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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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0/11


我踮起脚去拿桌子上的花瓶时,他恶狠狠的瞪着我,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去碰它,根据我对他以往的了解,这是他愤怒的第三级。

我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那个花瓶真的很好看,金色的光泽,上面还插满了玫瑰,盛开的花朵娇艳欲滴。

我从来都没拥有过玩具,我只是想得到那个花瓶。

当我再次试图踮起脚去拿时,他的枪口抵在了我的脖子上,眼里布满血丝,但这并不是愤怒造成的。

他总习惯熬夜,甚至不怎么睡觉。当他使用枪时,他的愤怒又上升了两级,我不敢再乱动。

他当然不会开枪,对于小孩子他总是习惯性的恐吓。但他可能会不要我,甚至可以随时抛弃我,我没有可以去的地方,所以总是在他所能忍耐的愤怒里乖乖妥协。

我是他捡来的小孩,他亲口告诉我的,他从来不对我隐瞒什么。

在那个下雪天里,他生日的那天。他买了面包和牛奶这种看起来很是健康的食物。在路过那个长椅时,我就躺在那上面,安静的盯着天,没有哭。

“就这些?”我盯着他,希望他能告诉我多一些信息。

“嗯。”他的话一向很少。

于是我们的生日便在同一天了。从捡到我的那一天开始。

但其实他也根本不过生日,只是单单的记得他在那天来到这个世界而已;我也不过生日,只是记得他在那天捡到我而已。

七岁生日那天,我偷偷的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被他发现后,他把我的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他很愤怒的盯着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还是让我感到害怕。

后来我就变得和他一样,他告诉我说,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我被他捡到而已。

他似乎不想和我交流,我总这样觉得。我问他的问题,他从来都只用“恩啊”之类的词来回应。偶尔的句子也只是只言片语。

他长期的沉默也造就出了寡言的我。


在十三岁之前,我并不觉得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上学、不识字,我也觉得没有什么。

有段时间他离开了很久,走之前并没有告诉我。我醒来他就不见了,桌子上放着他买好的牛奶和面包。我以为他和往常一样,三五天就会回来,又或许七八天就会回来。可十五天过去了,三十天过去了,他依旧没有来。

他只在抽屉里放好了钱。

我学着他的样子每天把屋子擦拭一遍,每天买好需要的牛奶和面包,每天给阳台的植物浇水。我想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我把屋子照顾得很好,会不会夸奖我一下。

但第十五天之后,我就没有钱买面包和牛奶了。他一定是觉得他能尽快的回来,所以才没有给我预留那么多的钱。

没有钱之后我就经常到附近的小河边到处晃荡,那些花草树木长得很好,郁郁葱葱。水缓缓地流着,声音听起来很是清脆。

一个小孩牵着她的妈妈说:“妈妈,我从哪里来?”

她妈妈说:“你从妈妈的肚子里来的呀。”

果然只有小孩才会问这么弱智的问题,我在心里想。

我盯着水里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我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子的呢?我长得像他们吗?突然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水面荡起阵阵涟漪,我倒映在水里的脸随着水波的扩散变得扭曲起来。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湖边一块块的朝水里扔石头。

我觉得百无聊赖就慢慢的往回走。

路过那个超市时,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来买面包和牛奶。我摇摇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老板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好看。她左手上的手链总是发出“铃铃铃”的声音,和水流声一样清脆。

这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和不远处的大马路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一定是从那条宽敞的大马路上找了一辆车走了,他忘记了带上我。这样一想我就觉得不免有些哀伤。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噜噜的叫。这间房子里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了。

翻来覆去之后于是我再一次回到街头。

路过那个超市时,老板娘再一次问我是不是要来买牛奶和面包,我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准备离开。

她问我你的大人呢?我依旧摇了摇头。

然后她拿了些面包和牛奶给我。我双手环抱,这些牛奶和面包就在我的胸前。这让我觉得世界上好像只有两种食物。

我没有说谢谢,因为这样就显得我和其他小孩没什么不同了。我把它们抱回家,放在冰箱里,计划着可以食用多久。

我已经十三岁了,没有他我也可以像大人一样生活。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这样安慰自己。

