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人类神圣的同情心

当话题一旦涉及道德,我们立刻会联想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或者舍己为人的利他行为。毫无疑问,这种高尚的情操与无私的胸怀常常令我们大多数人充满敬意,赞叹不已。然而,我们当中是否有人曾想过,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舍己而为人?为什么会有人对他人、对发生在那些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身上的痛苦与磨难心生悲悯,而且这悲悯之心是如此恳切,以至于他们竟然愿意为了他人,为了陌生人的幸福而折损自己,有时甚至愿意献上自己至为宝贵的生命?舍己为人的道德谈何容易,它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的强大推动力?

在今天的课堂里,就让我们借着中西方的先哲们的思想,来看看那个最朴素,也最有力量的道德源动力。

我们常常认为道德就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道德就是舍己为人,道德就是先人后己,道德就是利他情怀。但是问题就在于大家是不是追问过一个人为什么非要去关心一个跟自己没亲没故的、没有任何亲密关系的陌生人?一个人干嘛要去关心一个陌生人?这个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比如说坐在窗边的某一个人,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妹妹……,你又不是我亲戚……你又不是我的爱人……还不算我的朋友……我为什么要在乎你的死活?大家有没有追问过我们为什么非要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死活和安全,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长久以来我们给出的解释就是道德是义务,道德是责任,道德是一种公共理性,因为我想让你关心我,所以我必须要做的就是关心你,作为前提来换取你来对我的关心,这就是我们很多时候对道德的解释。所以我们很多人把道德当成是一种后天的习得,当成是一种社会加给我们的、后天的规范、行为准则。这有个前提,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隐含的一个前提就是人性其实是恶的,你认为人性是恶的,所以我们要后天习得道德来弥补我们先天的恶,用后天习得的这种善来扭转我们先天的贪,那些道德真正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是属于互相之间的一种平衡吗?追求的一种平衡吗?追求你不犯我,我不犯你吗?你要帮我,我也帮你吗?

都知道亚当·斯密的一本书,《道德情操论》。其实《道德情操论》还是写得有点啰嗦的,但是你要知道,啰嗦,瑕不掩瑜,并不掩盖它宝贵的价值。《道德情操论》里面就有这么一个观点,“人啊,你为什么会关心一个跟你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为什么呢”因为人与生俱来具有一颗神圣的同情心。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我读到那句话的时候,我就融化了。人为什么会有这种道德,为什么你会关心一个陌生人,跟你无关的人,因为,人之为人,与生俱来,先天的就具有一颗神圣的同情心。这个同情心为什么是神圣的,因为它那么神秘,它那么玄奥,好像我们是生而有之的,好像它是在我们的DNA组合中就存在的,好像它是人之为人的共同的一颗基因,好像它是人的一种本能。换言之,人之为人,同情心对于我们来说,是作为一个人的本能。当然,这一点对于中国哲学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像孟子的四心说。人皆有恻隐之心,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在这里不作重复,这是一套哲学理论,而且它曾经是我们两千多年的绝大多数中国人的一个信仰,哲学信仰。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有信仰,而且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信仰是宗教信仰,当你去看一个世界宗教信仰的图画的时候,你会发现有一块是空白,这一片的人没有信仰吗?老外常常是这么理解的。因为对于很多老外来说,他理解的信仰就是宗教信仰,不是这样的。对于两千多年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我们有信仰,但不是宗教信仰,我们的信仰是哲学。我们的信仰是什么,就是良心。

所谓信仰,就是你没有办法用理智、逻辑解剖来确证其有,但你深信不疑,而且不但深信不疑,深信不疑的标志就是你把它作为你为人处事的准则,作为你的一个是非判断标准。良心这个东西,长期以来是中国劳动人民,大多数人一直把它当成是我们内在的一种哲学信仰。几千年来,到最近才沦丧。老人,你的老一辈,你的爷爷奶奶那一辈还有的。人在做,天在看,在摸着良心做事。他哪怕没什么文化,他可能根本都不不识字,他可能告诉你要摸着良心做事。你做任何事的时候,也许你的老一辈会跟你讲: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孰轻孰重,你扪心自问。因为长期以来中国人,大多数人,他都有这么一个哲学信仰,就是人是有良心的。良心是什么东西?那就是刚才孟子所说的四颗心,这就是良心。为什么中国人会出现这套哲学理论?为什么我们这么多的中国人会不由自主地去相信这个哲学信仰?中国人那么聪明,那么好骗吗?不是这样的。这一套哲学理论,这一个哲学信仰并不是空穴来风,凭空而来。其实是我们的这个中国的先哲经历在日久年生,对于人类行为的细致地观察上,对于人性的千百世的深刻经验上,而且是对于自我的切身体验上。所以这个东西是这么来的。

