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人》:故乡一帧离歌

因为早衰,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一切中年意境的事物,比如李宗盛的歌,李安的电影,还有“山河故人”这样泛黄的字句。

两年前《山河故人》上映时便一直关注着这部电影,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不过是寻常,直到最后一个镜头出现,老年的赵涛放下狗绳,独自在大雪中跳起年轻时的舞蹈,本来半躺着的我忽地坐直了身子,浑身激灵,仿佛灵魂的电门被击中。过了很久我还念念不忘雪中独舞的赵涛,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把《山河故人》拿出来看一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吸收。

在此这前我并不了解贾樟柯,在那刹那的火花之后,我把他所有的电影都搜了出来,挑着看了其中的一半,《小武》、《站台》、《任逍遥》、《天注定》等,最喜欢的是《小武》,一气呵成的散文诗一般的小电影。小武像是一条活泼泼的鱼,在灰扑扑的小县城里游走扑腾,最后被网获。据说,汾阳人在看《小武》的时候纷纷比照电影中的人物在现实中寻找原型,在千里之外的我的故乡小镇,也曾见过无数小武这样的小青年。这样近乎非虚构的写实手法让贾樟柯迅速赢得民心,甚至一度被冠以“乡土中国”的代言人,不过,贾樟柯的表达欲当然不止于此。

继《天注定》的四段式结构之后,《山河故人》再度被“砍”成了三段。在三段故事里,贾樟柯讲述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犬牙交错到天各一方,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没有按照常规比例来推进,而是在通往故事纵深的隧道里人为地设置了一些微妙的障碍,以类似光影折射的原理对时空进行了特殊处理,将人物与故事远远拉开,呈随机无序状。


故事的开始,小城里的三个年轻人一起跳舞,一起玩耍,勾肩搭背,眉来眼去,难分难舍。这段三角恋非常古朴,每个人都在走心。他们像小孩子一样因为谁跟谁同吃了一碗饺子,谁跟谁更近了一毫米而醋意翻涌。

涛应当是爱梁子更多一些的。梁子在外貌与财富两方面都明显处于劣势,但是他有着一颗知冷知热的体贴的心。当张晋生在撞车后忍着心痛说“没事,这是德国技术”时,梁子关切地问候涛的“中国身体”。他不卑不亢地面对情敌张晋生的进攻,即使被炒鱿鱼也没有退出竞争,应当也是感受到了涛对他的偏心,他认为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可是张晋生也有他的绝活,他一面霸道地宣示着他对涛的占有欲,一面恨恨地磨着后槽牙哀怨地对涛说“你欺负我”,这样的攻势不是哪个女人都招架得住的。

当三角关系被挣破,痛苦如煤烟弥漫。涛最后选择了张晋生,梁子得知这个结果时完全不能接受,他愤怒地暴揍了张晋生,然后决绝地离开了老家,连最后的一声再见也不肯再说。

在电影的第二段,张晋生去了上海,整个人退化为电话里的一段语音。梁子终于另娶了她人,还生了娃娃,同时也得了不治之症,走到了生命尽头。涛去看望他,给他一打钱——那是当初被他拒绝的张晋生的臭钱,他为了保持气节宁可离乡背井去外地当矿工,可是却仍要辗转接受它。此时,他们虽然各自已成家,往事像当年的旧请柬已经落满灰尘,而三人之间丝丝缕缕的关系仍未断绝,爱与恨,钱与仇,都还纠缠着。而另一些东西已经不堪重负地断裂。

到了电影的第三段,梁子再也没出现,应当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涛隐身成为儿子嘴里的一个字符,张晋生与儿子孤悬海外,他的嘴里仍旧说着山西话,跟满嘴英文的儿子对峙,摆弄着他昔日在国内无法买到的枪,却再也找不到昔日的敌人,更别提旧时的爱人。

所有这些生死离散的后果沉重地压在下一代张到乐身上,在他的身上呈现了最终的断裂。这个年轻人几乎完全忘却了中国的语言,他曾经以一口极流利的上海话覆盖了幼时的山西话,现在又以一口流利的英语覆盖了上海话。他的小脑瓜仿佛无法分区,只能读取眼前和身边的生活。又或者,他是以这种小孩子式的反叛来对抗父亲所赋予他的无根生活。当他搂着年长他四十岁的张艾嘉失声恸哭时,你完全能感受到这种天涯离乱作用于一个人身上的力道有多么大。