于是第二天我早早的出了门,准备去找份工作。

我路过菜市场时,一个婆婆坐在她的小白菜摊前打盹,这么早就开始困,那为什么不晚一点起床;猫蹲在地上嗅来嗅去,那些清理好的鱼整齐的排列在它的头顶上;一个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坐在父母的腿上,她的妈妈在忙着给一大早来菜市场选购的人切肉。

那个小女孩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在心里想我是个大人了,和你不一样。

我询问了许多地方,工厂、食堂、游戏厅......他们都不要我,说我太小了,让我乖乖的回到家里待在父母身边去。

我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在他们的嘲讽声中离开。

于是当有人再一次询问我年龄时,我说十八。

“好的,给我看看你的身份证。”

我盯着他说“我没有身份证。”

于是他朝我挥了挥手。


当我灰头土脸的回到家躺在床上时,觉得人生百无聊赖起来。

我是捡来的孩子,我不上学,不念书,不过这没关系,我本来也不喜欢读书。没有人给我买玩具,这也没关系,反正那些玩具都幼稚得可笑。

可没人在朝前走时牵着我的手,怕我丢了。我始终还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我今天在街上走的时候,一个小男孩牵着他的爸爸,手里拿着一个圆形的棒棒糖。一边舔一边走,他的爸爸则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看那个小男孩。

他从来都是让我跟在他的身后,偶尔回过头来看看我。他从来不带我去人多的地方,虽然我们走过很远很远的路,但从来不曾停留。我们路过商店、电影院、小卖部、服装店、手机市场......

然后停在了这个小镇上。

我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他没有朋友,我也没有朋友。但他偶尔会收到花,我想那一定是他喜欢的人送给他的,不然为什么每次收到花之后,他都会消失一段时间。他是不是去见了那个送他花的人。

很久之后,他终于回来。

在那个冰箱已经变得空空如也,外面下着毛毛细雨的下午。他的毛衣上淋了一层很细的雨,像一颗颗晶莹的糖撒在上面。我躺在床上捂着肚子望着他。

我没有惊喜,没有感动,他回来了,像以前只离开了三五天的样子那样。他腰上有伤,缠着绷带,红色的血渗出来一些。

我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像有头猛兽在肚子里乱撞。额头上的汗水一颗颗冒出来。他热了一杯牛奶,让我喝下去。

我很安心的睡着。

“你去了哪里?”

“我只会去办了点事情。”

......................

他没有问我生病的事情,没有问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

他付清了我在商店里拿的那些面包和牛奶的钱,尽管老板娘坚持不要,但他还是把钱放下就走了。

然后我们离开了哪里。


“你小时候有爸爸妈妈吗?”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问他。

我们新搬进来的地方有些潮湿,甚至有点霉味,这让我很不喜欢。他一直在收拾着东西。

“没有。”

“那你和我一样是捡来的?”

“嗯。”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所说的“捡来”并不是真正的捡来,那背后隐藏着的秘密,是我和他都不能承受却又不得不承受的。

他在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他好久没有打理自己,嘴唇边长了一圈胡子,他的深棕色毛衣上的烟味越来越浓。

我们新搬来的这个地方,楼底有很多新鲜的水果,我很想尝尝,但我没有钱。

他又变得早出晚归,我觉得他的工作可能是不怎么磊落,不然他怎么会有枪,不然生病了怎么不去医院,不然怎么会没用朋友。

但我从来不揭穿他,没有他我是活不下来的,我对他始终心存感激。

我会等他到很晚才睡觉,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一份可以早一点回家的工作。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我说:“有些时候命运由不得你选择。”

他也并不怎么完美,他的深棕色毛衣穿了好久,上面烟味很重。那天他出门换下了那件衣服,丢在沙发上,左手袖口处有血迹,那是后来我把它泡进水里时发现的,那些红色在水里晕染开来,一层一层。

他套了一件衬衣出门,依旧是深色。我觉得你可以穿亮色一点。我对他这样说时,他已经推门而出。

门口灌进来一阵风,让我觉得寒冷。

他在那个下午抱回来一盆开得极度灿烂的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反正和平时收到的都不一样。他嘴角挂着很轻的微笑。

那天是他生日,也是我的生日,也就是我被他捡来的日子。我们相互之间什么都没有说,比如祝福的快乐的之类的言语,和往常一样没有。

他把那盆花摆在卧室,那种名灿灿的颜色和阴暗的卧室一点儿都不搭调。

三天以后他又离开了,和那盆奇怪的花一起消失的。

我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始终会回来。我只用等上那么三五七天或者八九十天的样子。

所以我依旧四处着晃荡,等着他回来的那天,我还记得他走的那天穿的蓝色衬衣,以及门推开时灌进来的那股风。

他和我见过的别人都不一样,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从来不会表达什么。不满、愤怒、失望、开心、满足、兴奋这些统统没有。

一个月后,有人来找他,然后问了我的名字和年纪。他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放进了兜里。我问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人说,他不会回来了。

“你是他的朋友吗?”

