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嫌弃了一整天

天未亮,但四面八方的鞭炮声时远时近,停了几秒似乎安静了,赶紧钻进被窝蒙着头继续睡。

对,今天大年初一。老人们按习俗很早就会起来放鞭炮扫院子,然后互相串门发烟发糖笑呵呵作揖道恭贺。

可我们年轻人多忙呀。我和姐妹们边看春晚边打麻将直到凌晨四点才结束。肖先生麻将散场早十二点就回来了,但他网上斗地主下围棋愣是混到了三点多,比我早睡不过半小时而己。

什么也不用管,夜晚狠狠玩白天狠狠睡。日子过得颠三倒四,一整天不吃饭或者一天吃上七八顿,这都是常有的事,这样,才算是过年哟!

好啦,别说了,终于没有鞭炮声摧残我的美梦了,尽情的补觉补觉觉。

“懒虫起床啦了,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 天!手机怎么响了!不是让你调到静音了吗?我愤愤的埋怨老公,快接呀,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肖先生半梦半醒的讲电话,然后又清了清嗓子,好,好的,我知道了。挂了电话的肖先生伸了一个懒腰,竟然下了床翻衣柜找棉袄找袜子。这是要出门的节奏吗?我拿起他的手机,五点半,这才睡了几分钟,这麻将约的是不是太早了!

我待他洗完脸,忍不住还是问道,你昨晚究竟赢了多少钱,他们这样迫不及待要报仇?

不是约麻将!我更奇怪了,工作上的事早已结束,亲戚家的串门按乡俗初二才开始,那是谁在呼唤你?肖先生边看手表边答我,是武大爷,让我去火车站接他儿子媳妇去。

什么,去火车站接人?我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不管你什么五大爷六大爷,你熬了一整夜没睡,还有精力好好开车吗?这不是疲劳驾驶吗?不行,你不能去!

肖先生开始穿袜子,也不理我,末了甩过来一句,那你开车去接吧,我继续上床睡好了!

你别鬼话多!我指着电话开始一通牢骚:叫花子也有三天年呢,他们家儿子媳妇回来了他们开心高兴,那关我们什么事呀,凭什么把自己的愉快建立在打扰别人的基础之上。再说了火车站的公交车出租车多的去了,那么大个人坐个车也不会吗?还有,就算打个的又怎么样,这生活中只要肯花钱就没有搞不定的事!再说又能花他多少钱,就是小气!不可理喻,回家就回家弄的那么矫情,非要你去接,怎么不整个车队弄个轿子去抬他呢?

瞧瞧,我这撕逼的撒泼劲该是有多么高涨亢奋!一夜没睡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合理要求激怒得连睡意都没有了。气呼呼的,喷,喷,差点把年夜饭给喷出来!

肖先生虽然没有反驳我的喷词,但我从他平静的表情里看的出,他是非去不可的,因为他已经开始去昨天换掉的牛仔裤里寻找车钥匙了。

我埋怨总归埋怨,他非要去我也拦不住,不至于大过年的和他打一架吧。暂且不评价什么武大爷了,我又心疼我家肖先生的身体,没睡没吃多辛苦,哎,一路上陪他说说话免得他分神。好吧,我又气又咬牙边摔被子边扔衣服的起了床!

见我也穿戴完毕,肖先生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就知道你也会跟着去!小样,还不是怕你把车给开翻了!我边吃边嗔怒他,他只是笑,像个傻子一样。哎,这人没法聊,脑袋被驴踢了。

我们刚刚才出门,武大爷的电话又来了,问什么到了吗,见到他儿子了吗?肖先生耐心解释,离火车到站还有1个小时,我们正在去的路上,别急。武大爷还是不放心,问我们车站有卖早点的吗,怕他儿子媳妇饿肚子。肖先生又告诉他,我们车上备了水果和面包之类的零食,饮料也带了一些,武大爷这才好好好的挂了电话。

开车去火车站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但由于过年又是大清早的,一路上基本没有什么来往的车辆,所以我们估计二十多分钟就可以到达。我一面嘱咐肖先生不要着急安全安车,一面又对那个武大爷的事打听起来。因为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个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个哪门子亲戚,今儿个本大小姐都亲自出马了,还不查户口的把你弄个水落石出。

