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是瞎子的骆驼啊

阿洛是瞎子的骆驼啊

by情仙仙

(一)

临近年关,街上的小贩越来越多,红花绿草两边堆着,原本宽大的街道去了一半。小偷也多了,神不知鬼不觉就从你口袋里捞走一个手机一个钱包。小骗也多了,半真半假,假戏真做,搏的就是路人或有或无的同情心。大家赚钱,各凭本事。

阿长脸上架着一副圆框墨镜,显得很睿智的样子,有种莫名的神秘感。高高瘦瘦的,称了阿长这个名字。靠着老榕树坐,手里拽着一根三指粗的麻绳,绳子拴着一只骆驼。

骆驼弯着腿,乖巧地蹲在地上,一高一低的驼峰远远看去像是连绵的山峦。眼睛格外大,水汪汪的像镜子一样明亮,上面长出一排浓密的睫毛,万物皆有灵,灵性之美出于一双眼睛。不过,眼睛虽美,却无神。

前面有只不锈钢铁盆子,跟着阿长久经风霜被磕得凹凹凸凸,最薄的地方险些就要穿洞,污渍点点锈迹斑斑。里面道有不少票子,钱的光辉让这暗沉沉的盆子一下子闪耀起来。随着一张十大元落入盆中,骆驼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由于这活计做了许久,阿长也做出了不少心得,虽然一双眼睛是摆设,耳朵却灵得风声可辨。对周围的环境极其敏感,当然也包括这骆驼的兴奋。

破盆里的票子越来越多,阿长看不见,但能听见钱的声音,夹着票子的风声与空空的风声不同,与夹着落叶的风声亦是不同。本就狭长的眼睛在黑色镜片下眯成一条线,修长的手指在盘中一过,票子少了一半。

他没有将票子全拿走,就是给路人提个醒儿,这里需要帮助,你看人家这么多人都慷慨解囊了,你咋那么小气呢?你看人家都是五块十块的放,你这俩小硬币怎么好拿的出手。

骆驼两个鼻孔喷着粗气,对这人的行为实在不忍看。阿长就是个大骗子,有手有脚不干活,骗吃骗喝真逍遥,小日子过得真滋润,每日二两肉一两酒的好生活,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在骆驼眼里,阿长这人渣的可怜之处不过是瞎了一双眼。

作为一只骆驼,本不该有什么愤世嫉俗的伟岸情操,只是它比较倒霉,遇人不淑。本来修炼小有所成,在黄沙滚滚里想显摆一下,哪知摇身一变把自己变到人渣家门口,法术居然还失灵了。半仙骆驼沦为一普通骆驼。

人渣的家在马路边上,垃圾场旁,一栋烂房子拆了,剩下三面墙,他自己捡了些烂布补了一面墙。骆驼正好砸他门口。

阿长不是天生的瞎子,从前也有过一对能见光的招子。天上掉个庞然大物,岂会不知道是只骆驼。诚然,骆驼不是罕物,但马路上来只骆驼便是稀罕事。本来有些害怕,毕竟不了解这种生物的脾性,瞎子伸出手瞎摸,骆驼动也不动,浑身瘫软。

不动自然是身上没力气,玩法术玩到虚脱,法术也失灵。骆驼睁着大眼睛看一个猥琐的瞎子对自己上下动手,非礼啊非礼啊,它一心要修成美貌女子的。

阿长没有赶走骆驼,毕竟手头充裕,更重要的是,骆驼浑身都是宝啊,想必能买不少钱,要是卖个好价钱,离重见光明的日子会不会近一些。

渐渐的,阿长发现这不是个普通的骆驼,它死精死精的,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跟人一样,“你是妖怪吧,阿洛。”

阿洛,是阿长给骆驼起的昵称。

骆驼抓狂,有口难言。死人渣,我是沙漠灵兽,你才是妖怪呢!骆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有法术的灵兽不吃东西也会饿死,而且那人渣时不时拿出把银晃晃的西瓜刀出来吓唬她。小女子能伸能屈,她每日跟着阿长讨钱,阿长把钱藏在哪里她都知道,等讨一段日子钱足够多了,她就偷了他的钱回家去。

“阿洛,回去吧。”感觉到绳子勒到脖子了,骆驼回过神,在地上跪了大半天,四条腿又酸又麻,难以起身。不知道这里的冬天怎么这么暖,太阳在天上一挂就是一天,高瘦的阿长笔直站着,影子落到地上就似一根秒针,还要多少个日夜,才能告别这段荒谬的乞讨日子,才能离开这人渣。

夕阳渐黄昏,一条人影,外加一只骆驼,远去。

(二)