那个人点点头,然后消失在门口。

为什么这次突然离开以后就不回来了呢。

我又开始四处晃荡,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我要怎么养活自己呢?找份工作,可是我太小了,我也没有身份证。甚至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我饿了好些天,想起了好多事情。他没离开之前,总是早出晚归,总喜欢买面包牛奶,他的深棕色毛衣,还有沾染血渍的袖口,他在抱着那盆金灿灿的花回来的下午,第一次很轻的微笑。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见他抱着花回来了。说他只是离开几天而已。我挽着他的手,让他不要走,要走就带上我。

我没有一点点力气的躺在床上,饥饿真的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让人觉得活着难受。活着是真的难受。

他的朋友再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次我一定要跟着他走。

他什么都没说,一样的沉默寡言。带我去吃了饭,对食物的欲望让我暂时忽略了他的存在。在我终于果腹之后,才想起来去询问他的踪迹。

“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

“那我怎么办?”

“你可以跟着我。”他说

“他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想起左手袖口上的血渍。

“你就当他死了吧。”他这样说。可一个人突然不见了怎么能马上就当他死了呢。

我盯着盘子里的肉,那种红色纤维分明的肉,让我觉得像是从谁身上撕裂下来的一样。也只有在极度饥饿的时候才会去接纳自己不怎么喜欢的食物,那是欲望带来的思维里以为的渴望。

在我吃饱了以后就不想再吃了,以后也不会。

回家之后,我收拾好我的东西,很少,一个小的旅行袋就没有了。

他的衣服还在衣柜里。可我走了之后,这房子就是别人的了,房东可能会把他遗留的物品全部扔掉。但没关系,他已经不在了,也没人会需要这些东西了。

他的朋友和他很像,性格、穿着、说话方式、做事风格。

他养我十三年,突然就消失在我的生活里。然后又突然出现一个人告诉我就当他死了。真是奇怪,像一株植物,清晨和黄昏都无人问津,随便你是盛开还是凋落。

他的朋友叫阿克。这像个年轻人的名字,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应该取个睿智一点的名字。不过我只是心里这样想,说出来会显得不敬。

阿克领着我去了一座巨大的黑色房子里。

那里很昏暗,采光一点儿都不好。那栋房子里有很多的人,都是阿克的朋友,也是以前他的朋友。

阿克让我住进一间小房间,那里只有墙壁和一张床。没有窗户、没有绿植。

我把旅行袋放在床上,那个铁架子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四面硬生生的墙让我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感觉不自由,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我也别无选择。

那个铁门让我感觉自己身处牢狱,尽管身体是自由的,但心理上显得很拘束。

我还没弄清阿克是什么样的人就跟着他来了,现在想来觉得有些唐突,但除此之外,好像又没有什么可以依赖。


阿克带我见了很多朋友,都和我差不多的年纪,最多也就相差四五来岁。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和我同龄的人,反倒有些不习惯。在我的记忆里,我没有和同龄人相处的印记,我只有那个养了我十三年的他。

他们大都很冷漠,阿克介绍时都微微一笑,扯扯嘴皮子那种,瞬间就回到一直保持着的那种冷漠脸。每一个我都得微微的鞠下躬,以示尊重。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干嘛,但现在的这种状态我很不喜欢。

阿克说以后这些都是我的师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们。我点点头,回了句“恩。”

晚上吃饭时,一个高个子的师兄走进我房间里,我对他很有印象,他真的太黑了,像是从煤矿里捞出来的一样。不过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真诚,这一点让我记住了他。

“你是被捡来的吗?”

