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最后一片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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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那瓶,多少度的?”

老张指着手推车最上面一层角落里放着的一瓶白酒问道。其他地方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下酒的食物。

“这瓶58度,要吗?”

“要,给我来一瓶!中午那个度数太低了,喝着不爽口。”老张递过一张百元钞票,乘务员利索地把找零和白酒一并递了过来。

老张被女婿从家里赶出来,心里好不痛快。自从中午上了这个铁皮家伙开始,他就一直闷头喝酒,刚才已经消灭了一瓶低度白酒。

“人家都是婆媳处不好,我可倒好,跟女婿处不好。本来儿子就不要我,这下连一向好脾气的女儿家也住不得了,回家别让人笑话死才好。”想到郁闷处,老张猛地灌了一口酒。

“这些个白眼狼,我算是白养他们了!”老张就着酒劲低声咒骂着。

女儿为了让他走的痛快点,给他买的软卧。车厢里除了他,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老张的对铺。老张光顾着喝酒,没看清那人的脸,只见他高大魁梧、威风凛凛,两只胳膊布满了纹身,还没待老张细看纹的是什么,那花臂男倒头就睡下了。

花臂男上铺的和尚是和老张一起上车的。和尚穿一件像是一块块补丁拼凑的麻布衣裳,衣裳的两个袖子上各刺着“阿弥陀佛”四个大字。

“刺那么大的字,好像谁看不出来他是个和尚似的。”老张从鼻子冷哼一声。和尚上车之后放下行里就出去了,老张起第二瓶酒,和尚还没回来。老张头上的铺位一直空着。

老张想找谁陪他喝两盅,可他一直没找到。

落日的余晖包裹着安静的车厢,也包裹着老张灰败的脸,车厢里充斥着他嘎吱嘎吱嚼花生米的声音。

火车停下来,熙熙攘攘的人群鱼贯而入。老张朝包厢门口张望,不一会,走进来一个年轻女人,女人牵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眼神灵动、眼睛黝黑。

“我那个没见过面的孙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老张抿一口酒,咂砸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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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年轻的时候脾气爆,现在更爆。媳妇受不了他每天的暴跳如雷、拳脚相加,在一个漆黑的晚上,跟她们学校食堂里的厨师私奔了,扔下十一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还有一个倔驴似的天杀老张。

老张恨不得追到天边去杀了那对狗男女,最终他忍住了,可是忍得异常苦闷。苦闷就得发泄,酒是治疗苦闷的良药,所以嗜酒的老张更嗜酒了,暴躁的老张更暴躁了。

他老早就不喜欢孩子,媳妇走后,他把原来对媳妇的暴躁转嫁到了孩子身上。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纵使打骂,也好歹把两个孩子养活成人了。只是大儿子恨他,大学毕业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连娶妻生子,都没回来给他敬一杯酒。小女儿脾气好,逆来顺受,除了没跑路,哪儿哪儿都像她妈。

后来,小女儿也结婚了,跟随婆家去了外地。家里一下子萧条下来。两个孩子都在的时候,老张天天想着撵他们走,等真走了,老张又觉得,就算家里有条狗也是好的,至少除了他以外还有个喘气的。

他动了找老伴儿的心思。可街坊四邻谁不知道他的脾气,沾火就着,谁敢给他介绍?

可巧,真让他碰到一个。

姓沈,来自农村,比老张小八岁。脾气好不说,烧的一手好饭菜。老张决定把一半退休金给她,对方也同意,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好景不长,两个月后,沈阿姨留下一张字条走了。字条上写着“你太难伺候了,我不干了,后会无✘!”老张追到车站,苦口婆心也没劝回来。

