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

一个孩子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手中拿着一张纸。

我冲他挥挥手,他几步走到桌子前,将名单转到我的方向放了下来,随后抬起头看着我。

“还有事么?”我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开口问道。

“那个。。。”他看起来有些犹豫,想说些什么,却又立刻否认道,“没,没什么,先生我走了。”

“赶紧说,要不你就永远别说了。”我不在看向他,拿起名单端详起来。

“先生,我想回趟家!”孩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微红的脸上满是倔强,但下一刻却仿佛泄气一般,低下了头。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去。。。”

“你姐姐回来了么?”我打断道。

“没有呢。”孩子微微抬起头,不敢看我。

“回去吧。”我没有抬头,仍旧是看着名单。

“什,什么?”孩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陷入了寂静。

差不多一分钟后,孩子终于反应过来:“谢谢先生,谢谢先生!”随后忙不迭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的视线终于从名单上移开,看向孩子离开的背影,良久,低下头,看向桌子上摆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一个中年人面容严肃,不苟言笑,边上站着一个7、8岁的孩子,嘟着嘴,站得笔直。

最近村子里面比较热闹,这让年仅12岁的周念有些兴奋,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一周之后,他才从大人们的茶余饭后中搞清楚了七七八八。

村子里开了一个殡仪馆。

殡仪馆这种东西,在周家村这种常年土葬的地方,就像寺庙里放一个耶稣像一样格格不入,但也就是因为这种格格不入和新奇,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多了几分好奇。

即使他们一开始连殡仪馆是什么都不知道。

事实上,周家村这种地方,全村带电的东西,只有各家那黄得跟屎一样的电灯泡和杵在村中央的那跟柱子上面的大喇叭。

甚至就连信,发出去回过来都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真正让周念感到这个村子再也不同于之前的,一共有这么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村西口周老三那常年脑血栓的父亲,一天晚上咽了气。

出事的第二天,周念跟着父亲来到了周老三他们家。

“咋回事啊兴子?”父亲跟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话,周念在一旁偷偷的听着。

“是周老三他老爹,躺床上那么多年了,昨天晚上吹的灯。”周兴歪着脑袋盯着院子里忙里忙的周老三,跟父亲解释道。

“哎,这些年了,也是苦了老三了。”父亲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啊,你想想,生了俩孩子,谁知道跑了一个,当时他爹就气病了,也就是老三孝顺,这么些年,啧啧啧。”周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说不上责怪,倒是满满地惋惜。

“这也算是喜丧了,入土这事啊,咱几个多帮帮老三吧!”父亲拍了拍周兴的肩膀。

“你还不知道呢吧!”周兴像听到什么怪事一般看着父亲。

“咋了?”父亲听得云里雾里,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老三他爹昨天晚上,哈真是。”周兴说到一半,仿佛连自己都不信一般笑了笑,“他爹昨天晚上立了个遗嘱!”

父亲大张着嘴,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爹几年没怎么动弹了,临死回光返照了?”

“老三也不信啊,可是那字完全就是他爹的笔迹,笔还在桌子上放着呢!”周兴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而且咱村啥时候有人立过遗嘱啊!”

父亲皱着眉看向屋内,周念也顺着父亲的视线往里看去,远远地,床上盖着白布的那具躯体此时还在床上静静地躺着。

“你知道遗嘱。。。写的啥么?”父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向周兴。

“把我送进殡仪馆。”周兴表情怪异,说出这么几个字。

父亲和周兴面面相觑,周念站在父亲旁边,没来由的隐隐有一丝寒意。

从那时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老三真的很孝顺,尽管这份遗嘱奇奇怪怪,他还是听从了父亲最后的遗愿,将他的遗体送进了殡仪馆。

不得不说,殡仪馆的服务,确实要比自家办丧事正规多了。

从遗体的化妆穿衣,到灵堂守灵,一切被安排的妥妥当当,这在周家村掀起了不小的舆论,大家对殡仪馆的印象大大改观,特别是周念,只是听说就已经让他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之地”有了极大的兴趣。

