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从此天涯两相处,相思相望不相亲

艳阳高照,穹庐如洗,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庭院中央是长方形的人工水池。水池两边密密盛开着玫红色的花朵,再往外是碧色琉璃瓦的回廊。地面全部以竹席软垫铺就,踩在上面又凉爽又舒适。一串淡粉色的冰晶风铃悬在檐下,向四周散着丝丝凉意。小桌上放着一瓶青梅酒。小夭懒懒地坐在桌后,盯着一个男子从远处踏水而来。

白衣白发,纤尘不染,风姿卓然,宛若天人。

“你来了。” 小夭平静地道。

侍女取了锦垫过来,又为他倒了酒。

相柳坐下道:“你好像并不惊讶。”

小夭道:“涂山家的消息一直很灵通。” 抿了口酒,道:“是小巫女叫你来的吗?”

“也是,也不是。” 相柳道:“她虽然有请求我来,但最终也是我自己想要来的。”

相柳取出一个妖熊皮做的包袱放在桌上,包袱上有斑驳的褐色痕迹。打开包袱,一个冰晶做成的小球散着寒气。

晶莹剔透的冰晶裹着一汪碧蓝的海。海中一枚洁白的大贝壳像最皎洁的花朵一般绽放着。一个美丽的女鲛人侧身坐在贝壳里。她身旁站着一个男子,握着女鲛人伸出的手,含笑凝视着女鲛人。角落里,一个男鲛人浮在海浪中,看似距离贝壳不远,可他疏离的姿态让人觉得他其实在另一个世界,并不在那幽静安宁的海洋中。冰晶球表面靠近男鲛人的地方写着两行小字:有力自保、有人相依、有处可去,愿你一世安乐无忧!

“这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原本一直藏在扶桑木制成的娃娃里面。小巫女找人把它取了出来,现在由我亲自还给你。”

小夭点点头。

“你手上的弓是我送的。”

小夭道:“我知道。那铸弓的材料全是海里的宝物。认主的方式是身体里必须有九头海妖的血。知道我身体里是你的妖血的,也就只有你自己。”

“你身上的情人蛊,是我用自己的命替你解的。”

小夭道:“我知道。阿獙他们虽然不说,但玉山上还有其他的人。”

“璟的命是我救的。”

小夭道:“他说是一对鲛人夫妇救了他,我后来想想,就知道了。”

“我说完了。”

小夭取下一条圆柱形的冰晶放在桌子上道:“这条冰晶,有几个头?”

“两个。”

小夭抽出银月弓,将冰晶的一头切掉。问道:“现在这条冰晶有几个头?”

“两个。”

小夭又把冰晶的一端切去。

“两个。”

小夭收起银月弓道:“这冰晶始终会有两端,两端之间始终会隔着冰晶。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这世上有的事,就是这般无可奈何,绝无可能。”

“我知道。”

两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小夭道:“你喜欢小巫女吗?”

相柳没有说话。

“你当初喜欢我的时候的喜欢,和如今喜欢小巫女的喜欢,哪个更多一点?”

“我喜欢你时,陪你看海上明月,烟火繁花,爱得刻骨铭心,总想为你而死,有九条命都不够。我在小巫女身边时,陪她忍饥受冻,每天都在担心明天去哪里找吃的,却只想为她好好活着。”

“不过,她现在却为我死了。” 相柳道。

两人再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相对喝酒。

过了许久,远处传来一声似曾相识的鸣叫。相柳心中一动,抬头看去,碧蓝的天空中,一只白羽金冠雕缓缓飞来。

到得近处,便看到它身上似乎还驮着什么东西。

“毛球。” 相柳轻声道。

毛球飞到庭院里,从背上放下一个人的身体。嘴里叼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我到青丘后便去玉山接了毛球回来养在府里。今天早上派了它去紫金顶,等处决结束后把小巫女的尸体带回来安葬。”

头是千真万确的小巫女的头,死是彻彻底底的身首分离的死。禺疆选择了最干脆利落,最无法挽救的杀人方式。

“毛球能不能借给我用一用?”相柳道。

“他本来就是你的。如今还给你。”

相柳把小巫女的头颅塞到怀里。头颅切口处的血渗出来,将他白色的衣襟染得血迹斑斑的。相柳把小巫女的身体放到毛球身上,骑上大雕。

沉默了片刻,相柳道:“其实如果今天早上你赶去紫金顶的话,是有能力阻止颛顼的吧?”