在阿长的屋子里,阿洛化作人形,因为死人渣说一只骆驼占了三个人的位置,而且一股诡异的骚臭味。

自从身子恢复了一点不小心现了形,骆驼发现自己的利用价值被进一步压榨。白天变成骆驼跟他乞讨,晚上变成少女替他数钱。

骆驼纳闷,经济社会发展了,这年头,怎么就人心不古呢。还是沙漠好,常年荒凉,抬头一片天,低头几棵草。

阿洛自觉从阿长肩膀上取下烂布包,倒空里面的零钱,大的小的纸的币的,分好类。手指在嘴里吮一圈,拿起一叠钱开始点数。这个法子也是跟阿长学的,沾点口水数钱数的快。

有人做工,自然有人清闲,阿长挨着一块破海绵,嘴里吧唧吧唧嚼着肉,渴了干尽一杯酒,旁边摆着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收音机,唧唧歪歪不知道唱着什么歌,阿长眯着眼听得可起劲,身子也跟着节奏抖动。

这样的噪音,阿洛已经习惯了一阵子,不觉有异。他眯着眼享受,昏黄的灯光扫下一排睫毛的影子,刷在眼底。这瞎子成天戴个墨镜,不知道是想让人知道他瞎还是不想,别人不知道吧,不会可怜他就赚不到钱,别人知道吧也许就会嘲笑他轻视他。

阿长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也是日收入过百的人,阿洛知道人渣阿长是瞎子,就想偷了他的钱自己回家。

看他吃肉,她却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替他做事,哪有这样的道理,一手接着翻钱翻出声音,另一只手偷偷去抢他的肉。阿长知道,数钱的声音与甩钱的声音不同,而且盆子里有几块肉他心知肚明,出奇的,他没有说破,也没有亮出银晃晃的刀子,不许她吃东西。

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阿洛开始反思,卷款潜逃做法是不是不对。

(三)

今日除夕,明朝新年。

其实很多年,阿长的新年愿望是能够治好眼睛,明年应该可以实现了吧,他摸摸口袋里薄薄的存折。轻扯手中的绳子,感觉从另一头传来的挣扎反抗,骆驼还在。

骆驼浑身都是宝,把骆驼卖了,不就多了一大笔钱,应当是够了,只要卖掉她。

阿洛要是能知道他此刻的想法,肯定气的吐血。

这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各怀鬼胎。你想偷我钱,我想卖了你赚钱。

除夕街上出奇热闹,华灯四起,人潮涌动,阿长牵着骆驼,赚翻了。今天,也是最后一次带着骆驼讨钱,因为晚上就会把骆驼卖了。

夜晚,喧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难以分辨,这是阿长最害怕的。可是今夜,不想早早回家闷着,在垃圾的恶臭中用酒麻痹自己。就要新年了,沾沾喜气不好吗?

阿长走前面,一手牵着骆驼,一手拿着棍子在前面敲敲打打探路。

阿洛心里也高兴,人多车多的要是来一辆车,把这个人渣撞飞就好了,钱直接到手,也不用想着怎么偷了。好多车子,从阿长面前擦过,就没有一辆撞上的。

突然,还真有一辆面包车,打着远光灯,一路飞驰,经过骆驼的判断,这辆车必定稳稳当当妥妥撞上阿长,而且他来不及躲开。

也就一瞬间的事情,行动与刚才的想法截然相反。阿洛猛然向后退,紧紧拽着绳子的阿长来不及任何反应,被绳子拉后,肩膀撞在骆驼的肚子上,撞得骆驼一声闷哼。面包车像一阵风一样,呼啸而过,拐棍在地上被碾成四段。阿长看不见,可是能听见刺耳的鸣笛声,呼呼的风,还有惨烈牺牲的拐杖的哀嚎。

这是怎么了,阿洛定定神,原来心里还是不想他出事,想来也是,人渣罪不至死,谋财何必非要害命。还是,心里真的不想他死啊。

时间不早,阿长也受了点惊吓,没有心情继续逛街,随意在地上捡了一枝树棍,牵着骆驼到市场去卖。

阿长不开心,也不难过。有一大笔钱要进账,不开心不正常。他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善待骆驼,各种压迫利用,可是车来的时候,阿洛还是在短短那一霎做出救他的决定。谁说别人对自己好了自己就要同等回报呢,这样岂不太傻,世界那么大,有人好有人坏,有人有心有人无心,他就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坏人怎么了。

阿洛不是普通的骆驼,她能变人,能说话,能思考,就算将她卖了,她也不会死,能自己逃掉的吧。阿长一路上这样想,想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将骆驼牵到约定的地点,骗阿洛在那里等他,自己却到后面去收钱。

阿长忍不住问,“兄弟,这骆驼是什么好东西啊,这么值钱?”

“不瞒你说,骆驼浑身都是宝呢,驼峰……”

不知几时,阿长已恍惚离去,因为听不下去了,听不下去那人说的要如何残忍的杀掉一只骆驼,然后再如何残忍地剥落骆驼身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阿洛,会死。会被人榨干一切利用的价值,然后,凄惨的死去。

这样也不会难过吗?这样,也没关系吗?