当然,更别提几天之后,他跟随父母,来到了殡仪馆进行遗体告别,第一次见到那个中年人。

那个不苟言笑,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扣子规规矩矩的中年人。

遗体告别大厅内,周念站在父亲的旁边,看着棺椁前,一个中年人一脸冷淡地讲述着周老三父亲的生平,其实哪有什么生平,两三句话就结束了。

周念跟着村民们,绕周老三父亲的棺椁转了一圈,只是他的注意力却一直放在那个讲话后就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那个中年男人。

这个人戴着眼镜,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子,要知道,在村子里,哪有天天刮胡子的中年人。

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男人的眼神冷漠,仿佛村民们的任何举动在他心中惊不起一点波澜,他似乎在看一场重播了无数遍的皮影戏,眼前的一切都没有生命,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的熟悉。

周念正看着,突然,中年人略低下头,轻轻咳嗽几声,眼神正好与周念对视。

他急忙低下头,躲开了中年男人的目光,渐渐随着父母走出了大厅。

临出门,他忍不住再一次看向那个男人,而后者此时仍一眨不眨地望着周念,眼神中少有的多了一丝玩味。

老三父亲的遗体被火化了,骨灰被老三拿走供在了自家的灵位上,听中年人说,至少三个年头之后,才能找地方安葬。

时间会抹去一切,引起不小议论的殡仪馆在几周之后也渐渐平息了舆论,村民们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殡仪馆也只是成为了大家的谈资,那扇大门再也没有了动静。

直到一个月之后,又一件事情发生了。

殡仪馆招人。

周家村尽管信息闭塞,倒是有几个从外面上学回来的村民,开了一间学校,说是学校,老师两三位,学生七八人,说是私塾应该更为准确,毕竟重视教育的家长在这里可不多见。

这一天,周念照往常一样早起去学校上学。刚出门,便看见一张纸被扔在门口。

他拿起来端详片刻,上面只有一行字。

“殡仪馆招杂工,非诚勿扰。”

周念驻足在家门口,低着头看着这张纸,足足有一分钟,随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让他无比疼痛的决定。

他逃课去应聘了。

然后被父亲狠狠地打烂了屁股。

不过,周念竟然应聘成功了。

那天早上,应聘周念的正是这个中年人,而问题也只有一个。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周念想了半天,天真无邪地说了一个答案。

“感觉。。。你好酷。”

听到这句话,中年男人嘴角动了动,罕见地露出一丝惊讶。

“你被录用了。”

周念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当然第二天早上,又捂着屁股被父母拽回了殡仪馆。

周念躲在大人的后面,偷偷地看着中年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恳求。

不过尽管大人们如何交谈,中年男人始终没有看过周念一眼。

父母向这个叫做赵先生的男人解释,自家的孩子是胡闹,希望先生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赵先生低头咳嗽两声,说道。

“在我这里工作,每个月我是会给钱的,而且我不需要他全天在我这里,孩子不是上学么,他只需要下课之后,来我这边工作两个小时就可以了。你们放心,我只是找人打扫卫生,一个孩子在这边我还放心些。”

周念的父母对视一眼,自己的孩子能够为家里补贴家用,当然是再好不过,退一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二人商量片刻,也就应了下来。

赵先生还让周念的父母用一个拍立得相机照了他和周念留作纪念。

当时在场的周念一家没有注意到,没有人跟赵先生说过周念上学,周念自己也不会想到,之后的事情,更加邪门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周念每天下课之后都会去殡仪馆打扫卫生。

对于这件事他也感到很奇怪,这里平常既无人拜访,村里更是没丧事要办,可赵先生还是让周念每天打扫每一个房间。

而整个殡仪馆除了赵先生,他从来没有再见过任何一个人,对此他询问过,赵先生的答案很简单。

“有我就够了。”