“我和颛顼已十多年未见,没有关系了。况且,小巫女不愿拖累你。我不想辜负了她的心意。”

相柳向小夭行了一礼,倏地跃上天空。

小夭忽然大喊道:“相柳!“

相柳回过头来。

”当年你以特制的烈酒将我灌醉,以妖力窥测我的内心,问我最想和谁相伴一生,可我却抗拒不愿回答你,你还记不记得?”

相柳静静地看着她,白衣随风飘动,皎若雪、洁如云,仿佛周围的天空都没有了颜色。

小夭落下泪来道:“……防风邶。我最想相伴一生的人是防风邶。那个浪荡不羁、随心所欲,教我射箭、带我在浮世中寻找一点琐碎快乐的男人。他总说他和我只是无常人生中的短暂相伴,寻欢作乐。可我有时想,倘若那些快乐的时光并非一朝一夕的片段,而是一生一世的相守的话,我该有多快活?可是防风邶已经死了。为了我而死了。如今的我,已经连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涂山夫人请自保重,日后不必再见面了。”

白羽金冠雕拍扇着巨翼,转眼便飞远了。

小夭以手掩面,哭出声来,越哭越悲伤,气噎神滞,忽地向前扑去。两边的侍女惊慌地将她扶起,丫头婢子围了一圈,纷繁急促的人声在庭院内回荡。

小夭悠悠醒转时,已躺在床上璟的怀里。

小夭道:“对不起,我自己见了相柳。我和相柳两个人之间的事,我还是想和他单独解决。”

璟道:“我并不介意你和相柳之间的事。你和他能把话说开,给了彼此解脱,不失为一件好事。倒是另一件,我和你之间的事,你还要瞒我多久?”

小夭看着璟,脸微微地泛红。

璟道:“医师来给你看病,发现你已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还好这次正好有名医在身边伺候,说你没什么大碍,也没伤到胎气。”

小夭道:“我身份特殊,又流落在外,为防人加以伤害,特意用药物控制了胎气,应是无人可查知我的身孕才是。是哪个医师看出来的?”

“那人蒙面披袍,诊断的时候谁也不许进去,我也看不出身份。不过,那人坐着一只灰色的孔雀而来。你印象中神界各山上,可有这样的一号人物么?”

小夭皱着眉思索半晌不说话。璟握着她的手道:“罢了。诸神当中,骑妖兽的不少,有能力驯服孔雀这般神兽的却不多,我想他不是玄帝派来,便是黄帝念帝身边的人,不必多想了。如今你不再单单是你自己,你也是你怀里孩儿的娘,切不可再多思虑,作践自己的身子。”

小夭道:“正是为了我怀里的孩子,我才会虽一万个不情愿,也还是回到了中原来。”

璟抱着她道:“我明白。”

*      *      *

小巫女的头上还梳着他扎的双垂髫,只是如今已零乱不堪。脸上满是尘土,肌肉僵硬,嘴巴微张,带着惊恐的表情。

“你胆子最小了,应该很害怕吧。当时肯定吓哭了,对不对?” 小鱼把小巫女的身体轻轻地放在黑色的土地上。想了想,像是怕坚硬的山岩硌着了她,脱下衣服垫在地上,把她轻轻抱到上面。

小鱼从怀里取出小巫女的首级,和她的身体对好,从自己的袍子上扯下一条布带,把伤口处裹起来,又取了温热的泉水来,给小巫女洗头发。

小鱼道:“不周山的温泉水用来洗头发很舒服,洗完以后头发又光又滑。你看,我的头发就是从小在这里洗的,所以这么顺。”

洗完头发,用灵力轻柔地烘干,一点一点地把头发编成发髻。

“我一直想等你把头发养长了以后,替你盘个好看的发髻。如今我自作主张替你梳了,也不知你喜不喜欢这种样式?”

