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束马蹄草


赵德进是在春节之后搬来安镇的,那时候安镇的地皮上刚披绿。上一年植物留在土壤中的种子,在经历了冬季漫长的蛰伏期后,不带一点征兆的就发芽了。

而对于安镇来说,不带一点征兆出现的还有赵德进一家人。在90年代末,镇上突然搬来一户人家是一件值得镇上人在街头巷尾品足论道好些时日的事,更何况他家搬进安镇的第一天,他爸妈就不知因为何事打了一架。

打架的具体原因不清楚,但从第二天下午赵德进来穗子家送鸡蛋这事可以看出,穗子那个凡事爱凑热闹的奶奶在这场闹剧中起了良好的调节作用。

他家搬进的是镇上闲置了很久的一栋白色楼房,房子就在穗子家斜对面,隔着一条水沟和一片稀疏的竹林。因长年无人居住,白色的外墙面开始脱落,露出浅红色的砖,没脱落的墙面在南方湿润的空气中开始泛黄泛黑还形成了一个个凸起来的弧面,像是海中孤单小鱼委屈时吐出的泡泡。

春节前,家里添了个弟弟,初春家里又忙着新一年的播种事项,根本没有人顾得上穗子和妹妹,于是为了省事,穗子妈妈让穗子和妹妹把头发给剃成光头了。赵德进来送鸡蛋的那天下午,穗子正按照妈妈的吩咐在自己和妹妹光秃秃的头顶上涂生姜汁,据说这样新长出来的头发会长得顺又细。

“我妈让我来给你们家送点鸡蛋,你过来拿一下。”一抬头就看见拎着筐子站在水沟前面的赵德进,水沟在夕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像一条金丝带。

穗子把手里的姜块儿递给妹妹让她自己拿着抹,然后跑到水沟边接他递过来的筐子,看来筐子里装的鸡蛋不少,他松手的时候穗子险些没拿住。

“谢谢”

“别客气”隔着水沟,他探着身体伸手拍了拍穗子的肩膀,像是问候一个时隔多日重相逢的旧友。

“诶,你和你弟在干嘛呢?”

听他说到弟弟,穗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妹妹,然后又想起刚才他像男生一样拍自己的肩膀就知道他把自己和妹妹当做男孩子了,心里又生气又好笑,生气是因为自己被当做男生,好笑是觉得他这么大了居然把穿着花棉袄一脸秀气的女孩子看成男孩子。

“怎么?不方便...”

“那是我妹妹。我先回去了”还没等他下一句话说出口,穗子赶紧回答然后转身就走。她可不想听到他又问一些惹自己生气的问题,家里的事情已经够让她心烦了。

临近开学的那几天,南方正值雨水气节,空气中又湿又潮。穗子整日忙着复习新功课还要帮忙打理琐碎的家务很少外出,要不是赵德进他爸妈隔三差五的大吵以及每日看着他和他爸翻修楼房的外墙面,穗子估计都忘了有新邻居这件事。

初中学校在县城,离家有一段距离。开学那天,穗子坐着爸爸的摩托车快速的经过稻田,经过镇上高矮不一的围墙,风从穗子的领口灌进衣服,吹得她的胸口发凉。那些通往县城的路上,电线杆与电线杆之间拉起横幅,路边斑驳的墙面上刷着白底红字的油漆,内容却只有一个“只生一个好”。穗子拽紧了领口,闭着眼睛想了想妹妹手摸自己的脸那温暖又肉呼呼的感觉和清洗弟弟脏兮兮的尿布,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分辨这句话的对错。

到学校时,校门口已经挤满的商贩和学生家长,穗子到分班榜看了自己的班次。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交完学费正在座位上包书皮,穗子爸爸把她领到讲台边排队交费。站在台阶上,她感觉到很多人都看着自己,看着光头的她,突然在一群陌生人的视线下让穗子觉得很窘迫,她不敢往任何地方看,便使劲用手揪着自己衣服的拉链。

轮到穗子的时候,胖脸卷发的班主任说了学费数目,就开始跟爸爸总结穗子的入学成绩。爸爸讪笑着点头,接着从他掉皮掉得严重的钱夹里拿出一叠破旧的钞票,用嘴喷了一口唾沫星儿在手指上数钱,数了三次,然后笑着递给班主任。

“老师,我这个女儿平时不努力您可要督促着点儿,我们家孩子多,我和她妈也顾不上她。”

“哦?周穗子还有个弟弟?”老师抬头看了穗子一眼又低头开始数钱。

“我们家三个呢,穗子是最大的,所以平常的学习得靠老师督促了,我和她妈工作也忙,压力也大,实在是没时间管她。”

爸爸的话刚说完,教室里有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仔细听穗子都知道他们在议论自己,连胖脸老师都抬起头楞了一下。穗子揪了揪衣领,低着头疑惑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值得好议论的。胖脸老师数完钱用黑板刷在讲台上敲了敲,下面开始安静下来,她抬起头在她满脸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标准式的微笑,说了一些让穗子爸爸安心的话,穗子爸就走了。

穗子领了书准备找个位置坐下,便看到赵德进在后排朝她挥手,她想了想便坐在了他旁边。

“嘿,好巧,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他笑嘻嘻的。

“嗯,好。”

穗子把新买的书皮纸拿出来,用小刀开始裁,做完书皮后,看着赵德进正在书上写字。

“你没买书皮纸吗?”

