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芝 • 幽冥派出所0

刘兵和周长青是发小。

刘兵的父亲在师院母亲在附中,周长青的父母都在供电局。

师院和附中宿舍区再往坡上走几十米,是供电局的宿舍。两个单位宿舍区之间,半坡岔路口,有个小卖店,小卖店房头,居委会支了口大锅,早晨安排人在那里炸面窝。

面窝很好吃,一个中间凸起的圆铁勺子盛满米浆,探入热油翻滚的锅里,拿出来放在铁丝架上沥油。

买面窝的大人小孩排着队,轮到了,便伸出自己携带的搪瓷盆、竹箩,等着铁夹子夹起金黄酥香的面窝放进来。

排队成了社交场景,很多小孩就是这么认识的。

认识之后,上学放学,夏夜乘凉院子里看电视,都是他们的串门交往时间。再熟悉些,就结伴上山下湖、拍烟盒、玩火柴枪、耍弹弓、舞刀弄棍,甚至惹是生非打群架。

在刘兵的印象中,周长青也是买面窝时认识的,去他家玩,周妈妈总是拿西瓜和盐汽水招待。西瓜常见,盐汽水诱人,深绿玻璃瓶子和现在的啤酒瓶差不多,只有厂矿企业才发,对于教师子女是稀罕东西。

但周妈妈意外车祸去世后,周长青家就搬走了,再见面,刘兵已经读初一,逆反心理让他变成一个成绩在年级前几名的坏孩子。

烟是坏孩子的标志,从初一起刘兵就抽烟了,他的第一根烟来自英俊白皙的问题少年周长青。

那天下午课外活动,周长青戴着电子表,穿着香港衫、喇叭裤,长发亮油,脚蹬高跟皮鞋,在学校操场边上晃悠。

学生没有这么打扮的,周长青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几岁,十足的社会青年。

“刘兵!”周长青大声叫。

在同学的注目下,刘兵得意洋洋地晃过去,周长青递上一支烟,熟练地划火柴点上,刘兵假装老练地吸了起来,居然没被呛到。

周长青神秘兮兮地说:“我妈没死,有人看见她在后面山上,你陪我去找?”

“走!”刘兵没多想,他不在乎逃学,周妈妈的样子还在眼前,漂亮、亲切。也许她真的没死。

“莫慌。”周长青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我在你家住几天,晚上偷偷出去。”

晚上?️️️️️️️️️️️

️️️️️️️️️️️☯

师院人多,刘兵他爸后调来没分到房子,他们家住的平房属于附中,每家的厨房与主屋垂直方向伸出,门口形成一块场地,像没围墙的小院,后门正对着着师院的两栋宿舍楼,共用一条小路。

周长青嘴甜,刘兵爸妈对他印象不坏,又大致知道他家的变故,觉得一定是后妈对他不好才跑出来,

“咱长得白白净净周周正正的,哪能穿得像个小流氓呢?”刘兵妈妈还劝了他几句,“书要好好读,不能随便逃学。“

“阿姨我听您的,穿刘兵的。换下来的衣服帮我洗洗?等我爸气消了,不打我了,我回去保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向毛主席保证!”

九点不到,他俩乖乖洗漱,从里面插上门,又听到刘兵父母卧室的关门声。

刘兵的房间很容易翻窗出去。

如周长青所料,翻窗偷跑毫无难度。

周长青说有人看见周妈妈的地方,是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下原来有个大湖,最早还能游泳捉鱼,后来被一条小路分开,只剩一小点零头还算湖,绝大部分成了煤灰沼泽。

那是电厂排污的结果,粗大的双管道如天桥那样架过去,出口处,黑灰色的煤灰粉尘倾斜而下,天长日久,昔日的大湖大半被填平。

他俩上山抄近路就从管道上走过去,其实走管道极其危险,掉在小湖里还能游上来,掉到煤灰沼泽里绝对没救。

鬼才知道半大孩子怎么回事,一点儿不怕。

天地间他们的身影渺小,两个小屁孩居高临下,当自己是全真铁脚仙。

月朗星稀,周长青脱下高跟皮鞋拎着,边走边眉飞色舞地大声吹嘘他的江湖历练:

一星期前,两三百号人拎着各式刀具、铁棍、钢管,气势汹汹摆开阵势。

但打群架的时候,并非人越多越好,而是看哪一方能令对方胆寒。

十几辆雅马哈疾驰而过,后座上的人脖子上挂着军用帆布包,包里面满满全是乒乓大小的钢球,这帮二愣子飞快地抓起钢球向堵截的人群掷去,顿时狼哭鬼号,狡猾的骑手根本没给对方堵截的机会,一路轰鸣着消失在夜幕中。

