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园六记解说词

雕几块中国的花窗,框起这天人合一的融洽

构一道东方的长廊,连接那历史文化的深邃

是一曲绵延的姑苏咏唱,唱得这样风风雅雅

是几幅简练的山林写意,却不乏那般细细微微

采千块多姿的湖畔奇山,分一片迷蒙的吴门烟水

取数帧流动的花光水影,记几个淡远的岁月章回

第一集《吴门烟水》

1997年12月4日,苏州的四座古典园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著名的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

对于一个世界性组织向苏州投来的瞩目,苏州的平民百姓像迎接每一场如期而至的春雨一样,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不平常。因为最了解那些古典园林价值的,毕竟是他们。可以说,他们就住在园林里。苏州,本就是一座园林城市。假如园林都不是遗产,还有什么能是遗产呢。

苏州城是不是园林城市,只看一眼这些立在街头的路牌就清楚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中所列入的拙政园、留园、网师园和环秀山庄就散落在苏州城的不同角落。苏州人的园林情结暂且按下不表,园林已融入了自己的家乡情,三两句说不清。外地人到苏州,更是必须到园林里看一看。看一看是不是像一些介绍所说的,拙政园真是那般阔大,留园真是那般精致,网师园真是那般小巧,还有环秀山庄的叠山手段真是那般的高超。门票虽然涨了点价钱,但园林还是一定要看的,不然这趟苏州就算白来了。在许多人的眼里,没有园林,苏州便不是苏州

(一)

园林,又称“城市山林”。城市山林一词,颇有意味。“城市”是繁华的缩影,但好像又总和嘈杂分不开;而“山林”二字,却勾勒出一种自然环境,一种宇宙间本身的幽静与深邃。苏州园林,恰巧是闹中取静的典型。墙外长街,虽然是车水马龙,但在粉墙之中、黛瓦之下,却是鱼戏莲叶的悠闲,满地蕉荫的恬静。

其实,苏州园林对现代人来说,不仅可以在喧闹中获取幽静,而且可以从今日寻到昨天。倘是沿着那一泓碧水而徜徉,你会不知不觉地融入宋代;如果迈过了那一道幽深的石库门的门坎,你就会一步迈进明朝。

苏州的园林,大致可分为王家园林、寺庙园林和私家园林三种,现存的园林,多是私家园林。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建造的姑苏台,夫差建造的馆娃宫,当是苏州最早的王家园林。晋唐之间,佛教大兴,寺院丛林的一时之胜,带出了寺庙园林的涌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便是一种形象的写照。可惜,由于历史的久远,那些园林的飞檐翘角,早已隐入迷蒙的吴门烟水,淡淡地变成了一片遥远的梦。

历史的织锦织到了宋代,特别是织到了苏州这一段,便特别精细起来,因为它不仅织进了宋词的花草,织进了宋诗的田园,而且还织进了苏州的私家园林。

到了明代,苏州园林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极盛时期。著名的拙政园、留园、艺圃、天平山庄等园林,都建于这一时期。

这时,苏州文化艺术的天空,出现了一抹绚丽的霞光。这就是与兴盛的昆曲、繁荣的话本所同时发展的吴门画派。明四家——沈周、文征明、唐寅与仇英的独特画风,也被直接或间接地运用到造园艺术之中。文征明还亲自参与了拙政园的设计。他手植的紫藤,历四百余载,如今老干盘根,阅历深厚,已亭亭如盖矣。

进入清代,苏州的园林建造达到了新的水平与规模。怡园、耦园、环秀山庄、曲园、听枫园、鹤园、畅园等等,都是那时的作品。经明清两代的发展与完善,苏州的园林艺术更臻于成熟,进而形成了精深的造园体系、丰富的园林内容、深湛的园林艺术,并成为中国古典园林的杰出代表。

明清以来,江南文士的心态、志趣、高度的文化修养,几乎都凝结在苏州园林之内,这是一个文化上富矿。苏州的文化是属于世界的,也是属于每个人的!

(二)

枫桥,本不过是苏州城一座普通的桥梁,因张继的一首仅28字的诗篇,使一首不朽的姑苏咏唱跨越了无尽的时空,枫桥也成为一个天下闻名的去处。

横塘,一个普通的苏州小镇,却成了许多读者为之神往的地方。800多年以前,宋代词人贺铸的一首《青玉案》,使横塘驿成了中国文学史上富有宋词色彩的景点。贺铸是这样将离愁别绪融入到水乡风景的:“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古韵悠悠的苏州城,是唐诗的故土,也是宋词的家乡。更有众多的吴文化的中坚人物,生于斯,长于斯,终老于这一派软水温山。其中的一些文人,除了留下丰厚的著述与作品,还和苏州的园林结下过不解之缘。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便是诗人在石湖隐居期间的作品。

如果说作品是生活的拓片,那么,这些拓片则是含义悠长的。它恰像诗人出于对家乡的无限眷恋,才在那乌黑的青丝之中,渐渐生出的根根白发。正因为置身于吴门烟水,诗人的灵感之舟,才划入了中国诗歌的河流。

宋代的另一位诗人苏舜钦留给我们的,则不是拓片,而是一组立体的诗画,这便是苏州现存的年代最早的园林——沧浪亭。

沧浪亭的独到之处,在于它不像别的园林那样,在有限的范围内又控池又堆山,而是利用本来的地貌因景写意,以水环园。现在的沧浪亭,虽已不是最初的面目,但形制照样是依旧的。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它的本意是愤世嫉俗的抒怀咏志,但到后来,那独钓寒江的渔父,那孤舟闲泊的笠翁,竟成了中国的官场文人归隐山林之后的一种代称。网师,也就是撒网的渔翁啊。

(三)

许多学者说,苏州有一个隐逸文化市场,也就是说,苏州人状元多,才子多,但是政治上有特别大影响的人,倒不是太多。因为苏州文人不愿做官,隐居,不是隐居在深山里,而是隐居在艺术里,追幕的是陶渊明、嵇康、阮籍这一类人的魏晋风度。把自己内心的精神世界,物化成一个精神绿洲,通过物质建构,把他自己的内心的审美理想、人格价值、宇宙观等等,包容在里面。“沧浪渔父”作为符号意义,是没有别的概念可以替代的,这文化符号,就是代表隐逸的。

同陶渊明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不同,苏州园林主人的住所外面是市井街衢。“大隐隐于市,中隐隐于野,小隐隐于朝。”苏州园林的主人,选中的正是前者。

