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里,初四过端午节

我的家乡在闽西北的一个小乡村里,我们乡村的端午节是在农历五月初四这一天过的,镇上和城里则在五月初五这一天过节。

过节的日期虽然不同,但过节的气氛和内容却丝毫没有比城里减少啊!相反端午节在我们乡村里可是个大节日,跟过年比也没逊色多少。

我们乡村里的端午节有个风俗,就是在过节之前,做女婿的要先“破费”,买礼品孝敬岳父母,在我们乡村叫作“送节”,在以前“送节”是送什么呢?最基本的礼单是:上好的猪肉3斤、鱼1条、鸡1只、糯米10斤。

现在大家的生活水平跟以前变得大不一样了,但这“送节”的习俗没有丢。变化的是做女婿的可以送岳父母的礼品从心所欲,想送什么就送什么。

小时候,每当看到做女婿的上门“送节”,我们就知道端午节即将到来了,但对为什么镇里和城里人过初五迷惑不久,免不了对奶奶一阵刨根问底。

“奶奶,为什么我们是初四过端午节啊?”

“我们乡下人不识字,过初四。城里人不知苦,过初五。”

奶奶回答时神色沉重,但“不识字,过初四。不知苦,过初五。”听起来还是很押韵的,小时候的我们还信以为真呢。长大后才知道,根本不是因为乡村人不识字,而过初四的。

其实,我们乡村在初四过端午节是迫于无奈,奶奶不告诉我们真相,是不想勾起沉痛的往昔而已。原来,清末至民国年间,那时社会动荡,连年战乱,兵匪横行,民不聊生。我们乡村的村庄很多地处山垅里,常遭兵匪烧杀、抢夺等祸害。端午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兵匪知道村民们在端午节的时候家中备有好吃好喝的,必然倾巢出动。兵匪闯入村中,不仅抢粮食、牲畜,还惨无人寰地把村庄的民房烧了,并大开杀戒。饱受蹂躏的村民吃一堑,长一智,几个有点见识的村民提议初四这一天先把端午节过了。初五这天,我们村庄的乡民都躲进大钟山的深山老林和“龙龟洞”里。扑了个空的兵匪恼羞成怒,就把气撒在民房上。

于是,初四这天过端午节就这样在我们乡村延续下来了。奶奶是那个不堪岁月里的亲历者,等我们长大后才告诉我们真相。奶奶说的时候,虽然时光已经过去了好几十年,但她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在我们乡村里,端午节的这天我们小孩子很快乐,但大人却很忙碌。记得母亲一大早就要起来准备包粽子所有材料了,先是要自制碱,她把一段不知名木头(一种灌木)烧成灰,待灰凉了装进碗里泡水,不久碗里的水呈黄色,再把这碗碱水和在糯米、豆子里,然后把包裹粽子箬竹叶和棕叶绳洗干净,晾着。

母亲让糯米、豆子和碱慢慢地发着,暂且不去管它们。她忙着给我们家房前屋后、每一个卧室洒上菖蒲酒,门上挂上菖蒲,说这样做是为了避灾驱邪,保佑平安。

父亲则一大早跑到山上去劈百草,什么芒箕草、艾草、茅草啊,杂杂的野草弄了一大把,扔在厨房里。早饭后,母亲和奶奶开始包粽子,多数包的都是四角形的,我们时不时也瞎掺合一下,包得几个粽子歪瓜裂枣似的,她们见了也不恼。印象最深刻的是,母亲和奶奶为了使我们高兴,自创包了手枪形的粽子,我们对它爱不释手,拿着这手枪粽子都舍不得吃。

图片发自简书App


煮好粽子后,母亲把百草丢到大铁锅里,奶奶坐在火塘前尽职尽责地烧着火。百草汤快熬好的时候,扔下蛋。等蛋也熟了,母亲把百草汤和蛋一起捞起来,百草汤给我们小孩子洗澡,洗完澡后,母亲给我们小孩子一人2个百草平安蛋。洗了这天的百草汤、吃了这天的平安蛋,我们小孩子就可以抗疾病、免灾祸、保健康了。

但在我们乡村,有一种家庭的端午节过得特别冷清--他们家不能煮粽子,因此不包粽子。这种家庭就是头年的端午后、当年的端午前有亲人去世的人家。为什么不能煮粽子呢?据说是怕煮粽子时会烫着故去亲人回家探亲的灵魂。但这样的家庭是不会缺粽子吃的,他们的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都会在端午节前把煮熟的粽子送到这家人的家里。

小时候,端午节这一天有粽子和平安蛋吃不必说,还可以玩,那就是到可以跑到镇里看划龙舟。但在我们家里,忙碌的大人们可是没有这个眼福了。

镇政府门前有一条大河,叫沙溪,它的上游是闽江的源头,也是闽江最远最大的一条支流。从上游奔腾而下的沙溪,到了镇政府门前一带,十分和缓,占据了著名“十里平流”的一大段。两岸山峦起伏,郁郁葱葱,一步一景,溪里的龙舟犹如在画中游。

龙舟很早就开始划的,那是在训练,好在初五这天到城关参加比赛,以利于取个好名次。随着划龙舟“嘿嘿哈哈”“叮叮咚咚”的号子声、锣鼓声响彻大河,端午节的节日气氛非常的浓厚。沙溪河岸两边挤满了看划龙舟的人,如果遇上圩日,围观的人特别多,镇子就特别的热闹了。

小时候的能力只能到镇里看看划龙舟,那时总盼望着有一天能到城里看划龙舟比赛,那才过瘾啊。后来,到县里上中学,年年都看着激烈的龙舟比赛,心情总是无比激动。

九十年代,我这个家中老玄也工作了。几年后,乡村的公路也拓宽、水泥硬化了,城乡之间的差距也大大地缩小了。这时,每逢端午节,在城里上班的兄弟姐妹们向住在乡下的奶奶建议,改为初五过节。奶奶总是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笑着对我们说:“不改,不改,都习惯了。”

其实啊,奶奶不仅仅是习惯了,她是怕改掉了浓郁的乡愁。奶奶在世的最后几年,每逢五月初四,兄弟姐妹们举家回到家乡,与奶奶、父母、叔叔过一个“不识字”的节日;第二天,大家把长辈们接到城里再过一次端午节。吃完午饭,我们带着长辈们到沙溪河岸边看划龙舟,每当这时,他们笑得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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