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虫子

我是在封城当天回到武汉的,也就是1月 23号。整辆动车上都没有人,到汉口站下,车站里也空荡荡的,出口处也没有检票员,几米外一个穿制服的人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当时是下午3点24分。

在人们都想方设法往外跑的时候我为什么回来?

1月18号,我从武汉回苏州看女儿,因为想少花点钱,住在一个比较便宜的宾馆里。白天带她到处玩,晚上把她送给妈妈,我回宾馆休息。

刚住进那间房就觉得有些奇怪,20号凌晨3点,我实在睡不着,想打开窗户透透气,才发现窗帘后面根本没有窗户。窗帘背后的墙上好像还挂着什么东西。

没窗户透气,只好又躺在床上,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在梦里,有一只细长的虫子爬进了我的嘴里,他有很多只脚,爬到喉咙的时候很痒,当钻到肚子里的时候,就很疼了。

我被疼醒了,一看手机,早上九点了,很庆幸只是一个梦。

手机上都是关于武汉的消息,看得人头皮发麻。我打算起身上洗手间,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腹腔传过来,我一下子无法动弹,紧接着头也疼的厉害,胸闷,喘不过气来。不得已只能再躺下。

过了好一会才觉得好些,我发现情况不妙了,有虫子钻进我的身体不是梦。

那虫子现在就在我的身体里,能感受到它向不同的地方到处爬,离皮肤近的地方还能摸到因它而产生的隆起。

本来打算带孩子去苏州乐园,看来是不可能了,我给前妻发了短信(微信互删了)说不带孩子去玩了。大概半小时后,收到回复说好的。

起不来,只好继续躺着。我忍着痛划着手机,微信群里很多消息显的更加严重,看到有新闻说病毒的潜伏期是14天,更恐怖的是潜伏期也具有传染性。

正看着,那虫子好像爬到了我的肺里去了,我没办法呼吸了。我扔掉手机,使劲扣嗓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憋得难受,眼珠子都快要挤出来了。我从床上摔下来,爬到洗手间,镜子里的我脸红的像个关公。我拧开水龙头,用水淋头。我斜靠在洗手间的地上,觉得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稍微缓和了些,虫子从肺里爬走了,好像又进入到了我的胃里面,涨得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
有人敲我的门:“你好,服务员,你今天退房吗?”

我鼓了半天劲才说出话来:“不退”。

我觉得不是因为虫子,我肯定感染新冠病毒了。这想法不敢想,因为头又疼的厉害。

我得了无所谓,要是传染给了女儿可怎么办啊?

想着,肚子又痛起来,然后是心脏,跳的速度肯定超过150。

我去拿手机,查感染了新冠病毒的症状。使劲回想这两天身上有没有什么症状。对比下来,所有的症状都似有似无。

我点开网上公布的所有病例,一个个研究,发现我和他们的表现不太像。即便被感染了也不会一下子就这么严重。应该就是有虫子钻进我身体里了。

那虫子又爬到了我的胳膊上,能清晰看到一道隆起。是虫子无疑了。

胳膊上被钻的有些酸麻,但还能忍受,我给同事和近期有碰面的朋友一个个联系。得到的消息都是好的,没有人被感染。还在武汉的同事说,武汉的街面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本来,我是22号的火车回武汉。我还有回去的必要吗?

我努力调整好状态,出去买吃的东西。快过年了,大街上本来人就不多,现在更少了。很多饭店都关了门,只能去超市买几包泡面了。

回到宾馆,又交了两天的房费,刚走没多远,就看见有人进来给前台通知,注意武汉过来的人。

回到房间,我泡好面,想起女儿,虫子就又不安分起来。它爬的速度越来越快,让我浑身酸麻痒痛。刚好收到女儿用外婆手机发来的语言:“爸爸,你走了吗?为什么不带我玩了?”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武汉的疫情越来越严重,越不想看,越想看,一看虫子就发作,不但爬,还开始咬我。也不能想女儿,越想她,虫子越咬的厉害。

宾馆的人多次来找我确认信息,让我注意体温,跟我说话的时候离的越来越远。就差没赶我走。吃饭的问题也越来越难解决。我决定回武汉,至少可以不为吃饭发愁。那么多人都得了,也不差我一个。

我买了 23号的票,晚上得知武汉封城了。

到武汉的时候,虫子早已经在我的身体里爬了个遍,觉得身体都被它搅的快垮了。

出了出站口,坐上地铁,第一次觉得地铁这么清静。我要去东湖开发区,汉口站到光谷大道站需要将近两个小时,出了地铁,竟然还幸运地遇到了一辆的士。

到了小区,也没有见到什么人,到小卖部里买了挂面和一些油盐酱醋,走的时候家里买了一袋米,还有之前包的饺子,约莫可以吃一个星期的了。

到住的地方,天已经黑了。

在武汉工作还不到一年,合租的同事早就回家了。屋里空落落的,跟宾馆差不多,刚想到这,虫子就又开始作怪。这次,他跑到了脑袋里,头疼的厉害,感觉它在吃我的脑子。我蹲在地上,挪到阳台,真想从上面跳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自己有些发烧,幸好房东之前有体温计放在家里,36.9。从冰箱里拿出之前包的饺子。