“你怎么知道。”

“今天阿克介绍的那些人都是被捡来的,包括我。”他指了指自己。

都是被捡来的?我有些疑惑,这让我有些不安,总感觉是什么不好的事。

他拉开自己的衣服,让我看了看左胸膛上方的那串数字,他说以后你也会有这样一串数字,然后这就变成了和你名字一样的东西。

我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但没有了,他就走了,走之前说以后可以叫他1520

1520

这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名字,只是一串数字。十三位的数字,为了方便就省略掉前面的,只叫后面四位。

阿克渐渐的不再出现,我被各种的不认识的人安排着不同的事,高强度的锻炼和各种杂七杂八的农活,这一点都不自由。倒真的让我觉得像在坐牢。

那天大家一起除草时,我看见了1520,我赶紧移过去。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我小声的嘀咕着问他。

“你以后就知道了。”他手里扯着一把草,把他们连根拔起。他告诉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把头转过来,容易被发现。

于是我把头转过去,手里扯了一把草,想把他们连根拔起,我听见“刺啦”一声,那些根断裂在土里。下一个季节它们还是会重新生长起来。

“以前养你的人呢?”他们

“死了。”我说,他摇摇头说,那就很可惜了。

我还没和1520说太久就被一个负责的人把我们分开了,让我们认真工作,不要交头接耳。

我始终想要逃走,就算出去以后没有人可以再依靠。但总比在这里好。

突然就很后悔跟着阿克来这里了。

但是我悲哀的发现,这里根本是没有办法离开的。我就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用线牵制着,做各种动作,除了我还活着,我找不到任何意义。

后来我再一次遇到阿克时,我告诉了他我的想法,他很严肃的看着我说,以后不许在说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肯告诉我真相呢?我为什么要在这里?为什么不能离开?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

阿克没有回答我,只是再一次告诉我,以后不要再说这些话。

我在那个长长的走廊里踱着步来回的走,风轻轻的推开一扇门,里面花香四溢,满眼充满生命力的绿。

我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许多的花,就是那个爱买面包牛奶的他收到的那些花,一盆一盆的被打理的很好,整个房间看上去生机勃勃,充满着希望的味道。

每一盆花上都有一个小吊牌。吊牌上写着名字,然后附带着一张照片,每张照片的背后都写上了日期。

为什么这些花上面都有照片和日期,他收到了那些花后又去了哪里。

1502突然出现在我的背后。他悄悄的告诉我说,这些都是买家下的订单,这些花会寄往住在不同地方的杀手。根据每个人擅长的领域,分配不同的任务。

我保持着镇定,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的样子。

“那他呢?”

“他?谁?”

“就是养我的那个人。”

“他可能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他盯着那些花,说前段时间有个杀手在执行任务时死掉了。但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养我的那个人。

我蹲在地上悲哀的呜咽起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也不能够离开了。


我被印上数字的那天,1502就在我的对面。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尖锐的金属物体刺过我的皮肤,留下的疼痛感让我麻木。我的面前站了许多人,他们曾经也像我这样,忍受着疼痛,被印上代码。

从此我就变成了一串用数字就可以代替的东西,去完成那些任务,去收到那些花。

沦落在天涯的各个地方,比流浪还要悲哀一些。

1502后来告诉我,他说那天的我就像当年的他。眼里充满着怨恨、麻木、悲哀和绝望

1502执行过两次任务,一次是一个老头,一次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不喜欢用枪,他喜欢用线。那种缠在脖子上给人带来窒息感的线。

他们总喜欢在死亡前挣扎,但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失去呼吸的人就慢慢的消停,最后垂下手臂。我不太喜欢听这些描述,摆摆手让他停止。

“买家为什么要杀他们?”

“我们只负责完成任务,其他的一概不能问过。”

“既然已经在外面了,那后来你怎么又回来了。”我疑惑

“因为心软。我杀了那对年轻的夫妻,但是没有带回那个小女孩。”

1502告诉我说,像我们这种左胸膛上被印上字母的人,都是被杀手收养的孩子。就像你,就像我。他们收下金钱,没有缘由的杀死了我们的父母,然后把我们养大。成为下一个他们。

当我们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时,他们就可以隐退于江湖,用一代的青春去换取一代人的自由。

我真的不想让那个小女孩和我一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有微微红。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公平的,就像有的鱼可以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有的鱼却注定要被捕捉起来成为美食;就像有的动物可以在大自然中自由生活,有的却一生都要被关在铁笼子里供人观赏;就像同样是土地,有的被践踏,有的被供养。

原来那个养我十三年我一直觉得心怀感激的人,竟然是我的仇人。这真的是太讽刺了。

1520给了我一个很深的拥抱,在我被印上字母的那天,他告诉我到了外面要好好生活。

印上这样标记的人要怎样好好生活?

