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退行成了婴儿

(一)凝结的黑色童年

自恋型人格障碍,这是我的心理咨询师对我父亲的诊断。

那一年,我34岁,是接受心理咨询的第二年。


《心理障碍的诊断与统计手册》(DSM—Ⅲ)中对“自恋型人格障碍”的表述如下:

(1)对批评的反应是愤怒、羞愧或感到耻辱(尽管不一定当即表露出来)。

(2)喜欢指使他人,要他人为自己服务。

(3)过分自高自大,对自己的才能夸大其辞,希望受人特别关注。

(4)坚信他关注的问题是世上独有的,不能被某些特殊的人物了解。

(5)对无限的成功、权力、荣誉、美丽或理想爱情有非分的幻想。

(6)认为自己应享有他人没有的特权。

(7)渴望持久的关注与赞美。

(8)缺乏同情心。

(9)有很强的嫉妒心。


当我结束咨询,回家打开电脑,一一比对这些特征的时候,我父亲时时刻刻暴怒的脸仿佛又出现在了我面前。从出生记事起,我似乎就是恨他的。初中日记本里,还有被眼泪浸湿又干掉的一行一行的“我恨你”和“为什么”。

为什么动不动就用脏话骂我?

为什么我只是不小心掉了钥匙,就把我的书包扔到大街上?

为什么只是中午回家没有关大门,就可以狂骂一个小时?

为什么只是去邻居家看电视就要用棒子打我?

为什么总是打我妈妈?


我搞不懂他的逻辑,理解不了他暴怒的理由,他出现的地方总是令我战战兢兢,不知道哪一刻气氛又会突然暴走。

那种被重重枷锁套牢的感觉让我非常不喜欢回家。

小学放学后,总是会去送其他小朋友回家,然后再一个人磨磨蹭蹭回去,进了家门吃完饭就立刻把自己锁到小房间里,偷偷做作业。

我们一家人很少说话。我和母亲总是安静地吃饭,轻手轻脚地出门。门外是另一个天地,可以自由呼吸,大声说话和笑。


9岁那年,母亲决绝带我离家出走,终究准备离婚了。


我们离家出走了五天,住在了姨妈家里。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衣服也没带够。但那五天,是我整个童年唯一幸福的时光。

我给自己买了新文具盒和新作业本,每天在学校等妈妈来接我去她的单位食堂吃饭。

不会再有人辱骂和殴打我们,我想吃什么可以直接说,我想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管,哪怕犯了错,也不用再胆战心惊。

这种幸福,叫,自由。

然而,也只有五天。


这段插曲的结尾是我父亲像抓一只小鸡一样把我从教室里拖回家,我母亲在身后歇斯底里地边哭边追。事件惊动了校长和班主任,一群人浩浩荡荡挤在破败的客厅里,解决我们的家庭问题。

我父亲冗长的谩骂与母亲沉痛的哭泣,都已模糊。

只记得最终结果是,因为他不放弃我的抚养权,所以我妈选择了不离婚。


长大后想来既好笑又悲怆。我从不认为父亲爱我,在我母亲人生唯一一场激烈的抗争里,我却因为“被爱”成了她的绊脚石。

每每想起这一幕,都心痛到不能呼吸。连带着会想起,他把我妈掀翻在地上摁着打的场景。非常屈辱,极度内疚。没办法原谅自己。虽然,我的心理医生一直努力让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


整个童年,除了这件大事,其他岁月都是黏糊糊的,一坨一坨的,细节俱已丢失。闭上眼睛,试图去回顾与触摸,立刻会被空洞的下坠感淹没,让我想起电影里看过的一个场景:红色砖墙老旧的楼房,一大片绿得发油的爬山虎蔓延其上,整栋楼只有一扇窗户,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从窗户探出头来,那是一个灰蒙蒙的黄昏,夕阳厚重,一群鸽子飞过。扑面而来的寂寥以及无望。


(二)卑微的孤独青春

我因此常常觉得自己没有童年,没有其他小朋友的成长过程。没有人管我和教我,却莫名其妙就好像什么都懂了。

从小学开始自己梳头,出门吃早饭然后独自去上学。很小就开始模仿妈妈的笔迹,自己给作业签字。

那时候经常做同一个梦:明明自己是有轻功的,可以飞起来。但每每总是飞不高,飞一段立刻就会跌下来,然后焦灼哭泣,没有解决的办法。

我妈说,那是因为我在长高,脚杆抽抽,所以要做飞不起来的梦。

现在看来,那是一种巨大的无力吧。

小小的我,能有什么力量让自己好过一点呢?