什么叫做神圣的同情心?与生俱来的神圣的同情心,那就是说人啊,他会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会对别人感同身受、将心比心,情不自禁、不由自主地会去设身处地考虑别人的感受。我们基因里,就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对他人处境的着想。我是有证据的。证据是什么东西呢?你会发现,我们走在路上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同学,他从自行车上,叭!摔到地上,你亲眼目睹,那个时候你会发现,你有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哎呀!我倒要问你一句哦,又不是你摔,你哎什么呀?你看到别人摔倒的时候,你第一反应就是,好像有种揪心的感觉。他是陌生人。请允许我冷漠地说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会发现那一刻人的无意识状态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当他倒下来的时候,你会感觉好像是你倒下来了。另外你会发现我们在看电视剧的时候,电视剧当中经常有酷刑。酷刑当中就有一种拿竹签子插手指,这是我觉得特别恐怖的一种。你会发现,它有一种镜头特别具有感染力,就是放大这个镜头。这个竹签子越离越近,越离越近……离这个手指,一毫米,一毫米在接近,你会发现作为观众,我们站在安全岛上,在电视机屏幕之前,我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是当竹签子越来越近的时候,你会有一种下意识的手往后缩。而且你都知道那是演员。但是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会缩你的手呢?不知不觉当中,有这么一种潜意识,你就觉得你就很可能是那个他。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部法国电影,讲一个高空走钢丝,拔地而起的高楼之间在走钢丝。你会发现这个电影拍得很好,那就是它更逼真。当一个高空的人拿着一个平衡棒在那里走钢丝的时候,你会发现突然间一抖,我在那个电视机屏幕前,也开始就会抖,你知道吗?你是在平地上。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而且不是你的理性告诉你,这个时候,他一抖,我需要抖一抖,否则我没有同情心。你是没有这种理性的权衡在里面的。包括在看很多纪实频道的时候,你看到别人在那里受苦,你非常非常伤心和难过,难过到你的泪腺都控制不了你的这种情绪,痛哭流涕。你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过这种生活,但是你为什么为了别人而难过?因为我们与生俱来,具有人类这颗神圣的同情心。这颗神圣的同情心不是后天教化的结果啊,它是我们先天就具有的。我为什么称它是神圣的同情心?因为它是发生在我们人类身上的一个奇迹呀!你会发现什么叫做奇迹呢?那就是不知不觉当中,你会发现我们人有一个特征,你再怎么努力,你都是没有办法超出你的皮囊的吧?我超不出我的皮囊啊,我的精神无法超出我的皮囊,我再努力,我的皮囊永远包裹着我的精神。但是这颗与生俱来的神圣的同情心它就是一个奇迹,因为你会发现,在刚才所说的这些事件当中,你不知不觉,竟然穿透了自己的皮囊,进入了他人的精神世界,进入了他人的灵魂,竟然能够感他人之所感,痛他人之所痛。我们竟然在无形当中,会在那个别人的身上看到自己。我们会感觉到那个受苦的、无关的人很可能就是自己。正因为如此,他人的苦痛才会令我们如此悲伤。

有的时候,什么叫做道德?什么叫做善举?不是理性权衡过我应该这么做。应该这个词都是滞后的。有一个哲学家叫做克尔·凯戈尔,他说什么叫做道德:“道德就是关键时候不假思索地纵身一跃。”什么叫做纵身一跃?子弹过来了,你不假思索地就替旁边的人挡了。什么叫做纵身一跃?那就是看到一个小姑娘受欺负,你都没想过我是不是长得没他壮,你就觉得你那个内心的一种冲动就让你上去。什么叫做纵身一跃?那就是高空掉下来一个孩子,你真的有时候去考虑吗,要接还是不接?纵身一跃就去接住了。道德就是这么一种纵身一跃。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种纵身一跃?太匪夷所思。只有一种情况能够解释——他不是为别人做的,他是为自己做的。他在那个事件当中看到的那个受苦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可能的我。

所以真正的道德不是为别人做的,真正的道德是为我做的。所以道德最朴素的起源不是义务,不是责任,不是理性。道德最朴素的起源是人类生而有这颗神圣的同情心。其实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每一个受苦的人都有可能是某一个你,因为我们生而为人,凡人都会有烦恼的,谁都不例外。那个受苦的人很有可能是明天的你,那个受苦的人很有可能是昨天的你。你帮的不是那个他,你帮的是某一个可能的你。神圣的同情心。所以,同情心、设身处地、感同身受、将心比心的道德情操,不是后天的习得,而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自然天性,宝贵的自然天性,近乎本能。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把这个“人”这个词就理解为一种动物性的存在?因为当我们说到本能的时候,我们往往想到的就是动物性的本能。我说本能是什么?吃喝拉撒性。你还能想到其他本能吗?一个完整的人,它是肉体的、是精神的。吃喝拉撒性这个东西更加接近于生理上的本能,你心理上没有本能吗?当然有,这颗神圣的同情心就是我们精神的本能之一。不要以为人没有同情心好像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现象。这绝不正常,这不是人之常情。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不是人之常情。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是最反常的一件事。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他不是人的自然天性!没有同情心这件事恰恰是对人的自然天性的一种磨损,对人的自然天性的一种污染,是人的自然天性发生了一个悲伤的、令人悲伤的一个质变,是人之为人天性上的一种残疾,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人,首先特别值得让别人去同情。因为他在天性上是残疾的,他不完整。一个完整的人,他是有这种天性在的。

道德追根溯源,源自人类与人俱来的那颗神圣的同情心。这颗神圣的同情心是发生在人类世界里的一个奇迹。正是因为它,身强体壮的年轻人才能够理解老人面对日落西山时的悲伤;正是因为它,那些已经独步云端的成功人士才能够明白在社会的最底层挣扎的弱者,对于一日三餐的奋斗和对医疗教育的热切渴求;也正是因为它,生而为人的我们才能够不忍心去伤害那些与我们共享着这个生活世界的动物和其他更多的生命,才会想方设法为他们提供保护与关爱。这颗神圣的同情心,使我们的精神穿透了我们的皮囊,对他人的快乐与苦难能够感同身受、将心比心。于是道德不再只是我为你做的,也变成了我为我自己做的。因为透过受苦的你,我看到的是另一个曾经受苦的我,而我此刻为你做的,只是当时我曾渴望别人为我做的,仅此而已。道德并不只是舍己为人,道德会给我们带来非常纯净的快乐。这快乐不只是因为你使另一个人多了一点希望,你使另一个人少了一点悲伤,同时,也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你会一不小心看到你自己的信仰、你自己的良知、你自己的力量和你的生命散发出来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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