24号,除夕。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和虫子做激烈的斗争。

晚上煮了饺子吃完,我窝在床上看电视,终于在虫子跑到腿上去的时候,我用绳子捆住了自己的大腿,能看到它在腿里来回乱窜。大概一个多小时,它好像也跑累了,跑到了我的脚面上,蜷成一团,像个小丸子。

酒精、纱布都准备好了,刀片也捏在了手上。我欠起身,打算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它剜出来,不成想一用力,把大腿上的绳子崩断了。虫子一下子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实在没有心情看春晚,打开手机玩了两把吃鸡,也没有心情。想起女儿,又想起许多年前去世的父亲,想给待在老家的老娘打电话,摩挲了半天,已经十二点了,也没有打成。

还不到七点的时候,虫子又开始在我的身体里闹起来。它好像知道我准备对它下手,不再往胳膊或者腿上跑,经常跑到我的脖子上去,意思好像是说,你再用绳子勒勒脖子试试。

疫情越来越严重了,全网都是关于疫情的消息,微信群里更是有很多议论。每次看这些新闻,虫子就开始咬我,疼的让人大汗淋漓。我起床量了体温,清了清嗓子,倒了点水喝。

大年初一,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从窗户外楼下看,一片凄凉。

我只有五个口罩,不敢下楼。

女儿暂时还没有什么症状,虫子好像也累了,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每天捱着日子过,2月3号慢慢近了。

虫子在我的身体里待了一个多星期了,基本算掌握了它的活动规律:
我看疫情的时候,它就咬我;
我想女儿的时候,它就咬我;
我无所事事的时候,它就咬我;

我应该是被它咬伤了,时不时地会有胸闷的感觉。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在各个脏器里面穿梭的,要不是通过血管,我的五脏六腑肯定已经千疮百孔了。我开始心慌,精神萎靡,浑身乏力。

这些感觉让我快疯了,觉得和感染新冠病毒的症状越来越像了。

我安慰自己,虽然浑身乏力,但不肌肉酸痛;虽然胸闷心慌,但不咳嗽;虽然精神萎靡,但还没有发烧。

还有一种担心,我可能是一个无症状感染者,如果是这样,女儿肯定就被感染了。

2月1号,我看到一个抖音。父母都被感染送医了,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被安排在家独自隔离,社区人员去给她送饭。孩子木木地坐在床边,用一双无助彷徨的眼神看着工作人员,社区人员泣不成声。我看了十几遍,越看越伤心,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那一刻我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好想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爸爸会保护你。”但是我保护不了她,还有可能把噩梦带给她,一股钻心的痛传遍全身。

我不确定我是怎么睡着了的,虫子把我咬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下了一把面条,吃完之后我打算下去走走。

门卫不建议我出去,我说出去买包烟,他才勉强让我出门。菜店没有开门,一家烟酒店半开着门,我买了一条烟。

街上没有人,孤零零的路灯亮着光,感觉特别的冷。

终于到了2月3号。女儿没有问题,问了我的同事和朋友,他们也都安好。虽然说潜伏期延长到28天,但我觉得自己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

公司领导打电话说,上班时间无限延迟,具体情况需要再等通知,现在有条件的可以在家办公,疫情对公司的影响可能是致命的,但公司不会放弃,期望大家能一起共抗时艰。

社区有人联系我,问需不需要配送菜,我才想起饺子和挂面已经连续吃了十天。

女儿没有问题,是值得庆贺的。一直不敢喝酒,怕万一被感染了会和消炎药有过敏反应。今天必须喝一点。

天黑前,物业通知去楼下拿菜。菜都被分配好了,50元一袋,里面种类还蛮多。我炒了两个菜,喝了二两酒。有些醉意,早早地便睡了。

疫情越来越严重了,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各地的措施都更加严了。武汉所有社区里的人都被网格化管理,每天报告体温和健康状况,不允许出门。被感染的人数也更多了,我们社区里也有人被感染。2月7号,我的第一个14天结束了。我依然有胸闷、乏力的症状,精神还是不太好。

我肯定自己没有被感染病毒,现在这些问题肯定都是那虫子惹的祸了。我想自己受点罪,也要把它挖出来,可是等到现在,也没有见它再出来。

我的状态越来越好,竟然有些想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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