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因为课程提前结束,以及大多数考试已经完成的缘故,我的暑假放了三个月的假。前日赶回来,昨日与友小聚,今天得闲,在与我的妈妈闲叙中,得知某家孩子游泳时溺了水,消防队将其捞上来,已经无救。据说现场很是凄凉,孩子的妈妈已然崩溃,让人望而泪目。

这类事情,似乎已经让人见怪不怪了,并不至于使我内心悲伤,可还是觉得惋惜。鲜活的生命忽然离去这种事情,难免会让人心中阴郁的。

 为了抵抗这种阴郁,我选择午睡,睡得浅,做了梦,梦见了故人,故人是多年不见的人,也是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

 我大概听说过,人这一辈子只对两个年龄段的记忆最为深刻,童年,养老。很是赞同,小时候是因为记忆纯洁无杂质,恍若山顶上的湖泊,干净而美丽。养老时子孙满堂,变了心性,不再为尘世操劳,也不为琐事担忧,所以自然快乐,而快乐,往往总是容易让人记住的。悲伤也是。

 表姐是我堂姑姑的女儿,大名不便透露,她被人唤作小伟、伟子,男孩名,实则内心柔软,典型的女子性格,我唤她伟姐。

 小时候父母在上海打拼,作为留守儿童的我被放在集镇中的奶奶家里,同样作为留守儿童的伟姐住在大奶奶那儿,两家离的不远,而她只比我大了三岁,所以成了较好的玩伴。

 伟姐她声音很厚,很憨,鼻音很重。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很是不喜于她,觉得她的声音像是童话故事里大灰狼,而我比较仇视大灰狼,所以不太愿意和她一起玩。可她似乎很是珍惜我这个从县城来的弟弟,大奶奶家里若是做了好吃的,她总会给我送一些过来,而她要是有了些零花钱,必然会带我买些糖果吃,比如做成了西瓜状的泡泡糖。

 我虽然不贪嘴,可是也很难去拒绝糖果,久而久之,我被她“俘虏”了,很彻底地成了玩伴,也开始心甘情愿地喊她伟姐。

 伟姐在我印象中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贤惠,虽然她那时很小,也就七八岁,可随着了解越来越深,才知道她对家务活已经做到了娴熟的地步,不仅如此,她还会做饭,煮饭炒菜,蒸馍和面,样样在行,而她送来的白花花、甜实实的大馒头,都是她亲手做的。现在想想,仍旧觉得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馒头,甜而不噎。

 作为报答,我拿出我的童话书以及小人书给她看。而她每次都是腼腆笑笑,只是轻轻接过小人书,似乎她只喜欢看小人书,兴许是觉得上面画的那些故事更加有趣。后来我才知道,重男轻女的思想在那个偏僻的地方还是很严重。大姑觉得女孩子总归是要泼出去的水,再优秀都是别家的人,所以没有让伟姐步入学堂,而是早早的让她学了家务,帮着家里干些活计。

 知道这些后,我开始决定要将故事从书中搬出来,说与伟姐听,伟姐知道后很是高兴,还有高兴之余的腼腆,这些我都记得。书中的故事一说就是一年,或许是我太想念父母,更多的是父母想念我,所以他们终于还是从上海赶了回来。我没有与伟姐道别,大概是走得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见她,好在每年我都要去个一两趟,所以每次见面时的欢喜都会冲淡一些偶尔蹦出的想念,直至我上了初中,有一年再去时,欢喜去喊伟姐,却被大奶奶告知,伟姐去了外地打工了。

 我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有些不理解,这样一个姑娘,你怎么能舍得让她去打工呢?可转念一想,倒也通透了,趁着还没嫁出去的时候,多给家中挣些钱,这大概就是大姑家中的想法。后来我就没再去过大姑那儿了,甚至对我那两个坐享伟姐其成的表哥,都厌恶无比。

 自那以后,很长时间没有得到伟姐的消息,再一次听到她时,是她的婚讯。尚未到二十岁,就要结婚了。可那几日需要应付于学业中的第一个大关——中考,所以没能赶过去参加她的婚礼,只是听说她嫁的人家很穷,但是姐夫不错,于是便没有再耿怀了。

 2013年,季秋。顺利考上县一中的我已然步入高三,晚自习放学回家摆弄手机,震动传来,假装学习的我将其用书盖上,看了看,是堂姐发来的消息。

 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伟姐生病了。

 我回复:什么病?