15岁那一年,奶奶中风瘫痪。父亲的养鱼生意失败,他失业了。从那之后,我父亲再也没有出门工作过。一家人靠母亲的微博收入度日,一直穷到多年以后我开始工作。

毫无悬念,他的暴戾之气越发蒸腾,从殴打我妈到开始殴打他的母亲——我的奶奶。边打边骂,把人生的一切失败归咎于奶奶的瘫痪在床。那时候奶奶快80岁了,脸上常常青一块紫一块,偶尔还没有饭吃。


我再也没法忍受了,初中毕业毫不犹豫去了外地念高中。这一走,接近20年。每年在家待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因为贫穷饿过肚子,穿过漏水的皮鞋。因为焦虑求助过精神科医生。始终记得16岁的一个画面:独自一人走路去书店看书,路过水果摊,买了一个柿子。杏黄色的,又大又圆。忍不住当街开始吃,可它实在太大了,黄色的果肉黏糊糊地粘到了脸上,嘴唇上。那一瞬间,一种从头到脚的卑贱感淹没了我,感觉自己仿佛是一枚弃子,灰头土脸,冰冷又丢人。


童年也好,青春期也好,在记忆里都像是一个黑色旋涡,而我父亲坐在旋涡的中心,绞杀周边一切生灵,寸草不生。

这样的一种压抑感导致我直到30来岁的今天,依旧无法很放松地与父母坐在一起,对回家这件事毫无热度,且常常连打电话都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的所有暴戾都是一种“自恋性暴怒”,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无法忍受一点点不如己意。身边的人俱是他的工具,理应无条件满足他的要求。即便是他没有说出来的隐形需求,也必须得到重视。他不懂得理解与怜悯,看不到任何人本身的存在。他的内心脆弱得堪比三个月前的婴儿,但他却拥有成年人的伤害能力,于是,变成了一个噩梦。


 (三)努力寻找一个“爸爸”

灰色少年时期,唯一骄傲的是成绩不错并训练出了能谋生的文字能力。

于是在大学毕业以后,做了一名记者。


因为家庭贫穷,无所依傍,内心又好强隐忍能吃苦,几年奋斗下来,也终究在一个准一线城市扎下了自己的根。买了房子和车,过上了好像还不错的生活。性格在工作的磨练中也好似变得开朗了,总是有说有笑,幽默风趣,好像什么麻烦都没有。

童年与少年时期的孤寂与挣扎渐渐变得像别人的故事,我极少谈及,即便要提起,也感觉不到太多痛苦。


曾经的我一直以为自己并没有过多被过往经历捆绑,除了因从小缺乏父亲关爱而总在寻找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

那时候,在我的观念里,爱情是超越一切的存在,工作也好,家人也罢,通通不重要。这样的偏执毫无悬念地让我总是不顾一切然后一败涂地。没有人能在短暂的激情期以后承受这份重担,一旦疏忽又会让我疯狂地不信任和责问。恋爱总是会在最后成为折磨彼此的枷锁。


在一段持续四年的恋爱失败以后,我走进了心理咨询室。

漫长的两年时光。经历过无意识抗拒与防御,慢慢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了一条洒满星光的道路上,黑夜纯净,一扇透光的门打开在我面前。那似乎是一个关于自我的宇宙,我一步三回头犹豫在探索与回避之间。终于慢慢感觉到安全。


于是,那些封闭掉的情感全部回到了我的身上。恐惧、伤心、绝望以及深刻的自卑与自我嫌恶轮番出现,我在咨询室里不止一次痛哭流涕,忧伤到窒息。在一次一次情绪的回潮里,心终于缓缓打开了缝隙,一些舒适与从容蔓延出来。

我开始看到一个扎羊角辫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画着什么的小女孩,穿着很土气的小棉袄,光脚很冷的样子。我知道,那就是我。是卡在了某个时间裂缝里再也没长大的我。她始终想要寻找到一个好的“爸爸”。


知道内心的冰山消融是什么感觉吗?

就是我终于看到和感觉到她的那些瞬间。心里某些执念犹如冰山轰然坍塌,暖流缓缓蔓过全身。那些留恋的,想不明白的,质疑的关于恋爱的种种幻象与幻想全都消失了。因为我明白了,那不是爱,而只是空洞。

巨大的呼啸着寒风的内心空洞,依靠埋葬一段一段并不靠谱的关系试图让自己感觉安全与踏实。


十年岁月,折腾于各种恋爱关系之中,到头来,不过是身不由己被支配的懵懂与挣扎。

这是生而为人的局限性,也是我的“宿命”。

当觉察依次发生时,人生仿佛电视剧走到了剧终。所有跌宕的戏剧冲突落下帷幕,感觉自己沉入了生活的河底,水流缓缓冲刷过周遭,爱恨情仇都已消失,内在有力量缓缓升腾,感觉到一种新鲜的自由。


(四)我的父亲 退行成了婴儿

觉察是改变的开始。

那以后,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蚕,一层一层蜕掉了不堪重负的外皮,仿佛新生一般过上了不同的生活。

不再把男女之爱当做人生第一要义,不再总是感觉空洞与寒冷,然后很顺利进入了婚姻。开始着手复习考研,并在工作以外尝试写点别的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不再抗拒回家。