唐宋以降,明清的富贵权要,和发达了的文人名士,将先秦时代哲人们对生命本义的发现,转化为享受生命的实践,并做到了生活地域、生活环境与生活质量的高度融合。就其本质而言,园林,是下野的、有钱的、有文化的人物,与下层的、没钱的、有才智的工匠,所共同合作的结晶。绵绵吴中大地,恰恰以物阜丰厚,以草本华滋,以文风鼎盛,以艺匠技巧,为培植苏州园林——这株华夏文明里的风雅之花,提供了温湿润润的良田沃土。

(四)

江苏文化发达,文人荟萃。清代112位状元中,江苏就占了49位,而苏州的状元又占了江苏的一半。而获取进士功名的苏州读书人,那就更多了。

历尽了仕途风雨,经过了宦海沉浮,那些已感到身心疲惫的文人官宦们,这才想到要顺着回家的道路,去做泽畔渔翁,去领受清风明月了。人生道长,路途漫漫,却往往走不出简单的轮回。

对于那些已经隐居到了园林之中的官场文人,写了一辈子的宏文策论、表章奏折,人生的文章最终写到了抒发灵性与真情实感的当口,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一颗属于自己的心。

这些人物的社会位置,使他们的生活与文化相融合,形成了以富足优裕、文学艺术和恬淡情调浑然一体的明清风雅。这一种至明清臻于高度成熟的中国历史上特有的生活形态与类型,是诗书仕宦之族并以诗礼传家、强调传统教养的“书香门第”。正是担纲这种生活形态的主角,为了把生活的质量推向极致,才在历史上写下了文人造园的点晴之笔。园林,正是他们在苏州这座历史的博古架上,置放的一批放大的古玩。

明朝初年,苏州水镇周庄出过一位富翁沈万山。说他富可敌国,亦不为过,因为朱洪武整修金陵城时,其中,三分之二的资财出自沈万山。但遗憾的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富甲一方的他没有给历史留下哪怕是一亩园林。在中国的历史上,儒商,或许是有的,他们毕竟与文人型的仕宦不能划归一类,从根本上看来,两者向来具有显而易见的楚汉鸿沟。

虽有高墙阻隔,虽是园门紧闭,而园林里的生活,却与吴中风士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有苏州这根藕,才有园林这朵花。这藕,这花,都生长于滋润温和的吴门烟水之中。

(五)

欣赏园林的好处,看它布置的这些大自然的风景,它要把大自然中最美的一环吸收进来。所以这是个学问。当然包括中国的文学,特别是中国的诗歌,中国的绘画,还有中国的哲学。所以,要真正欣赏苏州园林,的确是不简单的。它是一个综合的,最高层次的艺术。苏州园林尽管是一个小小的天地,但中间的内涵,变化却很丰富。这是中国的园林,特别是苏州园林的特点和优点。苏州园林妙啊,这不是一厢情愿的标榜,这是客观存在的。构成苏州园林的包括许多诗人、画家、高层次的工匠,以及许许多多的劳动人民,缺一不可。

苏州的古典园林中,设计了那一些富贵的亭台水榭,苏州的民居里,也曾有这一角简淡的闲情雅致,说不上谁受了谁的启发。

明四家的笔底有江南山水的流光,苏州的桃花坞,纸上有吴中风俗的艳丽,说不上谁取了谁的营养。昆曲风行过勾栏,评弹悠扬于里巷,说不上哪一种形式更能代表苏州。

那时候,文玩器物并不仅仅属于那些园林主人,姑苏古城到处可见充满文化情趣的店铺。明代有一首姑苏竹枝词是这样写的:“外边开店内书房,茶具花盆小榻床;香盒炉瓶排竹几,单条半假董其昌。”一条董其昌的书法,即使是赝品,也似乎毫不妨事,只要能代表风雅就好。

字,可以是假的,但苏州的风雅,却是真的。苏州,本也是一座风雅之城。风雅,向来是苏州的气脉。这烟水迷蒙的城市,若仅仅是物产丰富,马可.波罗绝不会说:“苏州,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

(六)

苏州园林,作为一种独特的历史文化的结晶,有着不可替代的个性。有的发达国家的人士说,你们的园林,我们即使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复制的一模一样,但那些古树却是是永远无法复制的。

其实,任何东西,离开了产生它的具体环境,都只能是一只断藤之瓜。环境造就人,也造就物。反过来说,有时候,具有魅力的事物,一半儿是环境的力量。环境,特别是文化的环境,从本意上讲,是无法复制的。苏州园林之所以有生命,原因就是在于它和吴文化的土壤、苏州人的生活长相厮守。

历史的颓垣早就埋没了吴宫花草,吴门烟水里,也不见了唐朝的渔火江枫,但范成大笔下的菜花,却依然是金灿灿地开着,石湖的蝴蝶,年年也都抒情地飞舞,飞舞在每一个苏州的春天!

第二集《分水裁山》

(一)

苏州古典园林既然被称做“文人山水之园”,那么,山水二类,在园林中的位置可想而知,“石是园之骨,水是园之脉”,古代造园家甚至明确地为它们做了定位。在这里,石,又是山的代称。

烟波浩渺的太湖,向以盛产太湖石而名传遐迩。这种石头,由于长期受风水冲刷,纹理纵横,形态奇巧,成为造园者的首选。历代文人曾对太湖石的审美特征做过精辟的总结。在这些总结中,宋代书画家米芾仅用四个字所做的概括,显然高人一等。这四个字便是“瘦、漏、透、皱“。瘦,显示挺拔的风骨;漏,显示畅通的血脉;透,显示剔透的意态;皱,显示多变的英姿。

欣赏石头有一种通常的趣味,就是专看那些石头与自然界的某种事物“像”还是“不像”。而对太湖石的欣赏,却属于更高层次的审美,因为太湖石多以意态成形,是一种天然的雕塑,所以,它的形态给人留下了更为充分的想象。那嶙峋的棱角,奇峭的造型,虽然十分写意,十分抽象,但是,它们在欣赏者的心目之中,却都已人格化。那些归隐园林的仕宦文人们,就是从这些石头的形象里找到了自我,也找到了寄托。

石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既是一类特殊的物什,又是一种别致的意象,它曾派生“女娲补天”的神话,也曾融入“精卫填海”的传说,齐天大圣的形象因石头而孕育,封建社会的挽歌因石头而低回——《红楼梦》的别称,便叫做《石头记》。

(二)

江南大地因水而充满生机,苏州园林因水而富于灵动。园林的水,水面原本是寂静的,但造园家在水的处理上却有着丰富的变化。对水的创作,又称“理水”。

江南,是个多水的地方。苏州城的周边又有这么多水系,它便无法不是一座水城。园林无水不活,苏州人造园林,竟得了多少天时地利。然而,任何事物都得有一个量的控制。雨季涨水,盛夏蒸发,水面溢出与水位下降都是得动动心思的事,苏州的造园家早就积累了理水的经验。造园时,园内水体与墙外河道相连通,从而保持了水质,也便于雨水的排放。近些年来,池里还放养了红鱼绿草;还继承了水底凿井的做法。水下设井,可以使园林的地表水与流动的地下水相互沟通,从而改善了水的质量。