又回到一个人的日子,老张天天就是喝酒、下棋。这是他仅有的两个爱好。你若非得再给他加一个,那就是吵架了。

老张每天像斗鸡一样昂首挺胸的穿行在小区里,碰到不顺眼的他就要去斗一斗。赶上心情不好又没人理他,碰到狗也是要耍一耍威风的,弄得小区里的狗见了他都躲。

年前,跟人下棋“斗鸡”时突然晕倒了,被好心的邻居送去医院,诊断出严重高血压。

老张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不管。老张在电话里骂,儿子挂断电话,再打就关机了。

老张本不想去女儿家。女儿没有学历,又没主见,在婆家说不上话。可他又不想在家等死。

刚去的头几日,老张倒也装一装样子,后来见女婿尊敬他,又拿起大来。有一次喝点酒口无遮拦,一下子惹怒了亲家公。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老张来之后种种行为皆入不了人眼。女儿受夹板气,天天唉声叹气地哭,老张脸皮再厚也无法住下去了。

老张找到女儿,说他可以走,但有一个条件。

“想办法让你大哥同意我去他家,要不我不走!”这是老张的条件。

女儿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儿子竟然奇迹般地同意了。

老张接到儿子电话,儿子说他在老家出差,正好等着他,儿媳也一起回去。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媳,老张可一点好感都没有。

按理说结婚时儿子不回来,儿媳也应该劝他,好歹要个脸面。可这两口子愣是没回来。三年了,光顶个称谓的儿媳妇只在过年过节打过电话,一次都没回来过。

可生气归生气,老张活了一把年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这回要到儿媳屋檐下躲雨了,而且只剩下这一片瓦,就算是让他戒酒他也得忍着,而且医生也一再叮嘱他要戒酒,这也不算是难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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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正想的入神,猛一抬头,见刚上车的女人来到跟前。

“大哥,你睡着了吗?”女人冲着花臂男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没等到回音,她又用手碰了碰花臂男的腿。

花臂男迷迷糊糊地回头,看样子对被打扰很不满。

“大哥,我带着个孩子,能不能跟你换个下铺?”

“不换!”花臂男冷冷地回了一句,正要转过身去。

“我给你加点钱行不行?我……”

女人刚想再说点什么,突然看见花臂男露出来的半只大花臂,又想想刚才那冷冷的眼神,犹豫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老张这次看清那只花臂了,纹的是只鹰。展翅的雄鹰占满了小臂到大臂的大部分地方,靠近肩膀的位置,鹰嘴鹞目、鹰眼闪亮。

女人又转头看了一眼喝得微醺的老张,努了努嘴,什么都没说。

“问我我也不跟你换,下铺多舒服!嫌不方便?不方便为啥带着个娃娃出门?”老张心里嘀咕着,他娴熟的往嘴里扔一枚花生,哼起小曲。

八点多钟,和尚回来了。双手十合挨个福了福身,爬到他的床位上打坐去了。

老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同和尚说话,把花生米往人家手里塞,又叫和尚一起喝酒。和尚说不能喝。老张说不是有句话叫“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吗?和尚摇头苦笑。

和尚无法安心打坐,干脆同老张攀谈起来。四十来岁的和尚,讲起佛、释、儒来头头是道、滔滔不绝。老张说自己有心向佛,就是难舍这杯中之物。和尚说佛自在心中,只要心善,不必拘泥于形式。老张的脑袋像捣蒜一样点头附和着。

在上铺做游戏的孩子连打了几个哈欠,女人于是问和尚能不能小点声,孩子困了。和尚是个省事的,马上闭口不言,可老张不干。他借着酒劲冲上喊一句:“我正在向大师请教,你别打断我们!”