周念年纪还小,对于遗体化妆间和放置区这种地方,也就是强忍恐惧感才能进去,不过殡仪馆里面有一个房间,大门紧闭,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进出,赵先生更是明令禁止,绝对不能进入。

那扇门就像是他所有听过的那些恐怖故事中一样,屋子里藏着被赵先生驯服的恶魔,或者是通向异世界的大门,这对他来说既恐惧,又好奇。

而之后,出了第三件事。

一天夜里,村子里突然死了三位独居老人,而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几位老人死前留了同样的一份遗嘱。

把我送进殡仪馆。

老人们的子女早早离开了村子没有讯息,白事是村子里大家帮忙张罗的,当然也是轻松,只是将遗体送进了殡仪馆。

对于老人全部希望死后由殡仪馆办理身后事这个情况,赵先生只是说之前接洽过,已经签署了协议。

遗体告别没有来多少人,只有几位岁数不小的同老人看了看遗体,嘴上骂了几句对老人子女的责怪,就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当天,赵先生少见地没有让周念晚上再来殡仪馆,理由是要工作,不想让周念这个小家伙捣乱。

而周念,没有让赵先生失望,按时过来捣乱了。

当天晚上下课后,周念没有回家,殡仪馆的大门关着,于是他绕到殡仪馆的后门。

12岁,正是喜欢翻墙爬树的年纪,他顺着树攀爬到粗树枝,一跃跳到墙上,然后翻下墙,顺利地溜进了殡仪馆。

他是真的好奇,这个赵先生究竟是怎么工作,还有,他隐隐有种感觉,没准这次能够发现那扇门的秘密。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周念摸清楚整个殡仪馆的布置,他三拐两拐,来到了遗体告别大厅,里面空无一人。

去哪里了?

他心里想着,顺着墙根来到了遗体放置室,那里同样是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连人影都没有

办公室!

周念灵机一动,蹑手蹑脚地登上楼梯,来到了二楼。

还未走出楼梯口,楼道内突然传来几声咳嗽开门,他蹲在地上,小小的身躯隐藏在黑暗中,但是目光却盯着楼道。

果然,从办公室中走出了赵先生。

周念一喜,正欲跟上,却见赵先生身后,竟然还有三个人跟着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怎么会还有人?

这是他在殡仪馆里,除了前来吊唁的村民以外头一次见到外人!

周念满心的疑惑,见几人往楼梯走去,他急忙弯着腰,先行一步走下了楼梯。

周念躲在院子中一颗树的后面,看着赵先生和三个人人先后走出楼。

赵先生身材高大,昏暗的院子又只有头顶那弯月亮照射下来的微光,那三人隐藏在前者的背影中,根本看不清几人的相貌。

周念人小鬼大,像只小猫一样四肢前行,躲在墙根的阴影里,尽力控制住了声音,跟在他们的身后。

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赵先生带着几人,竟然真的来到了那间小屋。

周念心里就像开了花一般,在他眼里,那扇充满秘密的门终于要揭开面纱,孩童的好奇心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让他忘却了恐惧,此时只有满心的兴奋。

赵先生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那扇门很厚,比周念见过的所有的门都厚,这也就遮挡住了此时正从门中散发出来的亮白色的灯光。

周念此刻匍匐在地上,正欲近前观望,可光线射出的一刹那,他愣了。

不是因为门中有着什么,而是白色的灯光照亮了那三人的脸。

那是,那是。

那是前几天去世,今天早上还刚刚遗体告别的那几位去世的老人家!

鬼!鬼!鬼!!

周念刚刚的兴奋与激动消失地无影无踪,满脑子的惊恐与害怕,身子保持着这个动作的同时,竟然恐惧地颤抖起来。

赵先生将身形佝偻的几位老人家带进屋中,又独自退出来带上门,随后,目光直直地向周念的位置扫来,月光在眼镜上反射出惨白的颜色,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夜叉!

周念此时哪还有刚刚的机警,颤抖的身躯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此刻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的明显。

赵先生没有说话,眼神却注视着周念,目光一如以往的沉静,毫无感情可言,那感觉,就像在看着一块石头,不对,就像看一具尸体!