事后传出消息,两个脑浆被钢球砸出来的当场死亡,重伤十几人,轻伤几十。公安开始抓捕,凶手大部分属于未成年人,直接进了少管所,有没有人会判死刑还不知道。

“你砸倒几个?“刘兵无限崇拜地问。

“没,我看热闹。”

“不信,你在避风头。”

“不信算逑。”

“真要上山?”几百米的铁管走到头,顺着水泥支柱伸出的钢筋踩脚爬下,来到后山脚下,黑乎乎的山林张牙舞爪。

周妈妈要是活着,为什么非得晚上找啊?刘兵心里有点发毛。

“有个道士晓得,住在山洼洼里。”高长青蹬上高跟皮鞋,胸有成竹地说。

山上除了师院的学生宿舍,大部分都荒着。

那时没有承包概念,附近的农民或者单位里的后勤工友都可以盖个小房子开荒,种点菜养点鸡什么的,确实听说有些外乡人在山洼洼里搭间小屋,周围种点地。

外乡人有逃荒的,有拾破烂的,往往都选择很隐蔽的地方,或许只有周边的农民和公安走访过他们。

不过,道士不是捉鬼的吗?莫非……周长青兄妹俩可是带过黑箍箍的。

周长青不解释,他瞄见不远处学校食堂还亮着灯,吃完宵夜上晚自习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向教学楼走去。

“买二十个葱油花卷带去,我要拜道士为师。”

刘兵摸摸口袋,有饭票,两人进去买花卷,没东西装,正巧食堂里当班的是同班同学刘曼的妈妈,借了个竹篮,用布盖上扎紧。

师院女学生多,食堂里自然也是女生多。

周长青的眼神如鱼得水,时而低声评价哪个胸脯高,时而指点哪个女生肯定被人搞过。

“这也能看出来?”刘兵迷糊,却没法抑制好奇心。

据说被人搞过的女生,端着着饭盆边走边吃,出了食堂。

周长青为了阐述理论,尾随其后,远远望着那女生的腿说了一大通,声音低语速快,大约是说从走路姿势上判断。

刘兵真没听明白,好在不懂可以装懂,于是假装心领神会,拎着竹篮提议道:“她一个人去教学楼了,咱们跟着,看她找谁搞。”

某次严打,附中开校会普法,主席台上的民警说过,夜晚的江堤、偏僻的教学楼、山上的树丛里,往往是发生流氓行为的好地方。

“有个女学生,在偏僻地方玩,被犯罪分子拖进桥洞强碱了。”他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水,清清嗓子,“啊,强碱了!”

此处掌声响起,并成为调皮男生中流传的一个梗。

流氓行为究竟是怎么样的?刘兵想知道,真想。

他觉得周长青一定知道,还有刘曼一定也知道,传言刘曼的裤子被“贵”脱下来仔细看过,“贵”的名字叫陆金贵,扒火车跑到少林寺,回来被学校开除,经常在附中一带抢劫初中生。“贵”知道刘兵妈妈是学校老师,没抢过他。

路边有个碎石堆,周长青弯腰抓起两大把小石子,分给刘兵一把:“等他们搞起劲,砸白屁股!”

周长青一脸恶趣味带来的兴奋,忘了本来目的。

被跟踪的女生慢慢走到教学楼,看似不经意地左顾右盼一下,低头走进楼道,用攥在手心的钥匙迅速打开门,侧身闪入。

门的左上角有个白底黑字的小木牌,写着“外语组教研室”。

学生有老师办公室的钥匙。

周长青神了,真没瞎吹。

他俩就在外面玩,斜斜地通过走廊盯着那门,等“奸夫”入场。

二楼以上的教室都已亮起来。只有一楼房间始终黑着,这座老式教学楼底层全是教师办公室,晚上没什么人。

左等右等,仍然毫无动静。

学生没下自习,走廊的破日光灯摇曳,暗处鬼影幢幢。

他俩蹑手蹑脚凑到门口,贴门细听,有动静,悉悉索索的。

刘兵的头不小心撞到门,里面桌子还是椅子“吱呀”响了一下。

周长青冲他眨眼招手,两人在走廊跑起来,一直跑上黑咕隆咚的楼梯再跑下来,边跑边怪叫,乱敲门,咚咚咚跑到楼外。

有学生下楼看看,恶狠狠吼了嗓子:“搞莫斯鬼!“

作势追了几步,回头又冲楼上说:“细伢调皮,冇得事。”