 堂姐:血癌,白血病。

 我:什么程度?

 堂姐:晚期。

 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现实的我却呆在那里,点屏幕的手悬在手机上方,另一只手立着书的封面。白血病啊,多么遥远,那时候觉得白血病只是电视剧里的东西,或者是初中小学向陌生人捐款的对象所得的病。第一次,白血病离我那么近,那时它就像童话里的大灰狼,不甘于活在童话里,从书中钻了出来,再钻进伟姐的身体里。

 堂姐是市医院的护士,在伟姐觉得身体不对劲去查时,是堂姐领去的。所以医生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堂姐第二个,我不是第三个,伟姐是。

 伟姐很坚强,听堂姐说,她并没有当场崩溃痛哭,也没有呆若木鸡,只是愣了愣,问了句还有救吗?堂姐当然说还有救,找到合适的骨髓,做个手术就能痊愈了。

 第二天,早自习赶到学校,掏出手机,打开软件,点开堂姐的头像,输入:能救吗?

 不久后得到堂姐回复:能救,但是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到找个合适的骨髓那天了。

 我说:找那两个表哥啊!他们是亲兄妹,肯定可以的。

 堂姐: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就算合适,他们也不太愿意抽骨髓。

 我没有再回复,我太愤怒了,因愤怒而沉默,只是跑到学校里的厕所,抽了支烟。我想世间绝情无数,最绝情也不过如此了吧。

 堂姐从伟姐那里要到了她的QQ,很惊喜能和伟姐联系,也疑惑于不识字的伟姐如何去用,那时候智商极速下降,忘记了还有语音这个功能,而伟姐这十几年来,也自学认了很多字。

回家时加上了伟姐,头像是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穿着花棉袄,双手比着剪刀,笑容简单而快乐。看着两个外甥的我沉默许久,第一句话不知该如何说,想安慰,可不知怎么安慰,词穷。最后还是伟姐先发来了语音;老弟,是你吗?还是那个鼻音浓重的声音,记忆犹新。

 在众多亲戚的劝说下,以及在医院堂姐的科普下,表哥终于明白了捐骨髓是没有危害的,从而做了配型,完全合适。

 手术顺利进行,就等着伟姐度过危险期了,我因为高三的缘故,以及伟姐的不同意中,没有赶去等待她的归来,最后堂姐说危险期也度过了,没有意外的话,很快就能康复。我笑了笑,觉着老天爷还是很公正的,好人有好报。

 看到这里,皆大欢喜。

 而我要收回前一句话,伟姐身体出现了不良反应,抢救及时,保住了性命,但是白血病恶化,堂姐说;救不了了,抽个时间,来看看她吧。

 心情从天堂坠到地狱,拼命给伟姐发着消息,却再没得到回应。

 过了几日,我带着两个堂弟,堂姐带着我们去看望伟姐,路上,堂姐说伟姐没有再坚持治疗,而是回到了家,等死。等死这两个字很残酷,很不礼貌,而我没说什么,因为这是伟姐的选择。

 终于见到了伟姐,却不是当初活泼的模样,面色苍白憔悴,卧于床上,房子里弥漫着近乎腐朽的气息,我闻过,是在爷爷死去之前的屋子里。伟姐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到来,她盖着厚被子,眼睛浅睁,因为白血病恶化的缘故,五感已经不清晰了。

 想哭,终于还是忍住,朝着第一次见面的姐夫点了点头,上前握住了伟姐的手,我说伟姐我来看你了!伟姐将头转向我,动作很慢,看了我许久终于看清了我的模样,声音再没了浓厚鼻音,虚弱得不仔细听就听不清,可我听清了。老弟,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我都这么大了,岁月如梭终究不是夸张,转眼十几年过去了,我青春正茂,而本该继续享受年华的伟姐,就要离开了。

 伟姐的婆婆做了满桌菜招待我们,我们在外屋吃,伟姐睡在内屋。我回想不起当时菜的味道,想来当时必然是食不知味。而那时气氛太过于压抑沉闷,不仅是想着屋内伟姐的缘故,更是因为姐夫终于没能再隐藏自己的情绪,放下饭碗,当着满桌人的面哭了,边哭还说着;我倾家荡产也没能挽回伟子的命啊!