苏州园林的营造者们,对于山水的依存关系,设置得也相当得体。为了适应池水涨落的变化,湖岸的叠石,往往处理为层层低下的阶梯形式。这样,就可以做到:水满,湖岸并不局促;水少,池塘也毫不尴尬。至于那源头水尾,则多是藏于峰回路转之处,隐于水榭花墙之间,这不仅平添了花光水影的悠悠诗韵,而且拓展了一泓碧水的画外空间。

遍览苏州园林,像沧浪亭那样借高墙之外的古河葑溪之水来为园林增色的做法,并不多见。更多的园林,都是将园中之水,当做了创作主体。它模拟自然界的江河湖海、溪涧池潭,并与周围的亭台楼榭、四时花木相映而成趣。

东方艺术中以简代繁、以少胜多的道理,在苏州园林的理水创作中,得到了充分的发挥。由于与周围的风物呼应得当,把握了水体风景的性格特征,网师园仅400 平方米的水面,即造成了湖波荡漾的效果。至于面积阔大的拙政园,由于设置了岛屿桥梁之类,不仅再造了江南大地典型的湖泊风光,而且也放大了这座华夏名园的宽宏感。

水,是园林里美的符号;水,是园林里活的灵魂。

(三)

园林的血脉,因水而流动;园林的骨架,因山而峭拔。

这些奇巧的园林之山,大致分湖石和黄石两类,靠采集与堆叠而来。在苏州园林中,大凡一峰独立,多为采集者,就像留园的冠云峰之类;而能体现千山万壑的山石,则多是堆叠之作。将一件件石料叠加起来,并做到浑然一体,这就要求巧妙拼接,精心组合。堆山叠石不仅是一项艰辛的体力劳动,而且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创造,叠石的工匠如果缺少艺术素养,则是很难胜任的。

渐成体系的造园理论,丰富与推进了造园的实践,同时,也造就了一批园林大家,涌现了一些叠石圣手。文征明的曾孙文震亨是造园名著《长物志》的作者,该书共12卷,对造园建筑、花卉园艺、湖石运用、室内陈设都有论述。“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便是其中的名句。文震亨的兄长文震孟的园林艺圃,现在还保存在苏州的古巷之中,体现的或许就是《长物志》所阐发的造园理论。

艺圃原名药圃,在园林里种植花草,当寄托着园林主人热爱自然的精神向往,也隐含着济世救人的处世态度。艺圃的设计和谐得体,一个面积不大的园林竟能给人开阔的感觉。与一排水榭相呼应的乳鱼亭突出水面,正是喂鱼佳处。有人曾这样形容艺圃:这里的水,是太湖三万六千顷裁下的一角,这里的石,是太湖七十二峰剪来的一山。

张南垣与戈裕良是清代最为突出的两位叠山大师。张南垣现存的作品是耦园的黄石假山,戈裕良现存的作品是矗立在环秀山庄的飞梁峭壁。戈裕良在张南垣叠山艺术的基础上,又创造了新的手法,通过俯视、仰视和平视,产生了高远、深远、平远的艺术效果。他把各处的名山洞府都融会于胸中,才能运石如笔,作成千古名作。“真山如假方奇,假山似真始妙。”中国园林假山自有佳构,而现存者,当推苏州环秀山庄为第一。

(四)

十分丰厚的中国传统文化,是历史发展的纵向延伸,与区域特色横向融合的结合物。这种特征,在中国古典园林艺术里,同样也可以找到鲜明的印记。在北京的颐和园和承德避暑山庄这两座皇家园林中,依然可以让人看到江南园林,尤其是苏州园林的影子。

江南山水汇入北地,姑苏风貌迁入离宫,这固然起自于封建帝王对民间智慧的征调,但是,它也毕竟拓展了造园艺术中分水裁山的天地,丰富了传统文化中南北两地的交融。

不过,每一座山,每一片水,似乎都未曾忘记那一段段苏州旧梦。这水的波光,像依然追忆着太湖上飘散的芦花,那山的身影,像照样倾听着寒山寺悠远的钟鸣……

(五)

人类文明的脚步,使自封为“万物之灵”的群体,渐渐疏离了大自然,也疏离了自己真正的故乡。然而,当人类逐步陷入城市繁华的重围,这才开始感悟到自身的血液里,竟流动着如此强烈的眷恋自然的天性。时下,登山涉水、泛舟垂钓,这些非生产目的的湖山活动,虽然出发时使用的是现代化的工具,但它的目的,却是去重温人类远古的童年。而苏州园林,恰巧是大自然艺术的缩写。那些十分智慧的文化人物与能工巧匠们,在这里倾注毕生的心血与资财,一代又一代地分水裁山。

第三集《深院幽庭》

(一)

苏州园林在平面布局上,一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分为住宅和庭园两部分。住宅比较封闭,庭园则比较开放,然而它们之间,却是既独立又呼应,既区别又贯通的依存关系。

江南地区长期以来形成的族居方式的传统住宅风貌,在拙政园、留园和网师园中,还保留得相当完整。由于那种一进二进式的排列组合,人们一进到这种宅第,便往往产生“庭院深深”的感觉。

而庭园建筑?却与住宅部分有着极大的不同。它没有一处是讲究对称?不对称、不整齐、不均衡、不规则,已成为园林创作中避免重复、力求变化、营造幽深的要领。在庭园部分,这些建筑,或娶或散,或大或小,都是邻山近水,因地制宜。在整个园林建筑中,它们是艺术的精华。正因为一些建筑已成为典型的艺术品,它们便成了某座园林的象征。如拙政园的远香堂,留园的明瑟楼,网师园的月到风来亭与南侧的濯缨水阁,都已是自己的代表标志。

苏州园林的建筑,除了亭、廊、榭这三者具有较明确的含义以外,其余的建筑,大多没有固定的范本。以厅堂斋馆等来命名,只是取一点古雅的意思。这也正是苏州园林的建筑绝少重样的妙处。

可是,若要走近它们,其道路又是曲曲折折的。它或许要经过各种式样的门户,经过不同名目的游廊,经过栽花种草的天井,经过粉壁无瑕的巷道,做一番明明暗暗、深深窄窄的体验。恰恰是有了这种体验,才能够使人最终获得豁然开朗的感觉,并从不同的方位,领略那一座座精美建筑的多重形象。

(二)