肖先生见我不抱怨了,也开始娓娓道来。

肖先生大概十四五年之前在农村老家工作,负责农业技术推广这一方面的具体事情。那个地方叫做肖家台,几乎所有的村民都姓肖。而武大爷一家则是从外面搬过来的,据说他的父母是从安徽逃荒时流落到了这里,从此便留了下来。

在武大爷约摸十四五岁的时候,他的父母便相继离世,父亲死于肝癌,母亲在不久去池塘捞鱼的时候也不幸溺水身亡。从此武大爷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搬到村里废弃的仓库里与一位五保户刘大妈相依为命。村里发些救济的粮油,好心的邻居们给一些换洗的衣服,武大爷就这样渡过了艰难的日子。

肖先生认识武大爷的时候,武大爷已经五十多岁了,不再住在废弃的仓库里了。村里集资帮他建了一个小平房,很小很小,但能遮风挡雨也算是一个长久的居住之地了。

武大爷平日里靠外出打零工,帮村民们干农活,有时也贩些小菜卖卖,这样赚些小钱维持日常开支。由于贫穷,更重要的是有次夜晚骑自行车摔伤了一条腿,这样又造成了轻微残疾,所以找对象结婚这件事就更加没有可能性了。

武大爷的儿子是捡来的,他有一次去镇上的车站里叫卖柿子,发现了垃圾桶旁边的一个弃婴,就这样被他抱了回来。

有了孩子的武大爷仿佛精神多了,不再出去打零工,找村里安排了田亩安心种地养孩子。由于武大爷不懂得及时杀虫合理除草,田间的产量总是少得可怜,别说养孩子,连基本的生产资料都会产生购买的难度。在孩子七八岁的时候,武大爷找到村里,能不能帮他照看孩子,他想外出打工,因为种地实在难填肚皮。村里的干部认为打工不是长久之事,孩子没人管也会误了孩子的成长,可以考虑把他列入帮扶对象。

就这样,肖先生和武大爷认识了,结成了一对一的帮扶对象。肖先生不仅教武大爷科学种田,每次去的时候还给小孩子带些饼干糖果之类,偶尔还买些好菜了陪武大爷喝上一杯。

肖先生在帮扶一对一的服务组只工作了半年,由于组织上另有安排便又回城了。走的时候,武大爷极为不舍,拿笔记下了肖先生的电话,逢人便说,我终于有个城里的亲戚了。因为肖先生曾经对武大爷说,您好好生活,有事可以打我电话,我们不是亲人但可以是亲戚呀!

一晃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生活总是在奔波与变化之中。肖先生的工作辗转好几个地方,下乡回城,回城又下乡,最后又回城。武大爷的生活,肖先生自从离开后也是一无所知,也从未接到他打过来的电话。在过年之前的两个月里,听一位肖家台的老乡说起,说有人向肖先生的堂兄打听,肖先生的电话是否还是以前的号码。肖先生当时听了后没往心里去,后来又一琢磨猜测可能会是武大爷,但也没有细想,觉得只是简单的打听打听过问闲聊罢。

听完肖先生的叙述,我的心慢慢宁静,也是沉静吧。我开始为自己的不问原由大发脾气而自责。

一个老人,大半生的凄苦,自己的日子尚在苟且,却也懂得怜悯弱小,用尽全力去施展男人的保护与担当。

武大爷或许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救了孩子一命,给了孩子一个家,这是值得赞扬与歌颂的事儿,他只是简单的认为,这也是一条命,必须要活下去。

武大爷打电话给肖先生,他根本也不会考虑是不是太打扰别人是不是太麻烦别人。他只是简单地以为,这是他城里唯一的亲戚,不找他找谁呢。

我相信,武大爷又不是简单的打个电话而已,因为,因为他完全相信,肖先生一定可以帮助他。

因为十几年前的一份相信,打了电话。

因为十几年前的一份道别,信守承诺。

不仅仅是为了兑现一句话,应该隐藏着更多的情怀。

武大爷的故事,或许微不足道。但他身上的闪光点,又何尝不是彰显着人性的光辉。

我对肖先生表示道歉,为我的狭隘自私简单粗暴深深自责。肖先生却呵呵笑起来......

我说,完了,你这会一定很嫌弃我。

他笑的更大声了。

我一整天都会嫌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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