周念在地上足足抖了有一分钟,随后崩溃一般,仰面大哭,直到他用尽气力瘫倒在地,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而赵先生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站在那扇门的旁边,冷眼看着周念,冷的瘆人。

周念腾的坐起身,失魂落魄地看着身边的一切,良久才分辨清楚,这里是他家,不再是殡仪馆了。

我怎么会在家。。

周念揉着脑袋,回忆着。

昨天。。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看见鬼了!

周念真想大声喊出来,可是这句话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是真的发生了?还是。。。那只是一个梦?

那扇门。。。赵先生。。。还有老人。。。

周念使劲地挠了挠头发,唤来了母亲。

“你个臭小子,发烧了还去外面玩,还好是被赵先生发现了,不仅把你扛回家,还特意留了药!我告诉你,你要再敢不听话,我让你爸打烂你的屁股!”

听着母亲的话,周念愣愣地坐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摸摸。”母亲用手背靠上了周念的额头,“这个药这么管用啊,还真不烧了,你晚上去给赵先生带点水果吧,谢谢人家!”

周念哪敢再去,只是看着妈妈严厉的目光,加上那种莫名的好奇心再次萦绕心中,也就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周念拿了一筐子苹果,来到了殡仪馆的门口。

而正巧,赵先生送了一位老人家走出大门,后者怀中抱着一个骨灰龛。

看着老人家走远,周念没敢靠前,如今对于赵先生,他总是有种莫名的恐惧,那双眼睛仿佛一盏看透人心的灯,无法与之对视。

赵先生将老人送走,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回去,只不过那扇大门却是敞着。

周念原地思索了几秒钟,咬了咬牙,快步走了进去。

而刚进大门,抬眼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后,就这么盯着自己!

是赵先生。

周念吓得蹦了起来,苹果掉落一地,唯唯诺诺地不敢说话。

“今天怎么迟到了?”

周念一愣,他没想到赵先生会这么问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呜呜囔囔地驻足原地。

“赶紧收拾好,今天有事情让你做。”赵先生留下一句话,捂住嘴低声咳嗽几句便转身走进了馆内,周念急忙从地上捡起苹果,快步跟了上去。

这是周念第一次来到赵先生的办公室,之前他也只是偷偷地向内张望,却从来没有进来过,更不用提,这次是赵先生带着他进来的。”

赵先生坐到了办公桌的后面,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冲还在门口的周念挥了挥手。

周念挪着步子走进办公室,站在中间不敢出声。

“今天的工作。”赵先生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桌子上,“念给我听。”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周念对着那一沓纸,一字一句地读着。

他只知道他念的那些,好像是一封一封地信。

也就是从这天以后,赵先生再也没有像那天一样避开周念,而这个12岁的小孩,也从来没有问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任何事,他只是确定了一件事情。

这个赵先生,是阎王。

而在村里死去的每一个老人家,都会在当天,被赵先生送进那间小屋,随后进入轮回。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即使是他的父母。这种事情,一定要烂在心里,要不然。。。

阎王爷会把他带走的。

不过他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这个阎王,最近咳嗽的越来越厉害了。

如果不出现那件事,周念可能就这样在阎王爷手底下干一辈子,即便这一切可能只是他的想象。

自从第一次念信开始,每一次周念读信,赵先生总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并且在结束之后将一份写着名字的名单交给周念,让他寄出去。

而对于周念而言,这份名单就是阎王爷手中的生死簿。

因为,在这一年内死去的村民,全部都出现在这份名单上过。

而这一次,周念手中拿着的这份名单上,出人意料地出现了一个他不熟悉的名字。

赵九州。

作为周家村的一份子,村子里的异姓人少得可怜,仅有的几个人他也是有所耳闻,所以他清楚,这个叫赵九州的人绝对不是村子里的人。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赵九州。。。赵九。。。