清代著名作家李渔认为,园林讲究布局结构,要布置得曲折幽深,直露中要有迂回,舒缓处要有起伏。他强调曲折之致的理论,恰道出了东方美学的特征之一。按中国传统文化的观点,曲,本寓有“曲则全”的哲学意味,但园林路线之曲,更多的是使人产生了一种幽曲之意。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原本也就是人生的况味。

不管进入哪一个苏州园林,只要你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园林艺术的一些典型规律——它营造山水的手段,是“以小见大”,而游览路线的特点,便是“曲径通幽”。这不仅指在园林里,池水、山径、游廊等等无一不曲,而且还蕴含着深深的园林美学思想。通幽的曲径,本身也是一种独特的景观,它不仅增加了园林的景深,丰富了景物的层次,而且还让人在多变的景色中产生新奇的趣味。

若说园林的特点是曲径通幽,那么,幽隐的核心,便是一个“藏”字。没有藏,则无所谓幽深。进入拙政园的腰门,迎面却是一座黄石假山,犹如屏障,使全园的景观藏而不露。这是园林艺术在手法上“欲扬先抑”的体现。曹雪芹描写大观园,也正受了拙政园的影响。

狮子林中堆叠的假山,为我国古典园林中著名的假山群。假山中有四条路线,时而穿洞,时而越桥,山道综错,互相缠绕,往往使初次来游的人难以辨别路径,极尽了曲折深邃之致。

(三)

在苏州园林的种种曲径之中,不能不说到构筑在山边水际的各式游廊,因为它们既是游园的路线,又是一种独特的艺术品,给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苏州园林的游廊,可以分为空廊、半廊、复廊和以藤萝等植物覆盖的花廊诸种,它们穿山渡水,迂回曲折,在炎热多雨的江南,不仅为烈日或雨雪中的游览提供了便利,而且在通行中助长了园林的趣味,并起到了似隔非隔的划分空间的作用。游廊在园林创作中曾被大量应用并加以发挥。

拙政园西部的波形水廊,当是苏州园林里游廊中的杰构,它的曲折与起伏,构成了一道优雅而温和的曲线。廊的艺术,水的韵致,在这里融合成一种轻柔、一种律动,形成了园林艺术曲径通幽的范例。

迂回曲折的游廊造成了园林的幽深。但是,园林的幽深却不是完全封闭的,匠心独运的造园家们,为了使毕竟在城市中占地并不宏大的园林,具有更远的景深,便运用借景的手法,将远处的风光纳入自己的天地。从拙政园远观北寺塔,那塔就好像是“为这所用”一样。水影投于游廊,塔影响应高天,这真是一条“空中视线的走廊”啊!

(四)

明清时代的园林主人,大多曾经显赫过,当然也失落过。他们归隐之时,也的确做过农夫梦、渔夫梦,但绝不是真的要去种豆南山、寒江独钧,而是要追求一种高质量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这两个生活层面集中在园林里,便是优雅、优闲、优美的园居生活。曲径通幽之游,其实也正是“居”的一部分。

当年园林主人那种优裕风雅的生活,经过历史岁月,早已是“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但是,它也毕竟留下了各种各样的印记。厅堂楼馆里的陈设,便是其中的一种。这些陈设,曾经是园林主人最实际的日常用品,因此,也能够最直接地映照出那种园居生活的侧影。

苏州园林中的建筑,很少有艳丽夺目的色彩,所有房屋几乎是是清一色的粉墙黛瓦,看似素淡简朴,但由于园林主人文化素养深厚,厅堂的构造及室内的陈设都很有讲究。

园林里现有的家具和各种陈设,除了一部分是今人仿制的以外,多是经过长期的征集并恢复起来的。其中的一些,本就是造园时期的制品。就是在这些来之不易、并已流传了数百年的故物中,还保留着那些当时的精神观念和古老的文化传统。王世襄在《锦灰堆》一书中曾这样评价说:“中国古代家具受到人们的重视,决不是偶然的。就其中的精品而言,结构的简练、造型的朴质、线条的利落、雕饰的精美、木质的优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用这段话来形容苏州园林中的陈设,也当是恰如其分。

家具之美,陈设之美,恰就是中国古典园林的一个缩影。一件经年的红木家具,看上去,还只是古雅,还只是隽永,但是,只要你稍加触摸,就会感觉到它的光洁与舒适,感到它的分量与格调。其实,不止苏州园林,品尝任何艺术品,都是一种体味的过程,只有经过曲径通幽式的体味,才能理解它的真正价值。真正的艺术价值,一定要经过历史时光的打磨。

(五)

许多人认识园林,是有一些传统的影视作品中。多少年来,苏州的古典园林,像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的双重气质兼而有之的淑女,文文静静,养在深闺。因为她不事张扬的内向,当文学、戏曲、书法、绘画等艺术门类争排座次的时候,不知怎的,她竟然缺席了。

也许,由于园林艺术的兼容性,使人们实在不好将它归到哪一类,几乎是在人们蓦然回首之间,才终于在那一片“灯火阑珊处”,发现在传统文化的座次中,本应有古典园林这样一个品类。隐逸,也许对苏州的古典园林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座次。

如果说中国传统文化是一座园林,而真正的园林艺术就是其中的一方小园。它虽然不大,但可以通达传统文化的任何一个领域。

如果说中国传统文化是一道幽深的长廊,而真正的园林艺术就是一方长廊里的漏窗。它虽然精小,但可以窥见传统文化百亩方塘的全貌。

在古老的姑苏漫步,人们有时也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如果将构成小巷的民居比做一首首朴素的民谣,那么,那些曲径通幽的苏州园林,便是一首首高雅的诗词。因为对照所有描写深院幽庭的古代名篇,你都会在苏州园林里,找到古人们描写的景物。想必当年造园的时候,园林的主人和造园家们,就像是炼句一样,精心营造了这些精美的厅廊堂榭,而使之成为一首首诗词精品。

宋代的秦观曾写过这样一首《浣溪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这是宋词的意境,也是园林的意境。在宁静、素雅、优闲、精致的深院幽庭里,人们最容易捡拾到一片片宋词的落花。

第四集《蕉窗听雨》

(一)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向有“花木移情”之说。

松、竹、梅、兰、菊等植物,以其幽雅、挺拔和傲寒的特点,成为文人雅士们自况的品格。作为风雅之园的苏州园林,这几种植物自然成为园林主人的首。

但是,苏州园林是自然环境与人工环境艺术的统一。作为理想的人居环境,苏州园林追求的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诸多的花木都是最能体现大自然生态环境的主体。因此,在花木营造上就不会简单从事,花木品种更不会仅限于松、竹、梅、兰、菊。事实上,古代的造园家们已将叠山、理水、园林建筑与栽花植木视为园林的四大要素,并以花木营造的独到创作,体现了人对自然的亲和。

