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疯人为什么已无阳光,周遭依旧那么黑暗?他们教我使用双眼,我却再也看不见。3500年前应和着歌声,我们曾在河流边起舞。 200年前他们放出一条名为“理性”的狗,将我的脸舔个遍。幸亏太阳已经落山,人们陷入沉睡,我才得以在这里走走。不过我得提防着拾荒者与穿制服的人。啊,前面现出一个人影,我看看他是谁。

您好!看来您也有在黑夜里漫游的雅兴,我们可谓同好了。请问您是?

死人一个死人。想必你是疯人先生?

疯人哈哈,正是在下。请问您是如何辨别出我的?

死人你看,远处的建筑,横平竖直,恰如他们人类的行为。而你,既然能够在他们沉睡时外出活动,那一定是疯人了。

疯人这倒是一种奇怪的说法。不过我更想向您请教的是:作为一个死人,您为何能说话和行走?

死人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你是疯人,你眼里的我自然与正常人不一样。缘何死人就不能说话和行走呢?

疯人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一切仅仅是发生在我的主观印象中?

死人嗯——其实这只是个次要原因。

疯人那主要原因是——?

死人他们还没来得及给我开死亡证明呢。

疯人原来如此。这么说,您还没死啊。正巧,每到夜里,虽然我可以自由行动,却时常会感到孤寂——那是一种侵蚀人的孤寂,令人五内俱焚——现在既然有您作伴,那可真是太好了。

死人我倒是无所谓了,一个死人是无欲无求的。一切出于幽昧,倒映于幽昧,也终会归于幽昧。在未死之时,我喜欢讲故事,也喜欢听别人讲故事。现今的世界漂浮着各种理论,却一直无法让我觉得有一种稳固的基础,稳固的像那远处的建筑一样——

疯人您是说被玻璃包裹着的那些建筑?我听说那叫做现代主义风格。

死人故事与理论不同,它从不强迫你认同它,也不会颐指气使地支配你的行为。它会在你活着并且感受生活时,轻抚你的内心。人生那么艰苦,却可以感受世界来获得乐趣,是光,是色,是影。痛苦,或者快乐,感情的光与热,使一切理论像泡沫一样消散。而故事,则是各种感情的载体。

疯人可以理解。我在这世间已经上万年了,爱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少。古代的阿拉伯人就是讲故事的能手,那时他们的生活还没有被一群识字者写在纸上。而在他们之前的楚国人,每当他们手舞足蹈地讲故事时,故事中的景象就会出现在听众眼前。纵使我在北方受了多大的嘲弄与委屈,听了他们的故事,总能够重新快乐起来。

死人楚人吗?他们自称蛮夷,行事异于北方的周人与秦人。我曾听过他们的声音,的确如你所说。我残存的记忆中尚有不少他们的故事哩。

疯人您活着的时候是什么人?

死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

疯人原来如此只怕世上再无这类故事了。如果您能把最后残存的故事记录下来,也算是留给后人的一份财富呢。

死人言语所触,皆成虚无。文字只是被风干的感情,毫无营养可言,反而滋长暮气。就让我的感情与我一同死去吧。

疯人暮气总比白昼好吧!难道您表达的欲望已经完全丧失?您真的已经被教化得失去了讲述的能力?

死人是的——也许没有?万古长夜,各种情感的暖流蕴藉其中。我虽已死去,但情感尚存世间。普世众生皆执着于幸福,或许,对于我这个死者来说,讲述故事,倾述情感即是一种幸福。

疯人对于我来说,倾听是一种幸福,虽说我也有故事要分享。

死人不,不仅如此。讲述故事是一种创造,在惨淡的世界里少数没有异化的劳作。创造新的世界,是对死亡的反叛,对生命的颂扬。面对这个世界施与我的种种伤害,我又怎能默默地死去?看,天边已经泛白,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一定要在感情全部遗失前,把它们记录下来,用故事去传述。

疯人太好了。让我们一起来创造新的世界吧。在那里,我们都是自由的人。

死人太阳又露出了阴郁的脸,人类也即将醒来。我们暂且作别,以后每夜我都会来这里,讲述我们的故事。(下)

疯人那么明晚见,死人先生。(向观众)虽说我一直疯疯癫癫,却也能无意间达成一件美事。正所谓:

世事幽昧溷浊,前途凄迷茫远。

惊起踟蹰前行,四顾道阻且险。

湖海飘零半生,相知唯有明月。

愿得有缘诸君,共此千夜一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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