案卷上“柳三变”三个字时,突然又想起了他当年的那首《鹤冲天•黄金榜上》。

  这不是那个“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家伙吗?他咋还来应试?行不行啊?

  边上的范仲淹爱才,看好柳永,所以赶紧递好话,说自己在苏州治水治蝗时柳永给他出了许多好主意,老百姓都说 “三变一句话,救得三万民”,大得民心。并说,此人虽然之前有些个人生活问题,但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将来定是个有用之才。

  这样,皇帝想了想做了一个让步:

      柳永的生活不检点,必须得罚,状元头衔削去,赐个进士出身,给他个睦州团练推官先干干看吧。

  不管怎样,柳永终于进了体制内,可以干一番事业了。

  为了跟往事作别,他把“柳三变”改为“柳永”,以明志。

  柳永当官之后,真心为百姓立命,体察民情,办案公道,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百姓的爱戴。

  仁宗皇帝听说后说:这个柳三变能改过自新,也实属难得,就又让他到余杭县做了三年县令。

  《余杭县志》中明确记载了他“抚民清静,安于无事。百姓爱之。”

  1039年,柳永任浙江定海晓峰盐监,当他看到当地的老百姓晒盐的场景,心头一热,奋笔写下了一篇报告文学《煮海歌》: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轮征。

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

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

卤浓碱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

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山去夕阳还。

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

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

自從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餱粮。

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

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

鬻海之民何苦门,安得母富子不贫。

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

甲兵净洗征轮辍,君有馀财罢鹽铁。

太平相业尔惟鹽,化作夏商周时节。

  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盐碱地种不出桑树和五谷,女不能织布男不能耕地。

  落潮时一部分海水留在岸上,海的儿女们去深山砍柴煮盐。

  山路崎岖,有豺狼虎豹,他们早起晚归,别无谋生手段。

  海的儿女把盐卖入官府,只能拿到很少的钱,还不够还高利贷。

  这首长诗把那些盐工们的悲苦的生活写得淋漓尽至。

  粉丝们很震惊:柳永变了吗?

  没变,他本来就是个这样的人,多愁善感、温情热血。

  由于他在老百姓中的口碑甚好,被后来的很多县志列为名宦,甚至在整个宋朝三百年间只有四人入选名宦的元代《昌国州图志》,柳七公子也占据一席之位。

  然而,由于他的“出身”问题,后来他的宦海生涯仍是起浮不定,几起几落,始终没受重用。

  三变任睦州团练推官,到任不到一个月,知州吕蔚就推荐他,马上被侍御史知杂郭劝驳回。

  《画墁录》载:“柳三变既以调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谒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闲拈伴伊坐。’柳遂退。”

  柳永只好找宰相晏殊诉冤。晏殊也是著名词人,见面却问:“贤俊作曲子么?”柳永以为仍因《鹤冲天》一事,心想词人何苦为难词人,于是反诘道:“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从容回答:“我晏殊虽然填词,可没写过‘针线慵拈伴伊坐’。” 潜台词是,这样的句子品格太低。

  柳永无言以对,只好告退了。

  说到底,并不是晏殊不让柳永做官,而是柳永根本无法进入当时的上流阶层。在现在看来,他是北宋婉约词派的大家,但实际上他的词在当时并不为主流阶层所接受。尤其是没有入了当朝的法眼。

  有一年,太史夜观到老人星,在当时被认为是祥瑞。官员们纷纷写文作贺。

  柳永献上一首《醉蓬莱》。词中有一句“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声脆。”谁知,“宸游凤辇何处”这六个字,和仁宗哀悼真宗的挽联里的一句相似,说他的父亲不在了,他的凤辇到何处去了?

  宋仁宗还未读完,就暴跳如雷,你丫是故意的吧?

       这次事故的直接结果就是:

  庆历三年,柳永的考擦期已满,应该改官了,但因他的《醉蓬莱》词,吏部就是不下文。

  一次次的打击,让柳永遂有“游宦成羁旅”之叹。

  1050年,改任屯田员外郎,这才正式入了编。

  3年后,柳永带着困惑和不忿与世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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