自然界的诸般品类在这里巧妙融合,置身其中,你自然会找到王籍的感受:“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自然界的多样景色在这里浑为一体,陶醉其中,你自会产生晏殊的空灵:“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正因为视觉上有花遮柳护,听觉上有雨落残荷,嗅觉上有暗香浮动,感觉上才有心旷神怡。

可以说,若没有花木精神,便无所谓园林意境。

(二)

苏州园林中的栽花植树,是自有章法的。像苍松、银杏等高大的树木,一棵有一棵的匠心;而如翠竹之类,则一丛有一丛的用意。

上百年珍贵的古树,是古老生态的象征,是历史园林的标志,也是审美鉴赏的对象。在造园之初,若是已有古树在先,那么,造园家总是给它腾出相应的空间,使之成为园林一景。历史上的造园家,不但给后人留下了一棵棵古树,也留下了“雕梁易构,古树难成”的训条。

在苏州园林里,生机勃勃的植物对于没有生命的建筑环境至关重要。正因为厅、廊、堂、榭的内外空间,是依靠了植物的衬托才显示了它与自然的呼应。所以,园林中的许多景点,便以植物的品种和寓意来命名,如拙政园的“芙蓉榭”,留园的“花步小筑”,网师园的“竹外一枝轩”……

江南雨量丰沛,温度湿度都高,可以入园的植物也就品种繁多。但造园家于园林植物的具体配置,却是十分考究。他们注意植物的造型、色彩,尤其是人赋品格的特点,用以营造环境的情趣和景观的构图。这些植物,或富丽,或简淡,都渲染了深院幽庭的高雅气氛,或瓜棚豆架的田园情调。就连水面栽种的荷花,栽多栽少,栽与不栽,都是着意营造。拙政园占地70亩,三分之一的面积都是水,造园者便养植了大片荷花。而占地只有9亩的网师园,为了保持碧水荡漾的开阔感,就没有栽种那些香远益清的“红粉佳人”。

(三)

荷,一种多年生水生花卉,既可生于旷野池沼,又可植于芳园宅地,并以悠久的历史,形成了中国的荷文化,包容了丰富的精神内容。

文人说:荷,“出污泥而不染”。佛陀说:“人与莲没有两样,每人都有自己个别的先天条件。”

因为丰富的寓意,人们栽种了荷花,也栽种了自己!

因为园林的主人崇尚荷花的品质,荷花便成了一些园林的传统花卉,但不是唯一,主人们也爱别的花。只是因为拙政园是著名的山水之园,水生的荷花便成了吴下名园花卉话题的首选。拙政园的荷花向来是一大景观,面与荷花有关连的建筑,竟早就建了许多处,芙蓉榭,远香堂,荷风四面亭,藕香榭,香榭等等,串在一起,就像是一根节节相连,段段同体的藕。

荷花和苏州的缘份很长。早在2500多年之前,吴王夫差在苏州郊外的灵岩山上,给西施建造了一个馆娃宫,馆娃宫里面的一个玩花池里种的就是荷花。到东晋的时候,出现了缸荷,到明代的时候就有了碗莲。

我们苏州有一个有名的老先生叫卢彬士,他种的碗莲非常出色。卢老先生特别重视养莲的器物,讲究要用精细的古碗来养植这种案头清供。苏州的文人沈三白,在他著的《浮生六纪》中详细地描述了他们夫妇培育碗莲的过程。他是将莲籽磨破了两头,装入蛋壳里,使抱窝的母鸡孵于翼下,待鸡雏出壳的时候取出,再埋入钵中之泥。这泥土须是燕巢之泥,并加入少许天门冬——即一种草药,捣料,拌匀,再将莲籽置于其中,然后灌以河水,晒以朝阳。莲株长成之时,花若酒杯,亭亭可爱。

从这些似乎闲淡的文字中,我们可以苏州人细腻精巧的性格,与浓郁高雅的生活情趣。其实,碗莲的栽培与园林的建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苏州古典园林,不也正是以“以小见大”、“缩龙成寸”的手法,将自己融于天地之间的么?

(四)

植物是融合园林建筑与自然空间的重要因素。室内陈花、案上插瓶固然是一种手段,但还不如使各种花木探窗、翠色倚门更有生趣。

为了达到这种效果,苏州园林的一些厅堂与轩廊之间,在建造的时候,便安排了若干天井并配置花石,让人感到花石在建筑中,建筑在花石中,几无室内室外之分。

欣赏园林植物和景色,一定要说到窗户。园林里的窗户,有漏窗、花窗、空窗之别,尤以漏窗为园林创作的点晴之笔。它们构思独到,图案纷呈,绝少重样,具有很强的实用性与装饰性,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而可以让人在室内也能直接观赏园林景色的,便是那一方方精美的花窗了。在中国古典诗文中,“绿上窗纱”、“窗间竹影”、“窗前月下”这些词汇,是出现频率极高的字眼。本来是一种实用的窗户,因为在视觉上使人产生一种绘画感,所以,它往往成为一方赏心悦目的独特天地。而苏州园林的窗户,更是把这种审美的功能做了艺术的提升。

以园林的窗户为画框,你看不尽桃红柳绿的妩媚,看不尽烟锁重楼的迷蒙,看不尽竹影梅风的爽朗,看不尽冰清玉洁的玲珑。

(五)

通过漏窗,可以欣赏苏州园林在天时变化中的景色,但毕竟还要受到造园家当初的规范。苏州园林在艺术欣赏上最大的特点,就是“移步换景”,可以说,以不同的欣赏角度,在不同的欣赏时间所获取的感受,是有千差万别的。欣赏苏州园林,就需要有一种独到的眼光,这独到的眼光,便是每个人心中的漏窗。

是不是你也留意了这样的光影?

是不是你也留意了这样的构图?

是不是你也留意了这样的视角?

是不是你也留意了这样的艺术?

园林,原本就是一种精细的艺术。欣赏园林,也原本就是发现精细。

苏州园林中那些美妙的光影,并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即使遇到它的人,若要品味出其中的冲和恬淡,也还需要特定的心情。没有心情,便无所谓欣赏,而这种心情恰与浮躁相对立。

今日的苏州园林,四时游人不断,园林自然失去了往昔的幽静。毋庸讳言,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的今天,苏州园林之美,失去了很多的知音!世界上的事物往往是这样,相识固然不难,理解未必容易!