女人正想说话,和尚一抬手说:“我要打坐了,明天再说吧!”然后闭了眼睛。

老张觉得索然无味,陪聊的人没有了,连酒和花生米都见底了,他只能倒身上床。

可喝了两瓶白酒,哪里睡得着呢?他一会开灯找东西,一会出去吸烟,门被摔的叮咣响,老张忙的不可开交。

过一会,孩子哭了。也许是换床不舒服,又或者是受不了老张的折腾,刚睡着又转醒的孩子哇哇哭起来,女人越哄,孩子哭得越厉害。

老张实是睡不着,但那也得是他自己不想睡,别人打扰可不行。狠憋了几分钟,他跳脚到地上,问女人怎么回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女人看着眼前的醉鬼,一脸歉意,她说,“孩子太小,实在对不住了。”

“对不住有什么用?我买卧铺是为了睡觉,不是为了听你们哭!”老张说完转身出了包厢。

女人以为老张出去躲清静了。她很过意不去打扰别人休息,不住地商量孩子别哭了,好容易才安抚住孩子,从大哭变成了小声的嘤嘤。这时,老张又回来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大高个子,细长眼睛,看起来精明干练。男人穿着列车长的制服。

“喏,就是她们,哭得我睡不着觉,你给想想办法吧!”

老张站在走廊上吵吵嚷嚷,口齿都有点不清楚了。

列车长走进来,问孩子是不是不舒服。女人说孩子感冒没好利索、认床,再加上车上总有人来回走动,孩子睡不踏实。她说的时候眼睛瞟着老张。

老张正愁找不到茬儿,瞬间炸起毛来。

“你的意思,是我吵着你们了?”

老张一嚷嚷,已经不哭的孩子吓的又哭了起来。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么哭你让我怎么睡觉?去,你们赶紧去给找个大夫来,看看这孩子有什么毛病!”老张颐指气使的对列车长说,他有点站不稳,可列车长不想去扶他。

“车上没有随行医生。”

“那我不管,我是买票坐车的,现在我没法休息!”老张打了个酒嗝。

走廊里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女人心里生气,觉得老头小题大做。她又觉得尴尬,大庭广众下被指责,不管这指责合不合理,都让她觉得难堪。可她无法,她声音一大,孩子以为妈妈在和人吵架,哭得更厉害了。女人把脸憋的通红,她一边安抚着孩子,一边轻声说:

“大叔,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吧,我马上把他哄好还不行吗?你就别闹了!”

“我体谅你,谁体谅我呀?有你这么当妈的吗?把这么小的孩子往出带,有能耐带出来,你倒是想办法管好呀!”

“那你想怎么办?”列车长插话了,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要不你把她们弄走,要不你就给我找个地方睡觉。”

“很抱歉,车上没有空余的席位了。”

“那你就得给我退钱!”

列车长见惯了老张这样的乘客,喝多闹事,又想借着酒劲捞点好处。列车长明白,但他不能翻脸,他马上和颜悦色的拉着老张,打算带他去休息室聊聊。

这时,包厢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老头儿,差不多得儿了,我忍你半天了,这一晚上光听你哇啦了,你要是不想呆,现在就给我出去!”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包厢里。说话的是险些被大家遗忘的花臂男。此刻他正坐在床上,瞪着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盯着老张。

老张反驳的话都到了嘴边,定睛一看是花臂男,再看看他的样子,酒气顿时醒了一半。

列车长忙的才准备吃晚饭,就被老头叫过来,又见老头闹事,心里正不舒坦。他见花臂男说话,心知这也不是个好惹的。起初他有点担心,怕乘客打起架来。但待他仔细看去,老张已经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不战而退了,他放下心来。

“都别吵了,现在确实没有别的席位,老人家你看看能不能忍耐一下?”列车长在询问,但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旁人听得清楚,他料定老头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应该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正当老张骑虎难下的时候,和尚出来替他解围了。和尚探出头来,客客气气地对列车长说,“刚才是我和老人家聊的高兴,才使他多喝了几杯,是我的罪过,现在老人家酒醒的差不多了,没事了,你请回吧!”说着双手十合做一礼。

和尚替老张架了一座桥,缓缓地把醒了五分酒的老张从桥上扶下来。顺便给他讲讲佛法。“万物皆由心生,心不妄动,一切皆不动。宽宏大量,与人为善云云……”