我不再恨我的父亲,取而代之的,是深刻的怜悯。


他真的老了。

老到骂不动了也打不动了。老到开始服软,并无比依赖我的母亲。

接他们来到我的城市。却发现,生活从来不是童话。破碎的家庭并不会变好,它,只是,变得更复杂了。


我的父亲因为多年未出门工作,已无情地被发展迅猛的城市生活淘汰。

他不会用新的智能电视,不会用智能手机,也不会乘坐地铁与公交。因为不会用电子门禁卡,所以不敢独自出门。因为总是害怕与人交流,所以没有任何朋友。

城市太大了,大到他觉得出门就可能会迷路,大到他出去吃饭都不敢夹菜,害怕服务员或者其他人会瞧不起他。


他慢慢地寄生到了我母亲身上。无论任何事,都会询问母亲。他被这快速发展的世界吓破了胆,不再具备探索世界的最微小的勇气。似乎一个小小的伸出去的触角都会带来全面的崩塌与失控。


这是“自恋型人格障碍”最恐怖的威力。那样脆弱得经不起一点风浪的内心,已经没有办法在陌生的环境里存活了。


当他独自坐在阳台上一天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当他想吃面包也不敢独自去买的时候,当他想看一个电视剧却不好意思开口求助的时候,当他和我抢着洗碗的时候……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战栗。

我知道在他身上发生着什么,只有我知道,然而,除了送他回到老家,那个他熟悉的地方,我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我曾经对他的怨恨,那些血泪交织的过往全都消失了。

他还不老,60出头,却总是觉得所有器官都出了问题,类似“疑病症”。所以,每个月花大部分钱买各种药,对死亡,有着刻骨的恐惧。

因为从未伸出过双手碰触过真正的世界,因为从未曾真正看见过任何一个别人。因为还没有真正活过,就已经老了。


(五)在轮回里超脱

我曾求助过我的心理医生。她只是充满怜悯地摇摇头。我父亲的年龄与认知水平加之这种障碍本身的难以攻克,注定这必然是一个悲剧的人生。

我于是试图去寻找他早年的起因。


他出生在50年代,排行第六,前面五个哥哥姐姐全部夭折,父亲在幼年就已过世。在那样一个贫穷匮乏,生存艰难的年代里,在那样一个不容易养活孩子的年代里,他悲剧的开始似乎并不难理解。


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个体,大多因为在婴儿时期未获得养育者足够的回应从而扼制了心理能力的发展。这是大时代背景与个人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是我父亲的“宿命”。


他卡在了“不被回应”的婴儿时期,从未学习如何与外界世界以及其他生命建立链接。表达的方式是一直脾气很怪,但还略存禁忌。

中年遭遇事业失败,退回了他的安全领地——我们家。

仅存的禁忌消失了。他成了自己世界的王,借此掩盖掉内心极度的对外界的恐惧与脆弱。

他逐步滑入 “全能暴怒”的深渊。所以,一把椅子没有摆放在他认为完美的地方,都会激发起宛若“世界失控坍塌”般的恐惧,继而用辱骂与殴打他人释放这种无处安放也无法自行处理的情绪。


这一历程,持续了20年。

一个婴儿足以成年,一个有缺陷的成年人也终于退行回了子宫,成为了一个再无独立生存能力的婴儿。


这是我父亲的悲剧的一生,然而他也只是一代一代延续环节里的其中一个节点。“原生家庭的魔咒”仿佛一个又一个轮回,构成了深陷其中成员的宿命。

有多少家庭陷入了这样的轮回中而不可自拔——家暴家庭成长的孩子成年后更容易有家暴行为;缺乏关爱的孩子为人父母后也更容易忽视孩子;重男轻女家庭长大的女孩最终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一份子;痛恨父亲的女孩却选择与翻版的“父亲”结合。


身在其中的个体,充满了不可掌控的局限性。

这种局限性深深震撼了我,并让我开始沉静下来,尝试重新认识自己与世界。

慢慢感觉自己触碰到一些边界,人力不可为的边界,模糊不可定义的地带,无关对错是非的无奈。那些曾在脑袋里根深蒂固的认知框架渐渐消失了,回归了本应有的圆融状态,开始尝试全面接受自己以及世界的不完美。


我的破碎家庭不可能变得有多美好,我已接受这个事实。

我不可能体会到小时候常常羡慕的“别人家的天伦之乐”,虽然遗憾但不再抱怨。

因为多年折腾,我的人生也徒留了许多遗憾。

但一切都已过去。

我依旧无法和我父亲自然地相处,我们还是说不了几句话,但我愿意去做那些能够安抚他的事,我希望让他感觉安全。

我会时时保持觉察与自省,然后让某种轮回,在我这一代终结。

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出生与生活在一个温柔自由且表达丰富的环境里,享受我未曾得到过的自由、安全与信任。

人生漫漫,于我而言,这是非常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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