(六)

苏州园林,在古代是宅第园林,即文人雅士们的住宅。除了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之外,它的“宅'与“园’的有机结合,巧妙地创造了优美的人居环境。

人居环境的理想境界,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使人愉悦的艺术美感和自然情趣,恰是这种和谐在生活当中的体现。

园林里,几株高树体现它,它便在林梢;围墙内,数张荷叶体现它,它便在荷塘。但是,只要有林梢,便能够看到“明月别枝”;只要有荷塘,便可以引来“蛙声一片”。

园林的和谐,曾包容野趣;呼应周边,本就是一种美妙的氛围……

作为文人山水之园的苏州园林,其创作者最终的用心,是强调一种诗意,。这一点,与中国传统的文人画如出一辙。文人画讲究诗意,也看重题款,那些画面上的诗句,或是富有诗意的品题,使作品的内涵丰富了许多。

在苏州园林中,也有大量的品题。这些品题悬挂于厅堂,书刻于亭台,富有浓郁的书卷气。它不仅提高了园林的格调,而且还在意境中具有点题的导向作用。它们大都出身名家之手,写景抒情都能寓于哲理,紧扣主题却又意象纵横。实际上,它们既是园林艺术的一种构成,又是景观立意的再度升华。

这些品题目有一个共同特点,即传导了园林主人心目中的花木精神。耦园的一幅典型的园林楹联,把这花木精神与文人品格的融合,几乎推到了极致——

卧石听涛,满衫松色;

开门看雨,一片蕉声。

(七)

芭蕉,一种生长极快的草本植物,阔长的叶子,高大的身躯,常给人以稳重与沉穆的感觉。假山旁,幽窗下,只栽数本芭蕉,园林里便添加了许多幽幽的绿。

“巢安翡翠春云暖,窗护芭蕾夜雨凉。”夏天,暑日炎炎,溽热难当,芭蕉可以给人一片阴凉;冬日,江南是一阵潮湿湿的冷,而这芭蕉的身躯,便又悄悄地包裹着春天的希望。芭蕉,没有红红紫紫的花,只是绿得单纯。单纯之美,原是一种很高的格调。无怪乎许多的艺术作品,都将芭蕉当做了吟唱的主题。

雨打芭蕉,当是最有意味的情境了。造园者充分考虑到了雨中的园林所产生的观赏效果,早就筑就了“留听阁”或“听雨轩”之类。这一派潇潇烟雨,也的确使这一幅写意的画卷,充满了淋漓的气韵。细雨霏霏,蕉叶上的雨声是轻轻的响,就像人在回忆绵绵往事——那样朦胧,那样淡远;雨下得大了,珠珠点点,又唱出了明明白白的天籁之歌。对于十分专注的蕉窗听雨的人来说,那蕉叶上滑动的雨水,顺势而滴,就像是一颗颗滚落的心事。也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当年的那些园林主人,在将手中的一方官印换做了几枚闲后,也将心中的仕途风雨,换做了眼前的蕉窗之雨。

芭蕉,或可就是童年时代嬉戏玩耍的见证;或可就是少年时代寒窗苦读的伴侣;或可就是淹留他乡时回忆故乡的念物;或可就是归隐江南后十分亲密的知音。

(八)

人们常常说到园林的意境。本书认为,所谓园林的意境,就是在具体的有限的园林景象之中,融入对古代风雅的体味,融入与自然交流的体验,融入对人生哲理的体察,并取得净化心灵的美感享受,产生多种多样的浮翩联想。

园林意境,依赖景象而存在,这景象,背景是吴门烟水,得来靠分水裁山,形态是深院幽庭。而要真正品赏园林,又当是蕉窗听雨般的精致。深化园林的意境,自然就包括超尘涤虑之后的“蕉窗听雨”。

第五集《 岁月章回》

(一)

文人与园林的关系,向来为人们所关注。这是因为:有的文人,原本就是园林的主人;有的文人,曾参与过园林的建造;还有的文人,热爱园林,熟悉园林,并满含深情地将园林写进了他们的著述。尤其是后者,尽管他们不是园林的主人,也未曾参与最初的建造,但因为久居姑苏,常住吴门,或本身就是苏州市民中的普通一员,所以,苏州园林和他们之间,形成了哀乐与共、生死攸关的特殊联系。

苏州,向来是江南繁华之地,文人荟萃之邦。这里面既有像文征明这样的一代名家,也有像沈三白那样的潦倒文人。他们寄情江南风光,吟唱吴中风土,并将对园林的感受,细致入微地写进了自己的作品。可以说,关于苏州园林的文人咏叹,就像园林里那些花花草草一样的繁多。

在这些文人和作品中,值得一提的是清代乾嘉时期的沈复沈三白,和他的《浮生六记》。《浮生六记》是一本近乎自传的散文,兼谈生活的艺术,并生动而真实地刻画了沈三白妻子陈芸的形象。林语堂先生曾称陈芸为“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沈三白与芸娘这对夫妇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建树,但他们能够超脱尘俗的压迫,善于对待忧患,相信“布衣饭菜,可乐终身”式的淳朴恬淡的生活,是宇宙中最美丽的东西。

其实,生活清贫而夫妻恩爱的情形,在现实中并不少见。陈芸和沈三白的生活之所以受人推重,是因为在这个普通的家庭之中,文化情趣所起到的支撑作用。这正像许多苏州人的家庭,淡泊而和谐,富有文化的情趣,并与美丽的苏州园林是那样的亲近。

沧浪亭是沈三白的近邻,那一片沧浪之水,曾是这一对美满夫妻的泛舟之处。

在《浮生六记》中,沈三白是这样描写沧浪亭的——

“檐前老树一株,浓荫复窗,人面俱绿,隔岸游人往来不绝。”“过石桥,进门,折东曲折而入,叠石成山,林木葱翠。亭在土山之巅,周望极目可数里,炊烟四起,晚霞灿然。少焉,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

这就是苏州园林给一位真正的苏州市民所带来的愉悦.

(二)

所谓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包括作家诗人,也包括一些丹青高手,因此,苏州园林与文人的特殊联系,不仅留下了作家与园林的各种美谈,而且还衍生过画家与园林的许多佳话。

苏州园林,是良好的人居环境,也是吟诗作画的理想场所,向来为画家所青睐。园林是中国文化的一种载体,是最适合琴棋书画的环境。当今苏州国画院所在的听枫园,便是这样一座典型的书斋园林。

著名画家张大千是四川人,但成名却是在产生过吴门画派的江南。在上海初步确立了自己的绘画地位之后,为了躲避太多的应酬,他选择了网师园作为自己潜心创作的地方。这一座精致的江南名园,对陶冶画家的气质,也的确是提供了一个极佳的画境。

张大千在文章中曾这样评价网师园——

“庭园、书房、画室融为一体,淡朴、简易、雅致。用建筑、山石、池水、花木巧构佳境,多变、巧借、曲折。卷帘一看,窗外蓝天白云,山光树影,尺幅画,无心画,每一扇细木窗格处,都是一幅绝妙的画。人在画中,画中有人。……我爱它独步千古,但要深说,就说不透了。”

