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一

女友给我打电话时已过晚上九点,我正在办公室全神贯注批改学生的期中试卷。外面传来夜自修结束后的嘈杂声。坐我右侧前方的久美大概觉得过于吵闹,起身将敞开的门轻轻关起。

“柏原老师还不下班?”重新回到办公桌前的久美端起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口,随即转身倚靠在桌沿朝着我说话。

我放下手中的笔,掀起厚厚的一叠卷子朝她示意,“还有大半部分没有批改呢,这些学生把我气得够呛。”

刚升上三年级的第一次重大考试,我所教授的班级似乎尚未进入状态。由于分数普遍不高,提前抽出山崎的试卷批改,亦是得了个平平的分数,让我有些失望。

大概觉察了我的情绪,久美冲我一笑,“放心吧,才进入三年级不久嘛。”言下之意似乎是不用这么早开始担忧升学率的问题。

我并不是班主任,所以升学率也不是我所操心的范畴。或许是出于某种责任,我内心希望学生们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对此我便心满意足。

这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随后门打开,班主任探进头来。年过四十的浜口戴一副金边眼镜,眉尾向上扬起。她看了久美一眼,然后转头望向我,“柏原老师还不走吧?”

“还不走,”我停了停问道,“浜口老师找我有事?”

浜口推了推眼镜,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家里有点事,等会替我巡个夜场吧。”

我点点头。巡夜场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等学生基本离开教学区回寝休息后,当晚被安排的老师需要将本年级的教室挨个检查,确定无学生逗留方可离去。

拜托完事情浜口便离开了。门重新关上后,一旁的久美吐槽了起来,“浜口老师经常拜托这种事情吧?”

“没有的事。偶尔。”我重新拿起笔批改起卷子,但试卷上歪歪斜斜的字却让我有些心烦意乱。我的心里确实开始弥漫负面情绪,起初还不强烈,但此刻却涌向身体的每个角落。但这与浜口并没有什么关系。

教学楼渐渐安静了下来,学生群基本涌进西边的宿舍区去了。久美依旧靠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淡蓝色的连衣裙下露出雪白的双腿。

某种程度上来说,久美算是老师中出类拔萃的角色。她比我早一年进入龙山中学,年纪也比我大一点,但看着娇小玲珑,像师范学校刚毕业的小姑娘。

这样温柔可人的女孩尚未婚嫁,似乎也没有正在交往的男生。这点让人有些疑惑不解。

此时此刻她拿起水杯又啜饮一口,眼睛朝窗外望着,夜色中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再远一点能看到校园的路灯洒下直径很大的亮光。

“在等人么?”我见久美并没有要离开之意,开口询问。

“不…不是”久美突然低下了头,小声回到。

“那……”

“没什么,现在就回家啦。”说着久美收拾起办公桌来,将备课笔记和学生的作业本落成一摞在桌子上码整齐,然后拎起包径直往门外走去。

打开门久美回头说了句“再见”,便消失在重新合上的门缝中。

只剩我一个人的办公室顿时冷清了下来。再继续工作恐怕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从第二格抽屉拿出钥匙和手电筒,准备巡场完后直接回家。

如果知道我此后的生活会因今晚的受人之托而就此改变,我会不会依然义无反顾的答应呢?

走出办公室顿觉一阵凉意。四月的天气还未完全变暖。出门右拐便是三年级教室所在的走廊,从一班开始依次往后朝走廊尽头延伸,我看到有两个班级还灯火通明,似乎尚有人在。

看位置应该是三年级二班和最末靠近楼梯的四班。我挨个依次检查门窗是否锁好,不一会儿便来到第一个亮灯的教室。

我把头探进二班教室,雪白的试卷以及作业簿在四十张课桌上堆成了小山。学生们因为升学压力而无暇顾及教室的整洁程度,这在学业繁忙的三年级是很常见的现象。我四下环顾,再三确认无人逗留,才抬手按下电灯开关,把门锁好。

说实话我心里对这项工作一直持不屑的态度。为什么要每天特意安排老师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呢?

三班黑灯瞎火,我随意推了推门确认已锁便算检查完毕。最后一个亮灯的教室,应该也是最后走的学生忘记关灯而已吧。现在的学生似乎对公共资源没有什么责任感。

我走进四班的教室,随意扫了一眼,每个人的课桌上同样堆满了习题、试卷、和厚厚的练习册。我心想这无聊的工作终于结束,正准备去按墙上的灯钮,突然看到教室后门的角落里,有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是偷偷谈起恋爱的学生吗?

这再明显不过了。下课后在无人的教室偷偷约会,以为不会被已经离去的同学折回撞见才如此大胆吗?

那两个身影显然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仍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由于个头娇小的女生将头整个埋在对方的胸口,我看不出是谁。但是那个清瘦的男生,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年级里成绩最好的山崎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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