“没有,我爸说那玩意儿犯不着买,买了浪费钱”他抬头朝穗子笑,又低头去写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又大又丑。穗子想了想,拿过他没写名字的书开始量尺寸。

“你干嘛?”他有些意外

“给你包书皮啊~这样书能用得更久,但我估计剩余的只能做二张了。”穗子翻了一下不是很大的书皮纸,觉得能做完二张都够呛。他没再说什么,又掏出自己的本子开始写他的名字。

等班主任一出去,前面那个男生便扭头看着穗子,可能是他扭头转身幅度太大,穗子被他吓了一跳。

“你还有弟弟妹妹啊?”还没等穗子回过神来,他便劈头盖脸的向穗子抛来这样一句话,夹杂着惊讶,不解,还有淡淡的嘲讽。

“关你屁事”赵德进的声音扬得更高,周围的人都看向穗子这边,她觉得尴尬,伸出手拉了拉赵德进的衣袖,示意他别这么大声。

“可是我家就我一个孩子,感觉有弟弟妹妹好奇怪。”

“我们家也是”旁边的女生开始跟着附和。

穗子从来没想过家里有弟弟妹妹也能招来别人的质疑和嘲讽,在这之前她只是觉得麻烦,她想了想来县城路上的一条条横幅,第一次觉得国家政策是标杆,与此不同便会沦为异类。

“我也有弟弟妹妹啊~碍你们什么事了”穗子看着赵德进朝周围这些人瞪眼睛,他眼睛大,皮肤黝黑,声音也大,佯装出来的凶样子还真的唬住了这些人,没人再说话。穗子看着赵德进一本正经撒谎维护自己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个熟悉的人在身边真好。

她把赵德进的语文书拿过来,包上自己刚做好的书皮,看着美少女战士的眼睛,有点想妹妹了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拿姜块抹头。

南方的春天喜欢下雨,雨丝绵绵,安镇的人们都开始了新一年的耕地落种。自开学事件后,穗子和赵德进的关系亲近了很多,在不上学的日子里,赵德进总是能趁不忙的时候跑来穗子家和穗子聊天,和穗子说七龙珠,傍晚的时候就跑来穗子家看哪吒闹海,回去得晚了,穗子总能听到赵德进爸爸骂骂咧咧的声音。尽管如此,赵德进还是雷打不动的准时来看动画片,趁着广告空挡还要给穗子灌输一下七龙珠。

“欸,穗子”赵德进把穗子给他的那根麻花嚼得嘎嘎地响,含糊不清的叫了声穗子。

“干嘛?”

“四伯家的马蹄可以吃了。”

“你想干嘛?”穗子狡黠的看着赵德进。

“咱俩帮四伯家解决一下呗,长势那么好,四伯家卖都卖不完”赵德进朝穗子眨了眨眼睛。

当穗子和赵德进站在四伯马蹄田的田埂上的时候,穗子觉得自己是懵的,想到自己义正言辞的的说了一大堆道理,最后还是和赵德进来采马蹄。不对,是偷马蹄就觉得道理不管用,在面对甜脆甜脆的马蹄时,自己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穗子,看。”赵德进站在马蹄田里招呼穗子,然后折了一根马蹄草,两指捏着马蹄草的根部然后双指用力往上一刷,“嘶”的一声,圆鼓鼓的马蹄草变成了扁的。

“好玩儿吧”赵德进得意的一笑。

“我也会”穗子蹲下来,也学赵德进的样子,马蹄草“嘶”的一声,成了扁扁的。

“穗子,你好像个小男生哦”

穗子瞪了他一眼,用袋子兜着采好的马蹄跑去河边开始洗马蹄上的泥土,一颗颗裹着泥巴的马蹄在水的清洗下露出深红色的皮,上面还有一些小芽儿。穗子咬了一口,真甜。

“穗子,给你”赵德进把一束马蹄草递到穗子面前,每一棵马蹄草尖上都有一小朵白色的花,簇拥在一起让穗子想到了雪球儿。

“干嘛”穗子又咬了一口马蹄。

“你不是爱玩儿吗?拿回家玩。”说着赵德进拿出一根,像做示范一样,两指捏紧马蹄草用力往上一刷,“嘶”的一声。

穗子被他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一把拽过他递过来的马蹄草,拿出一根,“嘶”的一声把马蹄草捏得扁扁的,然后看着赵德进说“还呆着干嘛,赶紧把你身上的泥洗洗”

“穗子,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有人陪你一起长大,你一点也不孤单。”赵德进用干净的袋子把洗干净的马蹄包好。

“你也不孤单啊~我们现在不就是一起在长大吗?”