用贾樟柯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他自踏入社会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做着自己最喜欢的事,并且也获得了许多成绩。我最喜欢他的一点是,不管是什么时候,他更愿意谈论的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的创作,而是汾阳。早已功成名就的他现今最愿意待着的地方也仍旧是汾阳。他工作的时候拍的是汾阳,不工作的时候身边围绕着一起抽烟喝酒的朋友也是汾阳旧友。

《山河故人》仍是从汾阳出发,然后来了个立地三级跳,跳到上海,又跳到南半球的澳大利亚。三个主角在他的镜头下剧烈地分化,梁子与一部分的汾阳一起死去,张晋生带走了一部分的汾阳,将它移植海外,涛孤独地守候着汾阳,陪它一同老去。

涛的脸很像我以前的老板,并不很美貌,但是平淡的脸上因为有了颧骨和酒窝的峰峦而温柔如水,微笑的时候细纹如圈圈涟漪。虽然面貌普通,但是涛有美女范儿,跟人说话转身总会不经意地踮一踮脚,会在无人的时候也凝着微笑,因为知道自己在美着,动人着。她是这个故事的核心,像一把钥匙一样牢牢地把着家门。

梁子离开老家时将钥匙一把扔上了房顶,等他病重将死回到故乡,涛去看他,又把那串钥匙递还给他。到乐将要去国离乡远赴澳洲,她把家里的钥匙郑重地交给他。这两串钥匙都很朴素,1999年那串钥匙用透明塑料线编了金鱼,2014的那一串有一个铜钥匙片和一个红色的门禁感应卡。可惜,钥匙串的与时俱进也是有限的,2025年的澳洲,人们已经不再使用钥匙,只需要摁下密码或者刷脸就可以开门。涛再也等不回她盼的归人,只等来飘洋过海真假难辩的呼唤。


贾樟柯这样一个整个根系都浸在汾阳水土里的身土不二的有福之人,以一种夸张的心理特效描摹了生于汾阳移植澳洲的异乡人的恐慌,以年轻人艰难而绝望的回溯之旅和汾阳老家白发亲娘的寂寞独舞捣中观众心中的思乡之穴。

旧山河与旧相识,是一首哀婉惆怅的离歌,正如叶倩文的歌中所唱的那么苍凉:

突然地沉默了空气

停在途上令人又再回望你

沾湿双眼渐红

难藏依恋及痛悲

多年情不知怎说起

在何地仍然是关心你

无尽长夜为陪伴我怀念你

它方天气渐凉

前途或有白雪飞

假如能不想别离你

不肯不可不忍不舍失去你

盼望世事总可有转机

牵手握手分手挥手讲再见

纵在两地一生也等你


分开后的涛、梁子和张晋生谁都没有再吐露过对彼此的思念,这一曲反复出现的《珍重》其实是失焦的,就像《山河故人》不止于描写某一人与某一人之间的点与线,而是描绘了一片灰朦朦的蛛网似的伤悼。它的文体不再像《小武》那么清晰完满,也不是《天注定》那样环环相接。

《山河故人》是破碎的长短句,刻意地错开了韵律和语感,节奏被打乱,语意也被扭曲,三段之间被砍断了链接。片中充斥着不合常理的隔阂和荒诞,比如动用三个明显不再年轻的中年人来演年轻人,在片尾又将才五十来岁的涛化妆成一个老妪,还让二十来岁的到乐爱上六十岁的张艾嘉。晋生与涛为何离婚,晋生的第二任妻子又去了哪里,梁子是不是死了,一直跟随父亲生活的儿子为何还需要借助翻译来与父亲对话……扛着长刀从街头走过的少年,突然坠落的飞机,不堪重负的煤车,这些与主线毫无关联的片段散落于片中,剥离贾樟柯的电影体系来看,这些不为主题的素材在《山河故人》中的使用看起来任性而轻佻,但贾樟柯通通没有解释,我只能理解为汾阳小子的倔强和影坛大咖的傲慢了。

因为舍弃了平滑叙事,《山河故人》遭遇了不少质疑,甚至还有人说贾樟柯已是江郎才尽。但是,为了片尾赵涛的那场雪中独舞,我仍然愿意期待他的《在清朝》和《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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