跑出教学楼,周长青低声道:“上山看戏。”

教学楼依山而建,“外语系教研室”窗户靠山。

山坡上杂草灌木丛生,说实在的,不好走,刘兵的白球鞋完了。

周长青这小子绝对有犯罪天赋,他选的地方正好看见缝隙,那是挂窗帘的铁丝下坠形成的。

借着月光和楼上洒下的灯光,真的看见了白屁股。

“砸窗子。”

——恶作剧人类本性之一,他们有恃无恐,里面的人一下子追不出来。

“当”“哗啦”……

碎了两块玻璃,屋里的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伴随尖叫的是男人强忍痛苦的闷哼。

山风狂暴地掀起窗帘,月光趁机照在仰卧在办公桌上的女生脸上,惨白如鬼,凄厉的眼神,刺向窗外。

趴在她身上的男人满头大汗,面部因痛苦极度扭曲,忽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头一歪,晕死过去。

——女人凄厉的眼神充满怨毒,令人脊背冰凉,而男人那声惨嚎,是刘兵这辈子听到最痛苦最绝望的声音。

“跑!”两个作孽的家伙一通狂奔,跑了好久才停下喘口气。

并没人追他们。

外语教研室的门被撞开后,学生干部站出来,有人用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学校保卫处,报警、叫救护车,有人试图紧急救护,但对于紧紧相连的两个人束手无策。

即便是随后被叫来的校医,也没见过这种病例,强忍窃笑一脸懵。

只能暂时用衣服遮盖,关上房门,等救护车。

那个男的是外语系的骨干教师,女的是预备留校的工农兵学员、系学生会主席。

这种症状在日本人写的一本家庭急救手册里有阐述:意外惊吓引起女性突发痉挛,原理和游泳抽筋差不多,日本有不少名人这样被送医院而名誉扫地。


“赶紧回去,派出所肯定来人,必须回家睡觉。”刘兵再也不敢逗留,砸玻璃的事更不能被人发现。

“那快回去。”周长青再不提寻找周妈妈的事,这时刘兵有点怀疑他信口胡说,骗自己出来闯祸。

他俩原路返回,小路黑黝黝,到处都像藏着鬼怪,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兵。

凄厉的眼神似曾相识,刘兵呆了。

“怕它妈逼!打!”周长青一把石子狠狠掷过去,野猫惨嚎一声逃走。

“它叫声太像刚才那两个人。”刘兵想起刚才玻璃碎裂窗帘掀起时女人的眼神,觉得野猫是那对男女变的。

想法没有任何根据,感受却异常真实。

野猫并未逃走,又从高坡上一株老树上窜出,飞扑攻来,要抓瞎刘兵双眼。刘兵头一偏,没躲过,利爪划过面门,野猫这才跌落尘埃,打个滚不见踪影。

刘兵的眉心血流如注。

周长青吓坏了,顺手掏出篮子里的花卷按在伤口上,歇了会儿,伤口止住血,赶紧回刘兵家,小心翼翼拉开窗子,翻窗进去躺下,才松了口气。

被野生动物抓伤需要打狂犬疫苗,这难不倒他俩,小声嘀咕一阵便有了主意,趁天蒙蒙亮,故意大声开门,对话说去食堂买花卷,顺便拎着三个开水瓶把开水打回来,回来跟刘兵爸妈说路上被猫抓了,刘兵他爸赶紧骑个自行车带他去二医院打疫苗。

刘兵到医院就发烧,42度。

他模糊地记得,医院里有很多鬼想找他麻烦,可大人们只知道他说胡话,昏迷中常常尖叫。

他这算开了眼,能见到不干净的东西。

刘兵醒来之后,周长青的妹妹周晓燕来找他,周长青对刘兵爸妈说要回家了,刘兵妈妈叮嘱他回去好好学习,他答应得特别诚恳,刘兵差点没笑出声来。

野猫抓伤的地方没留下明显的伤疤,只有块隐隐约约的黑斑。

像二郎神刘兵不在乎,最恨被人说成美人痣,电影里的印度女人才有美人痣。

为这,不知打了多少次架,越打越糟糕,干脆得了个绰号叫“刘美人”。

听说外语系那个女学生自杀了,那个男老师要么开除要么调动,反正离开师院,不知所踪。刘兵一直担心女学生看见过他,不过所有的传闻都没提及小孩砸玻璃的事情,也许丑闻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没人关注起因。

就在刘兵以为,七上八下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要结束的时候,派出所来人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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