一场吵闹结束,孩子果然安静了,女人也了没声音,伴着和尚细弱游丝的低喃声,老张鼾声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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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轮红日冲破了层层叠叠的云,由东方地平线上缓慢爬出来。被阳光那么一照,灰白的云变成了姑娘娇羞的脸庞。列车被姑娘脸上散发出的橙红色的光华包裹着,蜿蜿蜒蜒地向远方驶去。​

老张睁开睡眼,他已经把昨晚的事忘了个七七八八。

花臂男睡了一天半,终于起来了,女人向他投以感激的微笑,他没理会。他瞪了老张一眼,起身走了。

和尚和众人打过招呼之后,被旁边车厢一位阿姨请了过去。女人把孩子放到走廊,免得孩子调皮,去坐老张的铺位。

可孩子就是孩子,他不记仇,也不知道妈妈的愤怒。孩子走到老张跟前,好奇地盯着眼前的爷爷。

老张讨厌孩子,此刻被我一个娃娃盯着,他浑身不自在。不过,也许是年纪大了,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眼前这个孩子,这孩子长得好看,招人喜欢。老张似乎有点为昨晚的酒后失德感到歉疚。他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弥补,孩子就被女人拉出去了。

老张心里的阴暗别人怎么能知道呢?自从他媳妇儿跟人私奔,他最恨一个人出门的女人。仿佛这些单身女人都是要与人约会,跟人私奔似的。尤其是带着孩子和人私奔。

所幸他妻子当年并没有带着孩子。虽然儿子一直恨他,但若是他要死了,他不相信儿子真能不管他,好歹是血亲。

“如果真不管,我就去告他!”

老张心里拿定主意,他感觉一阵悲凉,他又想找点酒喝。

“不能喝,马上要下车了,这几天都不能再喝酒。不,应该说以后都不能喝酒了,我该戒酒!这回儿子、儿媳回来,我得好好表现,我不想一个人老死在这破败的、没一点人情味的老房子里。

“我是他爸,他真能不管我?”

老张在心里把这句话颠来倒去,他发觉自己有点紧张,手心里汗涔涔的。

悠扬的汽笛声响起来,广播循环播放着终点站到了。老张背起包,紧了紧身上的夹克。他看了看时间,儿子能不能来接自己呢?他被自己的痴心妄想逗笑了。

女人和孩子已经没了踪影,和尚和花臂男也不知所踪。老张慢悠悠地走在最后面,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窗外。怕被别人看穿似的,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搜寻着。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消瘦挺拔的身影,虽多年未见,但容貌未改。自己的儿子怎么能认错呢?在站台上张望着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儿子吗?难道儿子知道自己天不假年,突然转了性子?他不敢相信,激动地快步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凌冽中带有一股醉人的气味,老张贪恋的深吸了一口气,他颤抖着双腿走向儿子。

老张在离儿子十多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见儿子在冲着一个女人笑,并且伸手接过女人手中的孩子。女人和孩子的背影那么熟悉,老张的心咯噔一下。

儿子也看见了他,面露惊讶,抱着孩子走过来。

“你也坐这趟车?”儿子表情冷淡,像对陌生人说话。

女人跟过来,她也看见了老张。

“你认识他?”女人仰头问自己的丈夫,她的眉毛拧成一团,揉都揉不开。

“芸芸,这是我爸。”

“这是许芸,我妻子。这是我儿子。”儿子看着怀里的孩子。

老张在看见他们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撒了一辈子泼的他,不愿意相信。他笨拙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带上。

“是了,见过一次照片,是长头发。如今头发剪短了,脸也胖了一圈,但是仔细辨认,能看出是同一个人。”老张从青白不辨的脸上摘掉眼镜,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说什么好。

“芸芸带着孩子回了一趟娘家,没想到你们竟然坐同一趟车回来。芸芸,怎么了?”他看见媳妇铁青的脸。

“问你爸!”芸芸说完转身快步钻进人群里。

老张颓丧地跟在去追儿媳的儿子和孙子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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