阿洛她是妖怪,不会有事的,能逃,能逃。若是能逃,为什么没有从他身边逃走,天天屈服于一个瞎子的威胁恐吓压榨之下。

阿长不知所措,脚无法向前一步,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催促他回头。树枝急促地敲打地面,跌跌撞撞的瞎子仿佛丢失了什么,正在急切的找寻。

耳边,仿佛是扣上沉重锁链的声音,铁笼子关上了门,卡车的发动机轰轰作响,扬尘而去。

阿长慌了,丢掉树棍,摘下眼镜,很努力很努力睁大眼睛,还是一片漆黑啊。

“阿洛。”压抑在喉头许久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因为颤抖带有磁性。

“阿长。”这声音,清脆如铃。震断了阿长心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很久未曾造访的泪水决堤。他看不见,却知道她在哪里。黑暗中,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阿长不害怕黑暗,因为他的世界总是漆黑一片。阿长害怕孤单,孤单久了多么渴望陪伴,强迫一只骆驼留下,也许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只是因为害怕孤单。

(四)

新年啦,小气的阿长难得大方,在青菜均价十块的情况下,还给阿洛买了一大箱新鲜的生菜。

可能是苦日子过就了,一点小恩小惠就让阿洛受宠若惊。她觉得跟着阿长也挺好的,毕竟像昨晚那样温暖的怀抱她难以割舍。沙漠的夜晚,很冷很冷,只有呼啸的寒风,飞扬的风沙。阿长虽然瘦骨如柴,一双手用起劲来也能将人勒得紧紧的。

好吧,既然这样就不偷他的钱了,就跟着他,等到什么时候法术恢复了,什么时候再走吧。

趁着新年,阿长细细打点了自己的储蓄,数量还算可观。其实,阿长以前也有过钱,也到医院里治过眼睛,只是花了钱治不好罢了。

这回不一样,听说是个大医院,最擅眼科,阿长孤身一人便来到这个大城市的省会,流浪数年。

最初去治眼睛,有期待,所以失败了才会有失望,失望的次数多了,整个人的性子也沉下来,变得平静,不会再因为一件事情有太多的喜悲,人也如同死了一般,只是靠着一丝执念苟留于世。

阿长带着存折,带着阿洛,走进了医院的大堂,是步入了希望的殿堂,还是落入了绝望的深渊,没有人知道。

(五)

几个月过去,阿长眼前所见,仍旧是一片漆黑,钱花完了。他坐在家里,靠着烂海绵苦笑,“我早就知道,我是注定一辈子做瞎子了,好像,阿洛,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骆驼会心疼,心疼的想哭。阿洛拿掉他手中的酒杯,牵着他有些粗糙的手,碰到她的脸颊,眉毛,眼睛,触遍她脸上的每一处,清澈的声音响起,“阿长,现在你知道了吗?”

阿长面上挂着笑,声音苦涩,“阿洛是个小美女。”

那一晚,阿洛落泪了,第一次像这样为了他心疼。

“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你知道的。”

“治好眼睛对吗,你说你依稀记得这个世界很美,想要再看看。”

“嗯。可是不能了。”

“是不是为了治好眼睛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哪怕失去我,后面半句极其自恋的话,阿洛没好意思说出口,怕他说是,骆驼的自尊心会收到伤害。

阿长沉默,但是两人都知道,沉默的答案是肯定的。

破烂屋子,沉默,死寂,环绕着垃圾的恶臭,有人醉了,有人醒着。

(六)

早晨,温暖不灼热的阳光穿透破烂屋顶,洒在阿长脸上,痒痒的,他缓缓睁开眼睛。

惊奇,他看见了刺眼的阳光。

兴奋,他能看见了,他能看见了,这么多年的愿望,突然就实现了。

害怕,为什么一下子能看见了,好像少了什么。

彷徨,阿洛呢,看不见骆驼也看不见人啊。

失落,阿洛,不见了。

收音机,阿长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突然的改变很慌,很慌。他本能地想打开收音机听广播,却意外听到录音。

“阿长,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沙漠之神的眼睛能让人重见光明。我回家了。我是灵兽,不是妖怪啊,记住!其实我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帮你实现了愿望,我不说完岂不是太亏了,是不是为了能够治好你的眼睛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失去我?”

阿长把录音机抱在怀里,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开始哽咽没有声音,后来泪湿了整张脸,“阿洛……阿洛……”

(七)

阿长懒,没心没肺,是坏人,最爱骗吃骗喝。

街头又是熟悉的身影,高高瘦瘦,带着大圆框墨镜,看上去挺睿智的,拄着棍子到处戳,在老榕树下一坐就是一天,随随便便日收入过百,就好像从前的日子。

只是不同的事,他能看见一切,路人的表情,是鄙夷是怜悯,钱是五块的还是十块的,旁边唱歌的乐队主唱帅不帅,前面讨钱的一对同行小情侣演技好不好,尽收眼底。

榕树结了果子,果子熟了砸到阿长,阿长微笑。

阿洛,其实世界也没有多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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