小鱼重新取过温水,用布沾湿了给她擦洗干净身子,再用自己的衣服裹好。又换了一次干净的水,给她擦脸。

小鱼轻轻地替她揉着脸上僵硬的肌肉,想了一会儿,又笑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没咬上你脖子,你就被我吓晕了过去。你的胆子可真小,我们出门的时候,我随便说几句鬼魂之类的话来吓你,你就能被我唬得眼泪汪汪的。再后来,我们逃离敌人的追捕,在神农军的坟地,你又被吓哭了一次。自从认识我以后,你好像总是在担惊受怕,被吓哭的次数数也数不过来,真是对你不住。从此以后,有我的蛋壳陪着你,保护你,你再也不会害怕啦。”

雪白的蛋壳里,小巫女苍白的脸像是睡着了一般。脸上的肌肉被按摩后舒展了开来,仿佛带着微微的笑意,又好似有一丝嘲讽的神情。

“昨天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带着这样又狡猾又得意的笑吧?从此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要见不到你的笑容了。不过我们妖族的人,在哪里出生,死后就要回到哪里。你就在这里乖乖等我罢。”

相柳看着她的脸,仿佛又回到了一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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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集市热闹非凡,小鱼急匆匆地往前走着,一个圆脸女子脚步轻快地从街角走出,来到他的面前。

小鱼愣了愣,旋即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镇外走,边走边道:“我听说禺疆以行巫术之名将你定罪,明日便要被处刑,想不到你竟在这里。如今清水镇也不能呆了,我带你去我出生的不周山。那里远在颛顼控制之外,是个安全的所在。大家都说不周山是个不毛之地,但我小时候在那里出生,对整座山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有食物,哪里有温泉,我们在那里,一定能安静地生活下去,你也不要嫌弃了。我带你去看碧蓝色的岩浆,每隔一个时辰喷涌一次的泉水,各种美丽颜色的湖泊,对了,我们还可以去看看我出生时候留的蛋壳,这么多年了,你猜如今还在不在?”

女子淡淡道:“那都是很好的,可惜我去不成了。“

小鱼停下步子,疑惑地看着她,未及说话,女子迅速地从身后长出了一条白色的尾巴,又迅速地收了回去,道:“我用妖狐尾做了傀儡,设法让傀儡逃了出来。我的真身,现在还在紫金顶上。此地离紫金顶还有几百里,防卫还不算严。趁着没人发现你,快点走罢。”

小鱼转身便向紫金顶的方向奔去。女子道:“小鱼,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条件还记不记得?”

小鱼回身看着女子。女子取出一个黑色的果实捏碎,一股粉红色的烟飘开来,道:“禺疆明日会在紫金顶将我处刑。我一个凡人女子,他却选择在那种地方杀我,必是以我为诱饵引你前来。你功力已复,从此以后,四海之外,天高水阔,他未必抓得住你,但你若是踏上神农山的土地,却绝不是颛顼的千万神兵的对手。你不过白白送命,还是救不了我。所以,请你明日无论如何不要来紫金顶。这是第一个条件。”

女子又捏破了一个果实,拿出一个脏兮兮的妖熊皮的包袱道:“我曾经答应你,一定让你以相柳的身份去见小夭。请你带着这个冰晶球,去青丘找涂山夫人,告诉她你为她做的事,让她明白你的心意。这是第二个条件。”

女子捏碎了第三个果实道:“此地不算安全,请你即刻离开。这是第三个条件。”

小鱼道:“还有呢?”

女子摇摇头,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狐狸,灵敏地消失在林中。

树林的上方飘起了一大片粉红色的云。从山林的深处传来女子的歌声:

桃花春日宴

绿酒歌一遍

请君干两杯

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君身强健,

三愿君将妾忘了,

从此无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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