(三)

苏州园林作为私家园林,它的荣衰,又总与主人的家世境况分不开。建造园林之初,规规划划,苦心经营,费尽了主人的精力与资财。但中国有句古话,叫“富不过三代”。有些园子,因为它人的主人撒手人寰,那园林,也便“一朝势去”。遇上不肖子孙,园子被转卖他人而转瞬易主,也屡见不鲜。不少因家败而园败的苏州园林,久而久之,也就渐渐地只留些颓垣断井,剩水残山了。

其实,园林的枯荣,更连结着吴中的兴衰,而吴中的兴衰,又维系着国家的命运——

抗日战争时期,山河破碎,那些深院幽庭,竟变成了瓦砾,那些云墙粉壁,竟化做了焦土。绵绵吴门烟水,也凝成了姑苏古城的悲怆之泪,滴做了苏州园林的伤心史。

建国之初,在百废俱兴的日子里,政府部门及时组织力量,着手对苏州园林进行调查、保护。1953年,开始了对苏州园林的大规模修复。同样是因为国运的变迁,历史悠远的苏州园林,才得以枯木逢春。

(四)

老苏州们,至今难忘那时的修复园林的热情,更难忘修复后的园林给人们带来的喜悦。当年,园林里游人也少,充满了宁静、舒适,恰似那水陆相邻、河街并列的姑苏情调的生活。

是啊,一座座江南名园,到这时,才完全告别了“秋坟鬼唱”的凄凉,而显现了城市山林的优雅;一条条小巷深处,才洗去了历史的浮尘,而显示出柳暗花明的清新。

在旧千年与新千年的世纪之交,一批熟知苏州历史的文化人士,曾编辑过一部反映一百年吴门旧影的画册,自然,画册中要包括许多苏州园林的旧照,它们保留了一些姑苏名园颇有些荒残之美的昨日光景,也纪录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小品园林的旧时风貌。尤其是后者,因为它们多是平民式的宅院,离普通老苏州的生活更为切近,所以,人们对它,有一种更为特别的怀旧之情。

像这种小巷深处的原来的私家园林,现在游人是走不到的,但是老老少少的苏州居民,就能到这种地方,实际上可以说它们是扩大了的私家园林,老百姓到里面去玩,这是一种成为公益事业的园林,这个味道特别好。苏州人无形中就把园林融入了自己的生活,融进了自己的生命。这些民居式的小巧园林的存在,形成了苏州成为园林之城的文化基础。应当说,它们能够保存下来,这是苏州的幸运,也是民族的幸运。

(五)

在今天看来,那些各种各样的昨天的园林故事,已经有点褪色,有点发黄,就像是一张张珍贵的老照片。这些年来,老照片之所以越来越被人们看重。是什么,使这些老照片显出如此巨大的魅力呢?——是时间,是年轮。

作为比老照片更为生动的历史影片资料,这些纪录二三十年代老苏州的画面,可能使苏州人感到既陌生,又熟悉;既亲切,又遥远。是什么,使老影片具有这样珍贵的价值呢?——是光阴,是岁月。

我们的苏州园林,与旧城的庙观和古老街市一样,经过了岁月的风雨,经过了历史的巨变。也可以说,除了与苏州古城一起经历过共同的命运之外,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窗一门,一廊一柱,还凝聚着独属于园林的荣衰与代谢!

将一段段苏州园林的兴衰历史连缀起来,便是镌刻在吴中大地上的岁月章回!

第六集《风扣门环》

(一)

在矗立着许多古代石碑的苏州文庙里,有一幅南宁时期的石刻《平江图》。有这幅十分详尽的苏州地图上,我们可以看到,当时的“故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的面目,即使与今天的风貌相比,竟然也没有太多的变化。

是的,形成于2500多年之前的苏州古城,已经渡过了漫长的岁月。但就其基本格局而言,它仍然没有太大的变动,这在世界城市的发展史上,实属罕见。

我们的苏州古城,不仅有市肆之胜,湖山之胜,更具有园林之胜。苏州园林宅院一体的建筑形态,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追求自然、完善环境的一种创造。应当说,每一座园林,都是体现“天人合一”的佳境,而对于一座城市,那些众多的园林,则无疑是优化整体环境的一种重要因素。

园林本是风雅之园,可想而知,拥有众多园林的城市,将会风雅到何种程度,而我们的苏州古城,就正是风雅涵城。

苏州的古典园林,也就是一架覆盖着整座古城的紫藤,它缠缠绕绕,牵牵挂挂,植根于吴中大地,构架起文化天棚。

(二)

苏州人熟悉那些亭台山水,熟悉得就像自己门前的景物。的确,园林就是苏州人的家,依着栏杆,做一番悠闲的渔翁,借着荫凉,品半响嫩嫩的春荼,都是得着了园林的真趣。那石头的来历,那楼阁的妙处,老苏州介绍得比导游还生动。导游多了,园林当然容易走向世界,但是,人人领的都是大客户,这幽幽静静的玲珑天地,也就变得熙熙攘攘。园林和公园,原本应该是两码事。

“游山玩水”这四个字,本是指游园的趣味,说的是“一勺一水以梦千寻海浪,一石一峰以梦万顷高山”。不料到了后来,竟有了别的意思。其实,这园林整个就是一片水,并具有纤埃不染之态,这才引得人个个都要来领略。但是“涉浅水者得鱼虾,涉深水者得蛟龙”,能得蛟龙者,便是能在园林里下得了苦功的学者与专家。

苏州园林的风雅与美妙也吸引了无数海外人士的关注,看过了还不够,还想方设法把苏州园林的一部分“搬”回自己的国家。1980年,苏州工匠以网师园中的殿春移为蓝本,在美国纽约仿造了一座苏州园林——明轩,在海外引起了轰动,也开创了苏州园林的实物走向世界的先河。1986年在加拿大温哥华营造的逸园,1992年在新加坡营造的蕴秀园,1998年在美国纽约营造的寄兴园,世纪之交在美国波特兰营造的兰苏园,可以说是当年营造明轩的余绪与发展。值得一提的是,所有这些制作,不但是出自常年维修苏州园林的苏州工匠之手,而且所有的建筑材料,也多是采自吴中沃野。那些姑苏风貌与江南消息引来了许多惊奇与赞叹,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老苏州们还是说,外国人要是真的喜欢苏州园林,你还得亲自到苏州来看。

(三)

明轩造得再精巧,毕竟还只是产自苏州的盆栽,而真正的苏州园林,才是参天的古树,那古树的根群,密密匝匝,就像一条条小巷一样,扎进了苏州的深处。苏州园林,除了本身就可以使从赏心悦目之外,它更大的魅力,还在于能够抓住人们通常的视点,并引导其一步又一步地追寻苏州的根脉。不然,有园林的地方有很多,为什么非要看苏州的园林呢?