穗子看着他听到这句话抬头又低下,站起来把包好的马蹄塞到穗子手里,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给,拿回去给你妹妹吃。”他笑嘻嘻的,像自己不是赠与的人而是得到的人。

马蹄田事件最后还是被四伯知道了,赵德进一人担了下来,说自己忍不住诱惑而穗子是自己硬拉着去的。四伯并没有多做责怪,反倒是赵德进的爸爸当面就甩给赵德进一耳光。穗子都惊呆了,第二天上学看到赵德进胳膊上的淤青,也清楚他回家之后肯定也受了责打。心里过意不去没想到赵德进居然毫不在意。但经过马蹄田事件,赵德进成了穗子家的常客,不仅和自己的妹妹玩得熟,还经常带好吃的来家里,还经常被穗子妈妈留下来吃完饭。

赵德进的家里他爸妈的争吵常常伴随着摔东西的声音穿过竹林和水沟飘到穗子的耳朵,但赵德进在她家的时候似乎从来没听到过,看着动画片,逗着自己的弟弟,晚上被留下来吃饭也毫不客气的多吃几碗,穗子惊叹着他的食量,还常常在他没在自己家吃饭的时候,有种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感觉。

到了冬天的时候,穗子的弟弟会走路了,每次见到赵德进来家里,裹着厚厚棉袄的小身子就摇摇晃晃的跑去让他抱,比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姐姐还高兴。

看赵德进逗弟弟的时候,穗子真的以为自己会和赵德进一起长大,成长到两个人再也不用担心成绩的时候,赵德进还能赖在她家不肯走。

如果没有那个意外的话,穗子是相信他们每年都可以一起采马蹄草的。

那天穗子和赵德进一起回他家拿东西,准备拿完冬天一起回家烤着火炉追奇奇颗颗历险记,穗子和赵德进进那栋刮得很漂亮的楼房,一点声音都没有。穗子记得赵德进叫了几声妈,没听到有人应穗子还以为他妈又出去打牌了。

不管穗子长到多大,都不能忘记她和赵德进上楼后看到的场景。他妈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白色的血液在寒冷的冬天下像凝固了一样,他妈妈闭着眼睛,脸上和脖子上的肉沿着划线翻开。穗子看到大叫一声,赵德进赶紧用手捂住她的眼睛,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跑。穗子听到他带着哭腔和害怕的声音,一边跑一边和自己说“别怕,穗子,你赶紧回家找你妈,我去找找我爸。”

穗子已经忘记了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自己哭着哭着还一脚迈进了水沟,然后爬起来又继续跑。回家哭着告诉妈妈,还没说完穗子想起那一滩血和翻卷的肉就晕过去了。

穗子因为惊吓过度居然发烧了,在家休息了一周,那一周,赵德进一次也没来她家。后来听奶奶说起,穗子才知道赵德进他妈妈因为和他爸爸吵架,他爸爸喝酒了一怒之下杀了他妈妈。穗子想不明白,不爱的人怎么能在一起生活那么久。

流言总是可怕,安镇这一小镇发生了一件命案,还是夫妻之间,这简直是脱离了安镇人们的想象。越来越多的人传流言,有的人说是赵德进他妈不检点最后他爸生气才杀死了她,有的人还说是他爸有了情人,穗子每次听到这种荒唐的话都想让他们闭嘴。她相信是他爸爸喝酒了误杀的,她希望在赵德进心里能够留有对自己父亲的一丝温存。

可是穗子自那之后一直到放寒假,过年都没再见到赵德进。她只记得那天下午,赵德进捂住她的眼睛,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和她说:“穗子,别怕”。

如果一个人来到你的生命给你带来温暖又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你想对他说些什么。这是穗子在没有见到赵德进的日子里常常想的一个问题,过年没有看到他,新学期开学也没有看到他,他就像南方冬天的雪,突然飘落,然后春天一来便融化消失。你以为第二天醒来你还能看到铺在地面的雪花,结果第二天推开窗子确是地面小草,枝头绿芽。

有一天,穗子奶奶告诉穗子,赵德进爸爸入狱了,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和自己的爷爷生活。今天过来拿东西了,现在在四伯那儿。

穗子跑去四伯那儿的时候,看到赵德进挽着裤腿在四伯马蹄田里折马蹄草,一看见穗子就拿着马蹄草朝穗子挥手,穗子想到上次挨完打的他说“穗子,我这么保护你,你都可以叫我哥了”。

她在田埂上站着,看着赵德进拿着一束马蹄草过来,在她面前抽出一根,两指捏紧马蹄草用力往上一刷,“嘶”的一声。

“看,我要走了,马蹄草还是一样好玩。”

“一点也不好玩,我有点想哭”

“别哭,来,送你”赵德进把马蹄草塞到穗子手里。

穗子看着簇拥在一起的“雪球儿”,抽出一根,两指捏紧看着赵德进说:“你要常回来看看我和弟弟妹妹。”

“好”

马蹄草“嘶”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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