 压抑的气氛爆发,堂姐哭了,伟姐的婆婆哭了,我们都不能例外。对了,还有进门时喊着我舅舅的两个外甥,他们尚不知世事,可也知道他们的妈妈,就要离开他们了。

 临走时,我还是没有去见伟姐的最后一面,或者说没有刻意地去见伟姐的最后一面,我知道,若是如此,我一定会在以后那个不幸的时刻来临时,会更加悲伤的。我前面说了,快乐和悲伤都容易使人记住,而我只想记住快乐,我想忘记躺在病榻上的伟姐,而只想记住童年时那个勤劳的伟姐,重要的是,健康。

 高三的日子过的比较快,很快便放了寒假,那天小姨请吃饭,吃完饭后我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看很火的贺岁片,实则只是将节目搬上影院的《爸爸去哪儿》,蛮好看的,厅里都是欢笑声,气氛尚佳。在看到林志颖带着他的儿子从饲养的鳄鱼那儿取什么东西的时候,手机震动传来,是爸爸。

 喂,爸,啥事。

 晚上好好照顾你弟弟,我和你妈妈出去一趟。

 干嘛?这么晚了去哪。

 你…你伟姐走了。

 我沉默,直到又一阵笑声惊醒了我,是啊,伟姐终究还是离开了,有些事情即便知道迟早会发生,而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的时候,其实并没有,那是催眠,是从内心里在欺骗自己而已。

 哦,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我挂了电话,看着大屏幕上的一对对父子在逗笑,看着笑得很是开心的观众们,终于我也开始开怀大笑起来,我想,伟姐应该希望我笑口常开的吧,她的网名,不就是笑口常开吗?

 电影结束后我带着弟弟回到了家,开窗,抽烟,看着伟姐的头像,头像依旧是我的两个外甥,笑口常开的后面,还附着一个符号笑脸。我翻开最后一次聊天的记录,看着看着还是没能忍住。

 姐,照顾好自己啊,白血病而已,现在的医疗技术那么先进,很容易治的。

 我知道啊老弟,别担心。

 知道就好。

 老弟,放假了来玩啊,姐蒸馍给你吃。

 好啊,等你好了,一定去。

 哦哦。

 我在伟姐的空间留了言;天堂没有病痛,愿你永世安好。然后轻点手指,将伟姐删了,想要连同悲伤一块删了。

 我还是没有再吃到伟姐蒸的馍,而我也以为我把这份悲伤忘记了,确实,在高三那年的大起大落,得利失利中,我没有再去记起伟姐,直至今日做了梦,才发现记忆原来一直在最深处。

 哦,中间记起过一次,是去年在学校和二姨通话时,二姨说,你那个阿姨死了。那个阿姨我记得,高中毕业的暑假,在北京建筑工地锻炼时教我保养混凝土的那个阿姨,人很好,和善体贴,那段时间给了我很多帮助。她死于从地表滚入还未填坑的地下室,三层楼的高度,底部有钢筋。

 那个地方很不安全,我也差点在那里送了命,记得临走时我还提醒了她,她让我来年再来,我笑笑说太累了,不来了。

 生命是一种难言的东西,它随时会来,也能随时离开。它坚韧似草,也柔弱似草,可谁又能说得清呢?可能就像我妈妈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吧;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小时候常被教育要珍惜,珍惜一切。懵懂,直到伟姐的离去我才彻彻底底的明白这两个字,命运无常,每年因为各种意外而死亡的人数那么多,我又怎么能够保证,没有一个不是我所认识的人呢?

 善待身边的人,珍惜眼前,勿因小事而动怒,勿因利益而断交,什么老死不相往来,那是最傻的话,等真正面临死亡的时候,没人会因为这句话而耿耿于怀,相反,还会在心中惋惜,后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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