带着这个疑问,周念站在赵先生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名单,愣愣出神。

“咳咳,还不走?”赵先生坐在办公桌后,冷冷地看着周念。

“啊是是是赵先生。”周念急忙反应过来,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看到,身后那双永远冷峻无情的眼睛,流露出一丝思索,一丝悔恨,一丝回忆。

所有的一切,爆发于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那一天,周念下了课,来到了殡仪馆,打开大门,却一眼瞅见赵先生坐在大厅前的阶梯上,嘴上不住的咳嗽,眼神发怔地看着面前的地面。

周念一时间手足无措,这一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一丝不苟的男人露出如此的面容。

足足五分钟之后,赵先生才发现站在院子当中的周念,下意识地直起腰正要起身,却又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腰身再次弯了下来。

这时,周念才发现,赵先生身上永远严丝合缝的中山装,竟然扣错了扣子。

“先生。。。”周念有些不忍,他上前一步,想扶起赵先生,可后者却挥手打掉周念伸出的胳膊,拍了拍旁边的阶梯,示意周念坐下。

周念看着他落魄的样子,心中生出一丝可怜,转身坐在了赵先生的旁边。

“周念,你来这个殡仪馆,有多长时间了?”赵先生转过头看向他。

周念思索片刻:“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啊。。。咳咳。”赵先生抬头看向天空,“真是快啊。”

“先生您。。。”

“你是不是有事情要问我?”赵先生突然话锋一转,周念终于在这句话里感到了以往的严肃,可一时间又回答不上来。

“我。。。没,没什么要问的。”周念尴尬地低下了头。

“哈哈哈,你想问的我都知道,你说我告不告诉你呢!哈哈哈!咳咳咳。”

赵先生突然大笑起来,如此疯癫的举动着实是吓了周念一跳。

“先生您没事吧?”周念关心地问道。

“如果我说,从今天开始,殡仪馆就是你的了。”赵先生一顿,“你会不会很惊讶?”

岂止是惊讶!

听到这话,周念大张着嘴,愣住了。

赵先生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周念也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张着嘴,反应不过来。

良久,赵先生开口了。

“那些老人,其实都是要死之人了。”他仰着面,说道,“周念,如果能够在死前满足他们的愿望,算不算是行善积德?”

“算,算吧。”

“但如果行善积德的代价,是孤独终生呢?”

周念哪知道什么叫做代价,什么叫做孤独终生,他看着赵先生,又看看地,有些不知所措。

“走!”

赵先生突然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之前不苟言笑的神情早就消失不见。

“周念,我带你去个地方。”

周念望着大步流星往院落深处走去的背影,愣了几秒钟,随后站起身快步跟上。

于是在周念愈发惊诧的神情中,赵先生竟将他带到了那间小屋。

赵先生背对着门,看着周念,眼神重新变回了以往的严肃无情。

“周念,接下来我让你看到的,不仅是我的秘密,也是所有以故之人最后的心愿。你要记住,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九泉之下是在看着我们的。”

“先,先生。。。”冷汗不住地从周念的头上流下,他颤抖着抬起头,“先生我,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臭小子,那天晚上之后,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拖得开干系么!”赵先生突然提高了声音,仿佛惊雷一般响彻在周念的脑海里。

“这件事对你来说太过残酷了,不过。。。咳咳咳咳!!”赵先生叹了口气,又捂住嘴剧烈咳嗽了一阵,片刻恢复了气息,“我真的是没办法啊。”

周念知道他说的是第一次见到“鬼”的那个晚上,终于,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起了悔过之心。

只不过看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赵先生,竟然没来由的生出一丝悲伤,就仿佛,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有些事情,需要你知道了。”赵先生最后富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周念,转身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殡仪馆的门,随后冲周念摆摆手,示意他进去。

这是周念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房间,有三米见高,里面立着十数个柜子,上面密密麻麻地竖立着长方形的小盒,而屋子深处整整一面墙上墙上钉着一块大白布。