我搬出来之后,竟然很不适应这个社会的节奏。我在那个像牢房的地方生活了三年,按部就班的做每一件事情,规律得像是在完成流水线上的每一个规定的环节。

我每次经过超市时还是会想起他,想起他把我养大,想起他买很多的牛奶面包,想起他总是早出晚归,想起他收到的很多的花,想起他杀了我的家人。想起用我的青春换取的他的自由。

我是不是该去杀掉他。

那次我闯入了那间摆满了花的房间,1520并没有把花说完。他不知道我看到了那盆金灿灿的花,不同于玫瑰的妩媚。那是种充满活力的花,像是象征着新生活的开始。

他根本就没有死,他收到的那盆金灿灿的花,只是表示在我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以后,他可以安心的隐退于江湖。

我在三天以后收到了从那栋大房子里寄出来的花。小吊牌上挂着日期和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不苟言笑的青年,梳着一个背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这条生命应该结束在我手里吗?可是他还那么年轻,他无恶不作吗?他罪不可赦吗?为什么会有人想让他消失在这世界里。

风和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撕掉了那张照片,把他们扔进水里,这个年轻人应该好好的活着,我也不想去结束这么年轻的生命。


我在五天之后找到了他,他沉默寡言,留长了头发。

好多年不见,他好像变得和蔼了些。

他靠在藤椅上钓鱼,风吹着柳树在飘,水面荡起波纹,这完美的画面怎么能和生命的消失联系在一起呢。

我站在他的身边,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的从前。他离开之前的扔在沙发上的那件褐色毛衣,就和我一样被永远的抛弃。

他是能感受到我的存在的,他的敏锐度一向很好。

他只是睁开眼睛,把鱼拉上来,放进竹兜里,鱼在里面欢腾的跳跃着。

“我知道你会来。”他的声音比以前沙哑,衰老了很多。身后是一座很简单的房子,他没有家人,孤单的生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窗口依旧放着很多的绿植,生长得很好,除了那盆枯萎的叶子。和周围生机勃勃的绿叶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以为我很恨他,以为他在我面前我会狠狠的给他一拳一拳再一拳,可是我很平静,像见一个故人,心里不起一点波澜。

两个人沉默很久,他已经盯着他远处漂浮在水里的浮漂。

“所以你是用什么方式杀死他们的。”我的眼里感觉有些泪要跑出来,但我把它们憋了回去。

“枪,你见过的那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我给了他一拳又一拳,他倒在地上,很重的喘息着。我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一个老头。可这可是杀死了我父母的仇人呀,我心里很是难受,像是有刀在绞,所有的肉被锋利的刀卷起来,一圈又一圈。

我很少哭,这不算哭,只是眼泪在流。他一点儿都不反抗。

他手里有枪啊,他明明有枪啊。那把曾经打死过我父母的枪,也可以打死我呀。我会在他开枪之前先动手,我比他年轻太多,速度和准确率都比他好。

但他始终不反抗,他的嘴角冒出来很多血。倒在地上,没有一点儿风度。

我心里愈加的难受,可在我拧起他衣服的时候,瞥见他左胸膛上面有一串和我一样的数字。

他的皮肤松弛,但那串数字突兀的摆在那里,像是在提醒我、阻止我、可怜我、嘲笑我。


这个世界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在风里吃,雨里睡。等它们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就是靠近死亡的时候。

这是很小的时候他给我说的故事。

当时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没有脚的鸟,那它岂不是永远都不能停留,不能感受大地。

后来发现,我们都是那种鸟。

我松开他的衣服,想起从前他告诉我说,在那个长椅上捡到的我,我盯着天,没有哭。

他虚弱的倒在地上,像只没有脚的鸟。

我抹了抹眼泪朝回走,风吹着,下着毛毛细雨,那种鸟,在风里吃,雨里睡。等它们累了,停下来的时候,就是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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