我们的苏州,本有着吴王夫差一般的霸业,一个霸字,囊括了多少金戈铁马的气概。但那霸业却又偏偏喜爱曾经浣沙的女人。女人是水做的,而苏州一地,却着实又有柔柔的水。苏州故事的主角,曾一度将夫差换成范大夫。范蠡也确实能够经邦治国,却也是因了水的缘故,最终做了经商的陶朱公。范大夫经商也照样具有真才略,然而,那锦绣文章刚刚写到一半,笔锋一转,竟做了放舟太湖的隐士。那团隐逸之气,一传就是2500年,和古城的年龄一般多。当然,那隐逸之气也并没有一丝的不好,那只是一种舒心的日子。

也许是那种轻轻松松的气韵,已经融入苏州水土,苏州的语言也就带了点水的意思,世称“吴侬软语”。不过,软语仅仅是一种表现的形式,骨子里却蕴含着历史的厚重。派生于豪放的婉约,也许比单一的豪放更有悠长的余韵,就像是得了天时地利的苏州人的生活。

居住在这里的苏州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怡然自得。篮子里,是鲜鲜的菜,杯子里,是嫩嫩的荼,笼子里,是活泼的情趣,院子里,是恬淡的闲花。外地人曾说,苏州人的生活,悠悠然就像是园林里安闲的游鱼,道出了由衷的羡慕。但是,他们不知道,真要成了这里的长久居民,却也有着相应的烦恼。老房子是有文化味,那旧旧的粉墙黛瓦,蕴含着很强的历史感。但是,再有文化的老房子,也躲不过岁月的侵蚀。江南的气候湿漉漉,人是滋润了许多,但是,风里来,雨里去,为生计奔波的滋味,全不是戴望舒《雨巷》的情调。房子漏了,用脸盆接雨水的时候常常有;山墙泡湿了,却也只能等到天明再理会。这些烦恼,外地人怎能知晓?这样的旧城,再不改造,怎么能够可以呢?

(四)

苏州古城的改造,说说容易,干起来却实在不容易,单是它和保护园林的关系,就自有许多难以理清而又必须理清的头绪。这真像文艺创作中一个具有极大难度的题材,摆在了苏州人面前。但是,创作的题材越是有难度,写好了,那作品才就越有价值。幸好我们的苏州文脉悠长,文风甚盛,《三言二拍》的作者冯梦龙就是我们苏州人,话本篇幅不大,可相加起来,竟是三部枕头书。

现在,外地的朋友真正到过苏州的话,就会发现苏州的建设,是顺着一种“三区”的构思进行的,即:古城之中,是它的旧城改造区;古城之东,是它的工业园区;古城之东,是它的高新技术开发区。恰巧的是,这一东一西的景观,正对着苏州古城中这“干将”、“濂溪”两座牌坊的朝向。而“勾吴神治”的匾额,又正对着苏州古城中那些吴文化孕育的名园。这不由让人想起了中国古代造园家们保护古树的思路。这思路便是:在造园之初,若是园址上早已有珍贵的古树,在设计上便应该给它留出相应的空间,因为“雕梁易构,古树难成”。失去的,也许就永远失去了。所幸的是,吴中儿女还没有失去苏州人造园的真传。

(五)

苏州园林作为古代的私家园林,它是物质财富和文学艺术的结合物,同时也形成了“独享、萧疏、宁静”的特点。园林的意境,来自于幽静的环境,来自于个体审美的游历过程,绝不是大众娱乐和狂欢热闹式的游览所能获取的,但是,你说园林那么好,那么,谁还不想光临此地游一游呢?

其实那园林的热闹,并不仅仅是起因于游人的增多,只看到那“大红灯笼高高挂”,有的人就会想到,即使是当年的园林主人在“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那灯笼也不是这种挂法。

文化的传播,原本就是一种很细致的工作,稍一疏忽,那原意便会走了样。园林要维护,古城要维护,而一种文化的维护,更是一件长久的事。只有经过真正的维护,才能延续那种独特的文化价值。对于苏州古典园林,一定要很好地揭示它的文化内涵,把园林艺术很好地介绍给游人,使人们感觉到对这个园林是越来越热爱。

我们中国的文化,在世界上是独树一帜,源远流长,不仅我们看重它,其他国这,其他民族也看重它。在这个新的时代,自己有特色、优秀的文化越来越重要。姑苏古城本身就是一项大的世界遗产,是十分独特的。为了自己国家丰富的文化整体,保护好我们苏州的城市文化尤其重要,保护好园林当然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大自然的剥蚀力,对世间的万物都是公平的。因此,那古迹的完好或荒残,便主要是来自于人的态度。也许我们苏州人对什么是一种真正的保护有过深切的体会,才对自己的家乡倾注了太多的心力,是的,漫说我们的苏州园林,就是那座与苏州人长相厮守的古城标志,如果没有经过真正的维护,也不会在风风雨雨中一直屹立到今天。

(六)

苏州人也到外地去。经过了自觉或不自觉的比较,苏州人就会深深感到,自己的姑苏古城,恰就像那行云流水一般的苏州评弹,具有鲜明的个性。天空那般湿润,它无法不是行云;地上本是泽国,它无法不是流水。这长长的流水,流过了与苏州绣娘沈寿有过千丝万缕联系的渔庄,流过了坐落着唐寅故居的桃花坞,流过了苏舜钦隐居过的沧浪亭,也连通着范大夫的轻舟渐渐远去的“太湖三万六千顷”。这就是那一道波光粼粼的沧浪之水,它储存在每一方苏州园林的池塘里,也储存在每一个吴中儿女的心中。

花不言,月不语,但你心中自会有悠长的乐声响起,如清风,如春澍,如甘泉,苏州的神韵就这样荡涤你的灵魂。

需要一池碧水洗濯俗垢,需要一所静轩品味人生,需要一方静土憩息红尘归客。水乡苏州,是中国人一生梦想中最后的家园。

在苏州的大街小巷里,只要你稍加留意,便可以看到一座座园林和一座座老宅的门户,以及那门户上镶嵌的一双双古老的门环。经过漫漫长年的风吹日晒,那环座已经锈迹斑斑,但那圆圆的环扣,却依然透露出无数人的手泽磨出的亮点。每当人们叩响了那些门环以后,进到里面,便会看到富有姑苏情韵的景观。

不过,只有了解了苏州的风土,了解吴中的湖山,尤其是那天地不大、情趣却多的苏州园林,你才能叩响这一座文化古城的门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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