“我想你应该清楚吧。”赵先生站在周念的身后,说道,“在你们村子里,有很多的老人,多年的奔波忙碌让他们身患顽疾。老人们独自过着晚年,但事实上,他们也是父母,也孕育过生命啊。”

赵先生说着话,语气略有急切,又低声咳嗽起来。周念看向屋内,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茶壶,他急忙跑过去倒了杯水递给赵先生。

赵先生抬起头看了看手中的水杯,又看了看周念,愣住了。几秒钟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同于刚刚的疯癫,更像是解脱,是欣慰,是幸福。

他举起水杯一饮而尽,随后继续说道。

“老人们也有子女,可是他们却因为各种原因,早早地离开家乡,奔赴远方了。”

周念稍稍点了点头。

“那些老人,院中青物无人采,梁上灰土盖虫尸,怎一个凄凉了得。他们明明应该享受着天伦之乐,但却又像是膝下无子一般,孤独终老。”

那杯水仿佛真的解了赵先生的顽疾,没有再咳嗽。

“老人们虽说会时不时地责骂子女,而其实在他们心中,根本就没有盼着子女能够为自己颐养天年,他们天天担心着,念叨着,期盼着,甚至梦中期待着的的,只是子女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在我的家乡,也是如此。每每看在眼里,我都是心如刀割。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帮助他们。”

赵先生眼神深邃,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我是一个中医世家,我可以帮助将死之人延命一日,但也只能一日。你读过的那些,都是老人们寄出去的信,他们每天都在祈祷能够得到子女的回信,可是路途遥远,地址不明,又怎会有消息。”

“我在外面请了一些人,可以帮助老人找到子女,但当我跟他们说明情况,希望他们可以回来时,却,却根本没有人愿意回来!”

赵先生眼神少有的露出一丝厌恶的神采。

“不得已,我派人暗中拍摄他们的生活,那些柜子里的就是一张张录像带,是我们精心剪辑过的,那些老人家孩子们的生活。”

“当我了解到你们村哪些老人即将西去,我就会找到他们,给他们开出条件:我为他们延命一日,让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子女,而代价是,一日之后,必须要喝下我给他们预备的药,无痛无痒地死去。没办法,这些事情只有我知道,只能我知道,否则一旦败露,我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以后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很明显,当我说出条件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同意了。”

周念仿佛天塌了一般,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像是天方夜谭一般虚幻,可是心中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赵先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周念,我要死了。”赵先生语气平静。

“我想你可能猜得到,我的名字是赵九州。而我,有一个女儿。”

“我定的规矩不能改,否则一切会彻底崩塌。所以,周念,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喝下了药。”

周念看着手中的杯子,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震惊,颤抖着松了手,杯子摔得粉碎。

“赵先生,我不要你走!”

他哭着一把抱住了赵先生,这才发现后者高大的身躯早已是皮包骨头了。

“阎王叫我三更死,谁敢留我到五更啊。哈哈哈。”

赵先生一把推开周念,笑着走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录像带放进机器中,随后坐在椅子里。

周念从来没有如此的感受,他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

赵先生从椅子中回过头,看向门口的周念,笑了笑。

“帮我带上门吧,周先生。”

周念木然地退了出去,伸手关上了门,而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关门的刹那,他看见白布上出现一个女孩,那长相与赵先生有八九分的相似。

那眼神,那动作,那神态。

还有跟赵先生此时脸上一模一样的,幸福的微笑。

后记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不知不觉地,泪水划过了脸颊。

我想起了赵先生,我好想他。

为了这份事业,我也离开了家乡,独自一人行走在那些需要帮助的老人之间。

刚刚那个孩子。。

想起他,真是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过他的父亲身体不好,他的姐姐。。。哎。

桌子上摆着一份新名单,这是我让这个孩子整理出来的。

我可比赵先生聪明多了,自然有办法让他为我整理一切,嘿嘿嘿。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下一秒钟,目瞪口呆。

名单中出现了一个名字,一个仿佛是我上辈子才听过的名字。

周世阳。

他。

他是我的父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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